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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千军列阵,百骑劫营


第647章  千军列阵,百骑劫营

    很快,赵明就知道当面的夏军究竟在等待什么了。

    「是楯车!」

    只见夏军营中,共有十余辆车被组装完毕,继而推了出来。

    这些车都是以铁为骨,外覆整片厚实坚木与数层牛皮,防御力远胜甲胄,不仅箭矢不能奈何,便是金汁亦对其无效。

    而大顺城是夯土城墙,没有外覆石砖,本身就是最怕被掘城的。

    在夏军大阵向前的同时,夏军的砲车群也开始发威,它们虽然在这几日的高强度作战中已经自然解体了数辆,但依旧还有不少。

    砲手们将一块磨圆的石弹装入皮兜,绞紧砲梢,松开扳机,石弹呼啸著飞上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大顺城北门城楼的飞檐上。

    碎瓦四溅,飞檐被砸出一个豁口,木屑纷飞。

    城楼上,赵明的身形纹丝未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砸碎的飞檐,然后低下头,继续盯著城下那片正在向城墙推进的楯车阵。

    「楯车来了。」张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不要先让城里的砲车反击?」

    「不必。」赵明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的砲车梢力不够,能杀伤敌人,但打不塌楯车的。」

    他话音刚落,第二发石弹呼啸而至,砸在城楼左侧的垛口上,垛口被砸得粉碎,碎石和城砖的碎块四散迸溅,两名守在那里的士卒被碎石击中,一人额角淌血,一人捂著胳膊蹲了下去。

    「把伤了的抬下去。」赵明目不斜视,「换人补上。」

    夏军梢砲轮番轰击大顺城北门,石弹此起彼伏,砸在城墙、垛口、城楼上,碎砖碎石簌簌而落,城头弥漫著呛人的尘土味。

    经过这几日的连续轰击,大顺城北门城楼已被砸得面目全非,飞檐坍塌了大半,城楼顶上的瓦片几乎全被掀掉,露出下面的橡木,正面的垛口被砸塌了数处,守军忙著搬运沙袋填补豁口。

    砲击持续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砲声方才暂歇。  

    李谅祚缓缓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芒,他刀指大顺城,吐出两个字。

    「攻城。」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急促,更加低沉。

    夏军步卒距离城墙已经很近了,他们从橹盾阵后涌出,嚎叫著向城墙冲去。

    这些冲在最前面的是嘉宁军司的擒生军。

    他们的甲胄比普通步卒更为精良,手持弯刀和圆盾,攀援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冲到了城墙脚下。

    城上宋军的弓弩手将射击方向从壕堑转为城墙脚下,箭矢如飞蝗般泼洒下去,冲在最前的擒生军中箭倒地,后面的人毫不停留,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第一架攀城梯搭上了城墙。

    梯顶的铁钩死死扣住垛口边缘,擒生军士卒口衔弯刀,手脚并用地向上攀援,城上宋军士卒举起早已备好的滚木,顺著云梯砸了下去。

    滚木碾过之处,攀援中的擒生军士卒惨叫著坠落,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喊杀声中仍清晰可闻。

    而眼见楯车也到了,宋军也不再吝啬城内储备稀缺的巨石,同样瞄准循车推了下去,然而因为角度的原因,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同时,城内宋军也有不少士卒已经手忙脚乱了,哪怕听到了上级的命令,也没有去执行,不知道是听不清还是自己主观能动性太强,反而用宝贵的巨石去砸夏军廉价的攀城梯。

    一架攀城梯被巨石砸断梯身,从中折为两截,梯上七八名士卒同时摔落,砸在下面的人群中,顿时又压倒一片。

    但这种杀伤毫无意义,搭上城头的攀城梯越来越多。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北门城墙上已搭上了不下三十架攀城梯。

    擒生军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城上宋军将滚木、擂石、烧滚的金汁一股脑地往下倾倒,城墙脚下积尸已厚达数,后面的士卒却踩著尸体继续攀援。

    李谅祚立马高坡,望著远处那道城墙,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他身后,嵬名阿吴低声提醒道:「陛下,宋军的金汁、滚木、擂石储备应当不少,这样强攻伤亡太大,是否先撤一阵?」

    「不撤。」李谅祚声音冷硬,「继续攻,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激战从拂晓打到正午,又从正午打到下午。

    夏军在北门城下遗尸无数,却始终未能登上城头,大顺城的宋军守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人员伤亡,与此同时,经过连日激战,城头箭矢已消耗过半,金汁储备已经没有了,只能靠士卒现拉,而巨石也已经消耗殆尽,滚木擂石也有不少因为反复使用而损毁。

    赵明始终站在城楼上,从未后退半步。

    他的甲胄上插著两支流矢,左臂被一支冷箭擦过,血已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硬块,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不断地发出号令,调遣士卒填补豁口,组织辅兵从城内搬运守械。

    但最令他担忧的问题,也就是夏军的循车,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循车掘城,跟黑火药炸城,最终起到的效果,都是破坏城墙根基,只不过前者效率更低一些,需要士卒手动作业。

    而对抗车的最好办法,不是投掷巨石,而是派兵出城直接摧毁车,可宋军现在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甚至连对抗夏军的攻城都很吃力。

    经过不断地挖掘,此时循车已经把很多段城墙,掘开了数尺之深了,再掘下去,把城墙掘塌是早晚的事。

    当面的夏军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虽然死伤惨重,但士气仍在不断高涨。

    李谅祚为了鼓舞士气,竟是亲自带著大纛,在数百名亲卫骑兵的簇拥下,缓缓策马来到阵后。

    张臣问道:「这个距离,咱们手里那架八牛弩的射程已经够了!都监,打不打?」

    赵明举著望远镜看著。

    所谓「八牛弩」,指的是三弓床弩,也是宋军所拥有的威力最大、射程最远的床弩,其原理是弩床联装三弓形成合力。

    其弩矢也是特制的,世称「一枪三剑箭」,弩矢状如标枪,三片铁翎就像三把剑一样,除此之外,床弩也可发射「踏橛箭」,成排成行地钉在城墙上,攻城兵士借以攀缘而上。

    而在五代十国时期,其射程就达到了七百步之远,而开宝年间经过魏丕改装,加装了滑轮,使用轮轴机械上弦后,其射程进一步提高。

    《宋史·魏丕传》载「旧床子弩射止七百步,令丕增造至千步」,宋代一步合1.536

    米,千步有1536米,这也是古代床弩所能达到的最远射程纪录。

    最关键的是,这个记录不是编出来骗人的,是有实战战绩的。

    —澶渊之战中,宋军用来射杀辽国大将萧挞凛的,就是澶渊城头的八牛弩!

    「准头没办法把握。」

    赵明罕见地显得有些犹豫。

    机会就只有一次,八牛弩在这个距离上能不能命中,其实完全看运气,但此刻若能将李谅祚射翻,这场仗很可能就此结束。

    可万一射不中呢?城头就这么一架八牛弩,其所用床弩大矢所剩不多,每一支都要用在最要紧的关头上。

    若因为这一箭暴露了弩位,夏军的砲车便会集中火力摧毁这架八牛弩,接下来的攻城战中,守军便少了一件最重要的远程杀器。

    但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开口道。

    「打。」

    八牛弩的上弦非常麻烦,即便有滑轮轮轴帮忙,已经需要很多人合力才能把弦拉满。

    甚至,击发都需用大力士使用巨型斧头锤击才能发射。

    至于准头,说实话,也就瞄个大概,然后看运气了。

    张臣伏在弩机后面,透过准星瞄向那个晃动的人影,随后将右臂高高举起,再放下。

    「放!」

    「一枪三剑箭」破空而出,呼啸声比神臂弩沉钝得多。

    而在混乱的战场上,护卫李谅祚的骑兵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就见到有一支巨型弩矢射了过来,其尾部铁翎正中李谅祚胯下那匹汗血宝马的马颈,马匹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将李谅祚从马背上掀翻在地。

    「保护陛下!」

    夏军骑兵顿时乱作一团。

    数十名亲卫翻身下马,蜂拥而上,将倒地的李谅祚团团围住,有人脱下自己的衣袍覆在他身上,有人拔出刀护在外围,有人拼命呼喊御医。

    因为太过仓促,大都没多少人去扶了,以至于东倒西歪,直接影响了前线夏军的士气。

    「赶紧喊,李谅祚被八牛弩射死了!」

    赵明放下望远镜,大声下令。

    至于是不是真的......管他的呢?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和喊声,正在攻城的夏军听闻此消息,本就惊疑不定,见到勉强稳住的大正在往后退,更是信以为真。

    随后,夏军中军主力开始全线后撤。

    李谅祚被救回去后,御医从他左肩与右腿上各取出一块碎片,不是弩矢,若是被八牛弩的弩矢命中,早就没命了,只是弩矢击中石块后迸射的碎石片。

    这两处伤不致命,甚至不算重伤,但碎石片嵌入骨肉极深,取出来时血流如注,疼得李谅祚浑身大汗淋漓,几乎将牙齿咬碎。

    最要命的其实不是碎石片本身,而是其随后引起的感染。

    很快,李谅祚就昏迷了过去。

    就在大顺城攻城不顺的同时,夏军其他两路兵马,也没有啃下来柔远寨和荔原堡。

    是夜,子时三刻。

    横山上空的云层遮蔽了星月,柔远寨外的旷野黑沉如墨,只有夏军营寨中零星几点篝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负责驻守柔远寨的,是环庆路兵马副都部署张玉。

    张玉将麾下八百骑兵分作两队,一队由他亲自统领,从夏营正面突入,另一队由其子张世矩率领,绕至夏营侧后,待正面火起便从侧后夹击。

    八百骑兵皆衔枚裹蹄,马蹄上包了厚厚的麻布,踏在冻硬的黄土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在夜风的掩护下几乎细不可闻。

    张玉勒马立于队首,身上甲胄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他没有回头,只举起右臂,向前一挥。

    八百骑兵如同一片无声的潮水,向夏营缓缓涌去,随后分成两股。

    夏军的营寨扎得并不规整,连日攻城,士卒疲惫,营栅多有破损未及修补,哨楼上的哨兵抱著长矛缩在柱后打盹,连张玉的骑兵摸到营栅外百步之内都无人察觉。

    「点火。」

    张玉低喝一声。

    他这边的四百余名骑兵同时从马背上的皮囊中取出浸了油脂的麻布,缠在箭上,用火折子点燃。

    「放!」

    四百余支火箭划破夜空,如一片流星般落入夏营。

    干燥的营帐遇火即燃,转眼间夏营正面便腾起了十数处火头,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杀!」

    张玉拔出腰刀,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冲入夏营。

    他这边的四百余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营栅的横木,如一股铁流般灌入夏军营寨。

    与此同时,张世矩也从另一侧冲了进去。

    夏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睁眼便见营帐外火光冲天,耳边是震天的喊杀声与马蹄声,许多人连甲胄都来不及披,抓起兵器便往外冲,出了营帐却只见四处皆是火光,到处皆是宋军骑兵的身影,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宋军劫营!宋军劫营!」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来,这声喊便像瘟疫般在夏营中迅速蔓延。

    恐惧这种东西,在夜间的军营里比白日更容易扩散。

    白日里士卒能看清敌我,能听见将官的号令,能按操练过的阵型列队迎敌。

    可夜间的军营里,火光摇曳,人影憧憧,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每个人看见的只是火光中忽隐忽现的刀光与马蹄,听见的只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喊杀声。

    夏军营寨很大,前营后营之间隔著一道浅浅的干沟。

    张玉的骑兵从前营冲入后营时,迎面撞上了一支刚刚集结起来的夏军步卒。

    这支步卒是夏军左路统军将领的亲兵,甲胄不算齐全,但勉强列成了一个圆阵,长矛向外,试图挡住宋军骑兵的冲击。

    张玉没有减速。

    他策马直冲圆阵正面,在即将撞上矛尖的瞬间猛然拨马,马身几乎是擦著矛尖侧转过来,与此同时他右手的腰刀狠狠劈下,砍断了最近一名夏军矛兵的手腕,矛兵惨叫著松手,圆阵露出一道缝隙。

    张世矩率领的另一队骑兵恰在此时从侧后杀到。

    两支骑兵前后夹击,圆阵轰然瓦解。

    八百宋军骑兵在夏营中纵横驰骋,四处纵火,驱杀溃兵,夏军的营寨里尸骸枕藉,燃烧的营帐将整片夜空映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呛人的焦臭味随风飘出数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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