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包羞忍辱,来日方长
第649章 包羞忍辱,来日方长
夏军的土垒终于筑成,每座土垒上都架设了中型梢砲,砲手们将一块块巨石装入皮兜,绞紧砲梢,在号角声中同时发砲。
因为柔远寨的规模比大顺城要小得多,所以夏军砲车群的攻击足以覆盖整个寨子......石弹呼啸著砸进来,摧毁著寨内的一切建筑物,宋军士卒纷纷隐蔽,碎木和瓦砾簌簌落在他们背上,尘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砲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柔远寨北面城墙被砸得千疮百孔,多处垛口崩塌,城楼几乎被夷为平地,不过因为宋军士卒隐蔽的比较及时,所以人员伤亡并不算大。
砲声终于停了,随后响起的是低沉浑厚的号角声,这是总攻的命令。
夏军辅兵和民夫从土垒后方潮水般涌出。
这些人冲到壕堑边,将早已备好的木板和柴束、沙袋抛入壕中,试图填出一条通道,城上宋军的弓箭手趁此机会密集攒射,箭矢如飞蝗般落入壕堑内外,填壕的夏军辅兵和民夫纷纷中箭倒下,尸体落进壕底,反倒成了填壕的材料。
尽管如此,夏军凭借人数优势,硬是在壕堑上填出了数条通道。
随后便是正式的进攻,冲在最前面的都是夏军精锐,他们披著瘊子甲,手持弯刀圆盾,抬著数十架攀城梯,呐喊著向柔远寨北墙冲去。
城头上,张玉拔出腰刀,沿著城墙一线奔走,一边走一边厉声呼喝:「弩手上垛口!神臂弩专射甲胄厚者!滚木礌石备好,听我号令再放!」
第一批弩矢从垛口后飞出。
神臂弩的弩矢破空声尖锐短促,五十步内,瘊子甲如纸糊般被洞穿,冲在最前的数名夏军士卒应声倒地,后面的人毫不停留,踏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冲锋。
第一批攀城梯终于搭上了城墙,铁钩死死扣住残破的垛口边缘,夏军士卒口衔弯刀,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远远望去,像是无数蚂蚁附在城墙表面蠕动。
「狼牙拍,放!」
张玉一声令下,城上士卒将满是钢钉的狼牙拍放了下去,攀在梯上的夏军士卒惨叫著坠落,骨头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而,夏军的攀城梯实在太多了。
倒了一架,又搭上来十架,北面城墙不过百余丈宽,此刻竟密密麻麻搭了不下三十余架攀城梯。
宋军的各种战备物资消耗极快,储备渐渐告罄,张玉不得不下令士卒拆毁城中废墟里的梁柱砖石,当作临时礌石往下砸。
激战至正午,夏军终于第一次登上了城头。
一名身材魁梧的夏军基层军官率先从垛口翻入,弯刀横扫,将迎面一名宋军弩手砍翻在地,他身后的士卒接二连三地翻入,转眼间便在城墙一段形成了十余人的小阵,宋军士卒从两侧夹击,双方在狭窄的城头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张世矩接到命令后率预备队赶到。
他手持一杆长枪,枪尖直接捅进夏军士卒的头颅,一名夏军挥刀砍来,他侧身避开,铁𨱔横扫,正中那夏军膝盖,骨碎声脆响,夏军惨叫著跪倒,随即被身后补上的一刀砍断了脖颈。
双方在城头激战近半个时辰,夏军登城士卒终究后继乏力,被张世矩的预备队给反推了下去。
但宋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阵亡数十人,伤者数百人。
张世矩本人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半截袖子,他撕下战袍下摆胡乱裹了裹,又继续作战。
李谅祚在土垒上看得分明,夏军第一次登城虽被击退,但宋军守御已现疲态,且宝贵的预备队被迫提前投入战斗。
因此,他断定最多再攻一到两日,兵微将寡的柔远寨必破。
「传令,今日轮番攻击,不得停歇!」
嵬名阿吴拱手应诺,正要传令,忽然一名哨骑从南面飞驰而来。
马还未停稳,哨骑已翻身滚下马鞍,踉跄奔至,单膝跪地,声音急促道:「陛下!定平镇方向,宋军援兵已经出发!约三千骑步,统兵官旗号是『刘』字,现已与我南面阻援部队接战!」
李谅祚的眉峰猛然蹙紧。
刘?刘昌祚?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洮水之战中,正是此人率部正面硬撼铁鹞子,悍勇异常,他竟被调到了环庆路?
「南面阻援部队挡得住吗?」李谅祚沉声问。
哨骑迟疑了一瞬,如实禀道:「敌军大多是重甲,结阵推进,我军正在与敌军僵持。」
李谅祚沉默数息。
蔡挺果然留了后手,刘昌祚这支兵马,恐怕才是他真正的预备队。
若刘昌祚突破阻援部队,抵达柔远寨城下,内外夹击,夏军腹背受敌,这仗就真的没法打了。
「陛下,是否暂缓攻城,先集中兵力解决南面援军?」嵬名阿吴低声建议。
李谅祚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著柔远寨城头那面仍在飘扬的宋军旗帜,望著城墙下层层叠叠的夏军尸体,望著那些仍在攀城梯上奋力攀爬的士卒,手指缓缓攥紧了剑柄。
他手中的兵力虽然比宋军任意一个单独的城池寨堡里的兵力都要多得多,但却不是可以无限使用的,其中就有三千精兵被他布置在了大顺城与柔远寨之间,用来阻击大顺城方向对柔远寨的支援。
而再刨除去南面阻援的部队,以及负责围城和攻城的部队,李谅祚实际上能用于机动的精锐,也就四、五千人了。
「不。」他下定了决心,「继续攻城,传令南面阻援部队,且战且退,将刘昌祚诱至柔远寨西南的葫芦谷......朕准备在那里埋伏四千精兵,先吃了刘昌祚!」
嵬名阿吴心头一凛。
葫芦谷地势险要,两侧高崖壁立,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干涸河道,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若能成功使用夏军惯用的伏击战术,吃掉刘昌祚的援军,不仅能歼灭环庆路的有生力量,更能沉重打击柔远寨守军的士气,柔远寨便可不攻自破。
「陛下圣明。」
然而,李谅祚和嵬名阿吴都没有料到的是,刘昌祚这支兵马的行军路线,根本没有经过葫芦谷。
刘昌祚虽然性格刚猛,却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他从定平镇出发时,便已从蔡挺那里得到了柔远寨周边最详尽的地图,地图上,葫芦谷赫然标注著「险地勿入」四个朱红小字,那是蔡挺到任后,派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踏勘环庆路全境后特意标注的。
因此,刘昌祚没有走那条看似便捷的川道,而是打算选择绕行西面一条更难走的山路,这条路要翻越两座黄土梁峁,行军速度缓慢,但胜在隐蔽,且能避开所有可能的伏击地点。
南面阻援部队且战且退,将宋军一步步引向葫芦谷方向。
夏军将领暗中得意,以为刘昌祚果然中计。
然而,当夏军退至葫芦谷口时,却发现刘昌祚的部队忽然转向,径直向西,翻过了一座黄土梁峁,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夏军将领愕然失色,情知诱敌之计已被识破,他急遣快马回报李谅祚。
当夜,柔远寨西门悄然打开。
张玉亲率百骑,人衔枚,马裹蹄,从夏军围城部队最薄弱的西南角摸了出去。
他试图故技重施,再次发动夜袭。
而张玉没有去攻击夏军大营,也没有去接应刘昌祚的援军,他夜袭的目标是夏军的砲车阵地......土垒上的砲车,是夏军攻城最倚重的利器,若能将其焚毁,夏军的攻势便废了大半。
朔风如刀,夜色如墨。
张玉的骑军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土垒。
然而,这次的夜袭却并不成功,守御土垒的夏军重甲步卒明面上看起来大多围在篝火旁取暖,丝毫没有察觉到宋军骑兵的逼近。
但实际上,有大量隐藏起来的重甲步卒,根本就没有休息,可谓是枕戈待旦。
因此张玉的骑军一头撞进了夏军的伏击中,死伤极为惨重,杀透重围后返回柔远寨下,凭借著寨墙上的弓弩庇护才得以生还。
然而,李谅祚还没为自己的神机妙算高兴多久,就连续得到了几个极为糟糕的消息......首先是本来归附夏国的几个横山番部,在宋人的重金鼓动下,降而复叛,使得夏军经过嘉宁军司的补给线直接遭到了严重威胁;其次则是西军开始紧急动员,探马明确探知,正在有大量援军从泾原路和鄜延路启程前往环庆路支援;最后则是接到了刘昌祚绕路,正在迫近柔远寨的消息。
不过,即便是在这种后路被威胁,前方即将被数面合围的情景下,夏军仍然有取胜的把握,那就是利用骑军的机动力优势以及宋军支援的时间差,把前来支援的各路宋军挨个吃掉,也就是所谓的「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但这种战术是需要极高的组织度和执行力才能实现的,或许在李元昊时代,夏军能够轻而易举地实现,可到了现在,夏军缺乏能力出众的将领,军队整体素养也随著承平日久而开始不断下滑,虽然可以勉强去尝试,但已经没有人能给李谅祚保证一定可以成功了。
在这种情况下,缺乏战争经验的李谅祚陷入了犹豫。
眼下在宋夏横山战场的这个赌桌上,他虽然没赢,但其实没输,还有收手的可能性,但若是继续赌下去,就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吃掉一路甚至几路前来增援的宋军,立下可以媲美他父祖的煊赫武功;要么被来增援的数路宋军和番部给包饺子,满盘皆输。
而年少的李谅祚在有充分的时间进行冷静思考后,经过一番权衡。
——怂了。
翌日拂晓,夏军拔营北撤,来时旌旗蔽日,去时偃旗息鼓。
伤兵搀扶著伤兵,民夫驱赶著驮马,沿著来时的川道缓缓北行,正巧天空上也有一大片阴云,笼罩著这支败退之师。
李谅祚骑马行于中军,始终没有回头。
他肩头的伤口仍在作痛,但他此刻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更深更钝的痛楚......这是第一次亲自品尝到惨败滋味的痛楚。
他本以为可以凭借万骑之威,撼动大宋的边防,逼迫宋廷在青盐之禁上让步。
然而大顺城、柔远寨这两座边城,如同两颗钉子,死死钉在横山南麓,他倾尽全力也未能拔除。
「陛下,追兵未至。」嵬名阿吴策马上前,低声道,「宋军并未出寨追击。」
李谅祚微微颔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宋军兵力有限,固守尚可,追击则力有不逮,况且宋军的骑兵远不如夏军,即便出城追击,也未必能讨到便宜,这大约是他此番南征唯一能聊以自慰之处了......至少撤军还算从容,没有演变成溃败。
总的来讲,他虽然没能攻克宋军据守的城池寨堡,但交换比并不难看,夏军甚至付出的伤亡要少于宋军。
所以,对国内即便不能吹嘘成大捷,吹成跟今夏入寇一般的小捷还是可以的。
但对内宣传可以赢,对外外交却要以实际的战果为准了。
「遣使赴宋营。」李谅祚无奈道,「就说此番兵事,系嘉宁军司边将擅自挑衅所致,并非朕之本意。夏宋两国,当以和为贵。」
身为嘉宁军司统军的嵬名阿吴一怔,旋即明白了李谅祚的用意。
这是要找个台阶下了。
随便找个替罪羊,把责任推给嘉宁军司的边将,保住国主的体面,同时向宋人释放和谈的信号。
而宋人财政困窘,想必也无意深究,大概率会顺水推舟,接受这个说法......至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双方都心知肚明。
「臣即刻去办。」嵬名阿吴拨马而去。
夏军北撤的尘烟,在横山的沟壑间渐渐消散,柔远寨城头上,张玉望著那远去的烟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远镜。
「胜了。」
张世矩站在父亲身侧,左臂的裹伤布上渗著新鲜的血迹,声音里透著疲惫。
张玉没有露出笑容,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被风吹散。
他转身望向寨内。
寨墙脚下,辅兵们正将阵亡士卒的遗体一具具抬出来,整齐地排列在废墟旁,而伤兵营中传出压抑的呻吟声,民夫们则忙著清理城头的瓦砾,修补残破的垛口。
胜是胜了,但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柔远寨守军阵亡近三百人,余者几乎人人带伤,城防设施损毁严重,北门城楼几乎被夷为平地,城墙多处岌岌可危,亟待大修。
同时,库中的箭矢消耗殆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若非夏军选择了主动撤军,再攻一、两日,柔远寨恐怕真的会破。
只能说多亏李谅祚怂了,不然的话,估计张玉、张世矩父子以及负责守卫柔远寨的宋军,应该就都得把命搭进来了。
但怎么说呢?
若是李谅祚不怂,坚持在面对宋军的数路援军合围的恶劣处境下,依旧强攻柔远寨,那李谅祚大概率也是凶多吉少,因为刘昌祚是个不要命的,哪怕把部队拚光,也肯定会咬住夏军主力不放,不让夏军顺利撤回国内。
而一旦夏军主力被咬住,环庆路剩余的宋军也肯定会扑上来,到时候再等泾原路、鄜延路的宋军援军抵达,将夏军合围,那结果可就很难讲了。
毕竟西北战场不可忽视的客观事实就是,虽然西北在庆历年间就被划分成了四路,但实际上,这些战区都是竖条状分布,这也就意味著路与路之间的距离间隔非常近,宋军的支援不说朝发夕至,但肯定用不了多久就是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攻克柔远寨,而冒著把整个大军乃至自己性命搭进去的风险,真的值得吗?
对于李谅祚来讲,肯定是不值得的。
因为他刚刚从生死边缘里把命挣回来,而他还年轻,来日方长,以后有无数的机会报仇雪恨,根本没必要非要著了魔一样去赌现在的这一把。
或者说,即便赌赢了,他能收获的东西,与他可能失去的东西,依旧不成正比。
因此李谅祚做出这样的抉择,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时。
远处一队步骑混成的部队从南面山道上驰来,当先一将,正是刘昌祚。
他率部翻山越岭而来,虽未能参与柔远寨的决战,却成功牵制了夏军的阻援部队,而他这支援军的到来,也是促使李谅祚最终下决心撤军的重要因素。
刘昌祚策马入城,翻身下马,向张玉抱拳行礼。
「张部署以孤军抗强敌,辛苦!」
张玉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
两人并肩走上残破的城头,望著北面夏军退去后留下的那片狼藉的营地......燃烧过的营栅、丢弃的辎重、倒毙的骡马尸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凄凉。
「李谅祚此去,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张玉说道:「但青盐之禁不解,夏国的窘境不解,战事迟早还会再起。」
刘昌祚却只是笑了笑,说道:「这些事情,自有陆相公去操心,我等武臣,只管守好边关便是。」
张玉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司的捷报,连同蔡挺本人的奏疏,以加急驿递发往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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