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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困兽犹斗,惊鹿难安


第648章  困兽犹斗,惊鹿难安

    李谅祚是昏迷了一日后才悠悠醒转的。

    他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帐顶华丽的毡布,听见的是帐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肩膀和腿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比昏迷前已好了许多。

    只能说,他命还是挺大的,夏国的御医救得也及时。

    不光是没被八牛弩的弩矢直接命中,就说感染这种事情,夏国的御医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感染,且多少带点巫医的性质,但至少人家是会用清水洗伤口的。

    如此一来,本来就没伤到要害,再加上年轻人免疫系统够强大,李谅祚竟是自己就退烧了。

    不过嘛,后遗症还是有的,首先从受惊的战马上仰倒下来,脑震荡就是免不了的,本身也肯定是吓到了,再加上各种软组织挫伤和轻度的骨折,以及被碎石片崩出来的伤口,不好好休养一阵子,是肯定好不了的。

    「陛下醒了!」

    侍立在侧,呃,准确地说是正在跳大神的御医惊喜地喊道。

    李谅祚没有理会他,只是哑著嗓子问:「战事如何?」

    守在帐中的嵬名阿吴沉默了一息,然后如实禀报。

    天顺城方向,宋军的八牛弩将李谅祚射伤后,全军士气崩溃,攻城彻底失败,只得暂时围城,给了城内宋军喘息之机。

    而柔远寨方向,当夜宋军八百骑兵在张玉率领下劫营,虽然夏军人员损失不多,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后就组织起了反击,但营地的粮草辎重和攻城器械却有不少都被焚毁了。

    荔原堡方向,夏军依旧在攻城,但是没有什么明显进展。

    这种攻城不顺利的情况,其实包括嵬名阿吴在内的很多夏军将领,尤其是嘉宁军司这些常年跟宋军打交道的人,都是有心理预期的......横山一线城池寨堡遍布,宋夏双方的工事都是纵深布置的,不仅难啃,而且啃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不只是夏军啃不动宋军的据点,宋军其实也啃不动夏军的据点,而在攻坚作战中,夏军的野战优势是发挥不出来的。  

    奈何李谅祚年少气盛,欲以此战立威,且此战的政治意义明显大于军事意义,所以众将劝阻自然是无效的。

    如今李谅祚落得这般境地,也很难说是否有人在心底偷笑。

    李谅祚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本以为三路并进,以大顺城为主攻,柔远、荔原为牵制,只要大顺城一破,环庆路门户洞开,宋军沿边防线便会全线动摇。

    可现实是,大顺城没能攻破,自己也差点死在八牛弩下,柔远寨的劫营更是让左路军元气大伤。

    李谅祚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裹著麻布的肩膀,那里被崩起来的碎石片给插进骨头里了,虽然拔出来,但随著抬手这个动作仍在剧烈作痛......但比伤口更痛的,他是心头的那股挫败感。

    少年人,总是不愿意承认失败的。

    因此,李谅祚并没有马上下令撤军,反而道。

    「柔远寨那边,张玉所部不足千余骑兵,步卒亦止二千。他敢出城劫营,倚仗的是大顺城牵制了我中军主力......若朕将中军与左军合兵一处,专攻柔远寨,张玉那点兵马,能撑几日?」

    嵬名阿吴眉头微蹙。

    他深知这位少年国主的脾性,越是受挫,便越要证明自己,此番攻大顺城不下,对李谅祚而言是奇耻大辱,若不打一场胜仗当做找回场子,他绝不会退兵。

    而柔远寨虽然看著守军人数比大顺城少得多,理论上应该更好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陛下,柔远寨城垣虽不及大顺城高厚,然其背倚山岗,前临深沟,地势险要...

    张玉又是宿将,其子张世矩亦悍勇,若我军合兵攻之,彼必固守待援。」

    嵬名阿吴斟酌著词句,试图劝阻:「而且,大顺城赵明、荔原堡之宋军,见我主力西移,未必不会出城蹑我之后。」

    李谅祚冷笑一声。

    他缓缓坐起身来,牵动伤口,眉峰一蹙。

    他盯著嵬名阿吴,道:「赵明敢出城?他守大顺城已竭尽全力,城中箭矢将尽,可用之兵亦所余无几,他拿什么来蹑我之后?至于荔原堡,守军不过千余,自保尚且不暇......朕以精骑游弋于二城之间,彼若出城,正好野战歼之。」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朕此番南征,非为夺城略地,乃为立威!若就此退兵,横山诸部必谓朕怯懦,青盐之禁更无望松动!唯有攻破柔远寨,方能震慑宋人,挽回局势!」

    嵬名阿吴默然。

    他知道李谅祚说的不无道理,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丝不安......宋军此番守御,章法严谨,与往年大不相同。

    但他终究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李谅祚的性子,劝是劝不住的。

    「传朕旨意。」李谅祚下令道,「中军主力即刻拔营,西进与左路军合兵,留精骑三千,监视大顺城宋军动静......两日之内,朕要在柔远寨城下聚齐大军!」

    「臣遵旨。」嵬名阿吴躬身领命,退出帐外。

    帐帘掀开时,一股寒气涌入,烛焰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李谅祚独坐榻上,盯著那点将灭未灭的烛火,右手缓缓攥紧了榻边的被褥。

    ...不能败,绝不能败。」

    而夏军在得知不是要退回金汤城,而是继续向西后,士气开始持续低迷了起来,不情不愿中,砲车被拆卸装运,营帐被拆除,尚未消耗的粮秣辐重被装上驮马的背篓,整支大军缓缓向西而去。

    柔远寨。

    张玉举著寨子里唯一的望远镜,望著远处地平线上渐渐升腾起的尘烟。

    因为望远镜的战术作用非常重要,所以对于将领的配备条件非常严格,首先要军职够,其次还得上前线,所以,此战里除了热气球观察员,配备有望远镜的,起码都是各城池寨堡的驻泊都监起步。

    不过嘛,张玉本身就是环庆路兵马副都部署,军职相当之高,故而即便不是战时,也是拥有此物的。

    或者说,若不是被马怀德牵连,其实在蔡挺之下真正主导整个环庆路军务的将领,应该他张玉才是。

    而也正是如此,张玉想要立功的心情,才比环庆路旁的将领更加迫切。

    他从望远镜里看见,那尘烟起初只是一线淡黄,在灰蒙蒙的天际下不甚分明,但随著时间推移,越来越浓,越来越宽,仿佛一道黄色的潮水正缓缓漫过横山的沟壑梁峁,向柔远寨涌来。

    「是夏军主力。」

    张世矩站在父亲身侧,手搭凉棚,声音里压著几分紧张。

    「看这尘头,不下万人。

    「6

    张玉没有回答。

    他当然看得出这是夏军主力。

    昨夜他率八百骑劫营成功,焚毁夏军左路不少辎重器械,本以为夏军左路已不足为虑,却万万没有料到,李谅祚竟会将中军主力从大顺城下撤出,转而西进与左路军合兵。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李谅祚铁了心要拿下柔远寨,意味著接下来这场攻防战,将比此前任何一场都更加惨烈。

    「速遣快马禀报张钤辖。」张玉开口,「就说夏主李谅祚合中军、左军之众,转攻柔远寨,我部当固守待援,请钤辖派兵支援。」

    几名传令兵领命而去,快马加鞭驰出柔远寨南门,沿著蜿蜒的山道向南疾驰,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光中拖出数条长长的灰尾。

    午后,夏军已在柔远寨北面五里外扎下大营,营寨规模比此前大顺城下的夏营更为庞大,营栅连绵数里,旌旗蔽日,人喊马嘶声随风传来,城头上的宋军士卒闻之,面色无不凝重。

    李谅祚将中军大帐设在营中一处高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柔远寨全貌。

    他忍著伤痛,亲自观察柔远寨的城防。

    柔远寨依山而建,北面城墙横亘于一道陡坡之上,墙基以条石砌筑,高约两丈五尺;

    墙外掘有深壕,壕底插满尖木桩;城头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墩台,墩台上架著床弩。

    整座寨子虽不大,却是一座精心构筑的军事堡垒,绝非轻易可下。

    「陛下,是否即刻进攻?」嵬名阿吴策马上前,抱拳请问。

    李谅祚望著柔远寨城头那面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的宋军旗帜,忽然想起数日前在大顺城下,他也是这样望著城头那面旗帜,然后下令攻城,然后......那支八牛弩的弩矢破空而来,虽然没直接命中他,但让他从堕马受伤,并且碎石也击伤了他。

    李谅祚肩头的伤口此时仿佛又疼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裹伤处。

    「不。」李谅祚缓缓道,「先筑垒,在距离城池百步外,筑土垒,上置砲车,砲车须能覆盖柔远寨,另遣游骑绕至柔远寨南面,探查宋军有无援军迹象,若有援军即刻回报。」

    「遵旨。」嵬名阿吴领命而去。

    这一夜,柔远寨内外的气氛截然不同。

    寨内,张玉将麾下诸将召集至城中一所石砌的军议厅内,厅中燃著数盏油灯,灯火映在诸将面上,每张脸都紧绷著。

    张世矩、寨中巡检等十余人围坐于案前。

    「夏军筑垒,是想用砲车轰塌北墙。」

    张玉开门见山,手指在舆图上北门外那片空地上点了点。

    「他们有两万人,我们只有三千不到,硬拼是拼不过的,只能智取。」

    他抬起头,目光在诸将面上扫过,最后停在张世矩脸上:「你带一百名擅长骑射且无夜盲的精锐,今夜反复扰之,使其不得安生筑垒。」

    「末将领命!」张世矩起身抱拳,跃跃欲试。

    「其余诸将,各按吩咐行事。」

    张玉下令后将令旗一一分发,诸将轰然应诺。

    寨外,夏军筑垒处灯火通明,数千名从横山诸部征发来的民夫和辅兵,在监工的鞭答下,连夜掘土运石,夯筑土垒。

    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这些民夫大多衣衫单薄,赤著脚在冻硬的黄土上劳作,呼出的白气与扬起的尘土混在一处,远远望去仿佛一片惨澹的云雾。

    嵬名阿吴亲自坐镇督工。

    他披著厚实的羊皮大,坐在一乘临时搭建的木棚下,面前燃著一盆炭火。

    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不远处柔远寨的城墙,城头上灯火稀疏,似乎宋军并未察觉夏军的意图......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距离这么近,寨子里的宋军也不是傻子。

    但问题是,李谅祚为求速克,下的命令实在是不合理,要求他们在百步的距离筑垒,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嵬名阿吴最多把防守部队部署到土垒的边缘。

    因为再往前,就进入到柔远寨寨墙上摆开的床弩、弓弩等远程投射武器的打击范围内了。

    同样基于这个道理,敌军可以非常肆意地行动,既有城头弓弩的保护,距离又近,莫说骑兵了,就是步兵,撒丫子跑回去也就是一溜烟。

    而在这种情况下,遭到袭扰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子时刚过,异变陡生。

    一支箭矢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飞来,正中木棚前一名执鞭监工的咽喉,那监工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溅起的血花洒在炭火上,发出「嗤啦」一声刺耳的声响。

    紧接著,第二支、第三支弩矢接踵而至,分别命中另一名监工和一名正在测量土垒高度的工匠头目。

    木棚周围顿时大乱,民夫们纷纷扔下手中工具,抱头四散,卫兵们拔刀出鞘,却不知敌人来自何方。

    嵬名阿吴霍然起身,拔出腰刀,厉声喝道:「不要乱!敌在西北方向!骑兵出营追击!

    「,一队夏军骑兵从营中驰出,循著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

    黑暗中,隐约可见百余条黑影正飞速逃走,却并不是柔远寨的方向,而是平行于寨墙的东边。

    夏骑紧追不舍,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急促的擂鼓声,追出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道干涸的沟壑,黑影们消失不见。

    夏骑在沟边勒马犹豫,正欲下马搜索,沟壑两侧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火把映照下,数百名宋军骑兵已从沟壑两端包抄而来,刀枪反射的光在火光中冷冽如霜。

    「杀!」

    张世矩已经从侧翼绕了回来,他一马当先,挺枪刺入最前一名夏骑的胸膛,枪尖透甲而入,鲜血顺著枪杆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

    他毫不停留,抽枪再刺,第二名夏骑咽喉中枪,仰面翻倒马下。

    夏骑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他们本就只是奉命追击,万万没想到宋军竟在此处设伏,转眼间便有二十余骑被刺翻砍倒,余者不敢恋战,纷纷拨马回逃。

    张世矩也不追击,收拢部众,带著缴获的十余匹战马,迅速退回柔远寨。

    黑暗中,只留下夏军骑兵的尸体横陈在沟壑边,鲜血在冻土上缓慢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这一夜,张世矩率军出击三次,每次都是射杀数人便撤,每次都有伏兵接应。

    夏军筑垒处一夜数惊,民夫逃散近半,监工死伤十余人,土垒的进度大大延误。

    嵬名阿吴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

    天明时分,李谅祚得知夜间之事,他没有斥责嵬名阿吴,只是道:「今夜继续筑垒,每处土垒派五百重甲步卒围护,有敌来袭,以盾阵挡之,重甲步卒出阵反击,骑兵不得出营追击,以防中伏。」

    吩咐完毕,他又唤来另一名大将,下令道:「你率本部绕至柔远寨南面,择险要处扎营,阻断宋军来自庆州方向的援兵和粮道......宋人善守,不善野战,你若遇宋军援兵,不必硬战,只需据险阻之,使其不得接近柔远寨即可。」

    显然,李谅祚已经没有了围点打援然后通过野战歼灭宋军援军的打算,只想著快点集中兵力拔掉柔远寨这颗钉子,给自己在政治角度挣回面子,然后立马撤军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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