第四百五十一章：太子仁厚
李承乾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将那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案上，又拿起段纶带来的图纸，细细端详。
图纸画得很精细，大安宫正殿、两座新殿的布局、结构、尺寸，一清二楚。
正殿是标准的九间九架的规制，巍峨宏大。
两座新殿稍小些，但也都是七间七架，气派非凡。
殿宇之间有回廊相连，庭院里规划了假山池水、花木亭台，看起来美轮美奂。
看了许久，李承乾终于抬起头，对两人道：“这方案做得不错，细致周全，孤很满意。”
段纶和唐俭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可李承乾下一句话，又让他们的心提了起来：“不过，有几件事，孤要交代清楚。”
两人连忙正襟危坐，做聆听状。
李承乾缓缓道：“第一，孤在朝堂上允诺父皇，修缮大安宫、修建新殿的钱，由孤垫付。这话不是说着玩的，是真的。所以，你们只管组织人手、准备材料，需要多少钱，孤会分批次给你们。”
段纶和唐俭连连点头。
李承乾继续道：“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如今是农忙时节。按照朝廷惯例，修缮城墙、水渠、道路等工程，要征召役夫。役夫来干活，要自带干粮，没有工钱。但孤在朝堂上说了，今次修建宫殿，不从百姓中强征徭役，而是从民间甄选愿意来干活的工匠和役夫，按天发放工钱。”
李承乾看向两人，目光认真：“有技术的工匠，每天五文钱，没有手艺的普通役夫，每天三文钱。而且，每天管两顿饭—不是一顿，是两顿。一顿早饭，一顿午饭，要让干活的人吃饱。”
李承乾话落下以后，段纶愣住了，唐俭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段纶脱口道：“殿下，若不仅给工钱，还管两顿饭的话，这……这花费可就更大了！”
段纶急忙解释：“按朝廷惯例，工部的工匠或者征召而来的工匠每天三文钱，管一顿饭。役夫没有工钱，只管饭，有时连饭都不管，自带干粮。殿下如今给工匠五文，役夫三文，还要管两顿饭……这，这比朝廷惯例高了两倍不止啊！”
唐俭也连连点头：“殿下，不是臣等吝啬，实在是……您算算，一座大安宫，需要的工匠少说三千人，役夫少说五千人。按三到五个月的工期算，光工钱一项，就得……就得……”
唐俭飞快地在心里估算，脸色越来越苦：“工匠三千人，每人每天五文，一个月就是四万五贯。役夫五千人，每人每天三文，一个月也是四万五千贯。再加上两顿饭，每人每天按两文算，一个月又是……又是……”
他说不下去了。
那数字太大，他都不敢算。
段纶补充道：“殿下，臣斗胆说一句—若是这般做法，这三座宫殿修下来，花费怕是要翻一倍，甚至更多。一百零七万贯，怕是打不住，得两百万贯往上。”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两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孤知道。”
段纶和唐俭又是一愣。
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声音平静：“你们说的，孤都认真想过。工匠每天五文，役夫每天三文，还要管两顿饭—确实比朝廷惯例高得多。可孤想问你们一句：朝廷那个惯例，合理吗？”
两人不知如何回答。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他们：“工匠来干活，靠的是手艺。朝廷给三文钱，够他们养家糊口吗？役夫来干活，出的是力气。自带干粮，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心里乐意吗？”
“这些年，朝廷征召役夫，多少人是被逼着来的？多少人是拖着不情愿的身子来的？他们来了，干活没劲头，能偷懒就偷懒，能磨蹭就磨蹭。工期一拖再拖，质量一降再降。到头来，朝廷花了钱，百姓受了罪，两边都不落好。”
李承乾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孤这次，不想那样做。”
“孤在朝堂上说了，这次修建宫殿，不花国库的钱，不征百姓的役。孤自己掏钱，请百姓来干活。给足工钱，管饱饭，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来，踏踏实实地干，高高兴兴地回家。”
“这样一来，他们干活有劲头，工程进度快，质量好。百姓得了实惠，朝廷得了好名声。孤花的钱，值！”
段纶和唐俭听着这番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唐俭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所言极是，臣也赞同。只是……只是臣还有一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承乾点头：“唐尚书请讲。”
唐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殿下这次给工匠役夫发工钱，管两顿饭，自然是好事。可臣担心的是—以后呢？”
唐俭看向李承乾，目光忧虑：“以后朝廷再征召役夫修城墙、修水渠、修道路，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太子殿下修宫殿，给工钱管饭。朝廷修城墙，却只给三文钱，还要自带干粮。凭什么？”
“到那时，百姓心里不平衡，怨言四起。朝廷再想征召役夫，怕是就不好征了。他们会磨蹭，会抱怨，会消极怠工，甚至会……闹事。”
段纶也连连点头：“唐尚书说得对。殿下，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会坏了朝廷征召役夫的规矩。以后但凡朝廷有工程，百姓都会拿这次的事作比较，说朝廷不如太子仁厚。到那时……”
段纶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承乾听完，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着两人，目光温和却坚定：“段尚书，唐尚书，你们的担忧，孤明白。可孤要说的是—这次修建宫殿，是孤自己掏钱，与朝廷修缮城墙、水渠、道路的工程，性质不同。”
李承乾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朝廷的工程，用的是国库的钱，征的是百姓的徭役，那是朝廷的规矩，也是百姓的义务。孤无权干涉，也不该干涉。”
“可孤这次，用的是自己的钱，请的是自愿来干活的百姓，那是孤自己的事，与朝廷的规矩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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