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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遣使诘责,停其岁赐


第650章  遣使诘责,停其岁赐

    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司的捷报加急递入枢密院时,陆北顾在值房里批阅文书,闻得廊下脚步声急促如鼓点,便搁下了笔。

    西面房房主孙懈几乎是撞进门来的,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已拆的文书,声音里带著压著抑制不住的亢奋:「陆相公!环庆路捷报!夏军退了!」

    陆北顾接过军报,目光扫过纸面。

    蔡挺的字迹端严如故,措辞却比平日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急切。

    「夏主谅祚亲率步骑数万,分三路入寇环庆,左路出白豹城攻柔远寨,右路出浪讹川攻荔原堡,中路谅祚自将,直扑大顺城......依前所授方略,先撤金汤城之兵,坚壁清野以待,谅祚攻大顺城三日,城将危,幸赖八牛弩一击,中其马,谅祚坠骑,士气遂沮。」

    「柔远寨副都部署张玉夜劫夏营,焚其辎重器械无算,谅祚愤而合兵转攻柔远,又遣兵阻援。刘昌祚部自定平镇驰援,绕道避伏,迫近柔远,夏军腹背受敌。谅祚知不可为,遂解围北遁。是役也,斩首二百余级,焚毁夏军砲车十余乘、云梯攀城梯四十余架......」

    孙懈在旁边按捺不住,问道:「相公,环庆告捷,是否即刻呈报政事堂与禁中?」

    「去呈吧,枢府这边我亲自禀与枢相。」

    孙懈转身欲去,陆北顾又唤住了他:「将蔡挺的奏疏一并誊抄数份,预备分送两府相公。另,行文环庆路,命蔡挺速将详细战报与伤亡名册呈来,枢府要据以叙功。」

    孙懈躬身应下,退出门外。

    将捷报搁在案上,陆北顾却并没有著急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富弼和王拱辰,而是靠在椅背上,阖上眼。

    大顺城之战,跟原本历史线上的经过相差并不大。

    「这一仗,总算是顶住了。」

    陆北顾想起数月前在政事堂与韩琦争辩陕西义勇之事时,他说过「陕西百姓困苦不堪再增负累」,那时许多人都以为点检义勇是充实边防的唯一出路,可今日大顺城之战的结果证明,只要择将得人、守御得宜,即便不靠点检义勇,宋军凭现有的力量,依然能守住横山防线。

    但这场胜利,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在正面战场,宋军依然只够固守。  

    而夏国只要依旧跟大宋平分横山防线,便始终掌握著战争的主动权,因为他们是跨过大漠来到横山作战的,战争发生在远离夏国统治核心区也就是贺兰山地带的地方,战火烧不到那里。

    所以对于大宋来讲,如果要灭夏,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全取横山。

    当然,这不是近期可以完成的事情就是了。

    另外,夏军虽然在攻坚中损失不轻,但李谅祚毕竟全身而退,夏国仍然控制著横山北麓的广袤地区,随时可以重新集结兵马,卷土重来,而宋军想要真正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便不能满足于凭城固守,必须在野战中也能与夏军一较高下。

    而要能在野战中与夏军抗衡,骑兵就是绕不开的坎。

    陆北顾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海东诸国舆图》上,耽罗岛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出,旁边还标注了「马政」二字。

    刘承宗的水师已抵达耽罗岛,虽然最新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但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开春之后,耽罗岛上的马群便会开始按照新定的章程进行繁育和训练,再过三五年,第一批耽罗战马将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河北和陕西前线。

    但这还不够。

    大顺城之战虽然赢了,但最要命的问题却与战前并无二致......朝廷的财政依然捉襟见肘,今岁秋税入库已毕,南征窟窿勉强填平,西军欠饷暂时补讫,然河北秋防又支去大半,库中存余不足五十万贯,等到明年开春,百官俸禄、河工岁修、沿边军饷,每一笔又都不知道从哪里凑呢。

    所以环庆这一仗,打胜了,但绝不能继续打了。

    朝廷需要的是西北暂安,是喘息的时机,是让海贸之利慢慢长成足以支撑军费的那一天。

    「让李谅祚去折腾他的青盐吧。」

    陆北顾轻声自语,将军报旁边的那份度支节略翻过来,瞥了一眼又放下。

    当日下午,政事堂。

    宋庠的病体已见起色,虽仍不能久坐,却已可赴堂议事。

    今日他来得比平日更早,坐在主位上,面前搁著一盏尚温的药汤,汤面凝著薄薄的膜,他未动一口。

    待两府相公陆续到齐,环庆捷报的誊本已分发至每人案前。

    韩琦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进门时目光在宋庠面上停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落座,展开誊本细读,读罢,他将誊本合上,搁在案边,没有开口。

    曾公亮率先出声道:「环庆之役,守御得法,挫敌锐气,迫其自退,足可称捷。」

    富弼则代表枢密院说道:「枢府已拟叙赏之议,请诸公合议。」

    「叙赏是后话。」韩琦插话道,「眼下先要议的,是夏主遣使求和一事。」

    此言一出,堂中安静了一瞬。

    陆北顾皱了皱眉。

    关于议和的加急军报,在开会前刚送到西面房,他也是刚刚知道的,打算按下去,先把大顺城之战相关封赏议了再提,韩琦怎么知道的?

    但见到众人望向他,陆北顾也只得说道。

    「确有此事。夏军北撤之时,夏国国主遣人至蔡挺营中传话,称此番兵事系嘉宁军司边将擅自挑衅所致,非其本意,愿两国以和为贵。」

    宋庠看了眼一眼陆北顾,又看了一眼韩琦。

    「那就议一议吧.......夏主既递话求和,朝廷如何应对。」

    欧阳修接过话头,说道:「夏军此番入寇,攻大顺城三日不下,转攻柔远寨又未克,李谅祚坠骑受伤,士气大沮,其求和不过是借个台阶退兵罢了。但他既递了话,朝廷便不能不理。」

    「如何理?」张昪问。

    曾公亮沉吟片刻:「遣使诘责,停其岁赐,罢互市,令其缚送肇事边将......这是旧例。」

    「旧例是旧例。」韩琦缓缓道,「然则今时不同往日。朝廷财政窘迫,西北边军欠饷虽补,来岁军费尚无著落。若停岁赐、罢互市,夏国困窘更甚,反倒可能铤而走险,再启边衅。」

    富弼抬起眼,目光在韩琦面上停了片刻:「韩相公之意,是答应求和?」

    「不是答应,是用。」韩琦大著嗓门说,「夏主既然主动递话求和,说明他此番入寇未达目的,国内压力未减,却又不敢继续打下去。此时朝廷若一味强硬,逼之大甚,他无路可退,反倒可能孤注一掷,不如受其求和。」

    「另外,还可以借此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诸公,将后面的话一字一字送了出来:「重议青盐之禁。」

    这句话的分量,在座每一个人都掂得出。

    重议青盐之禁,便是要将那道维系横山防线人心的堤坝开一道口子,而这道口子一旦开了,涌进来的便不只是青盐,更是整个陕西边防格局的动摇。

    富弼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

    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

    「韩相公说要『重议青盐之禁』,我想请教一句,是放宽,还是放开?」

    韩琦迎上富弼的目光,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听得出这句问话中预设的逻辑......若只放宽,则不足以纾解夏国之困,和谈便无意义;若放开,则这道维系了数年的堤坝便彻底瓦解。

    所以,放宽和放开之间,其实并没有真正可立足的中间地带,这道堤坝,要么留著,要么掘了,不存在「只掘一半」的工程。

    韩琦缓缓道:「此事本无两全之策,要么继续禁绝,以兵威压之;要么稍开禁限,以利诱之......但眼下国库空虚,朝廷拿什么去压?与其硬撑,不如以禁限为筹码,谈一个对朝廷有利的条件。」

    「条件?」富弼的声音依旧平静,「什么条件?让夏国纳款?他拿什么纳?让夏国割地?他肯割哪?让夏国称臣?他本来就称了......韩相公,我想不出除了『宋不缉私、夏不入侵』之外,还能谈出什么对朝廷有利的条件。」

    富弼顿了顿,话锋一转道:「而『宋不缉私、夏不入侵』这个条件,本身就是对朝廷最不利的条件。因为青盐之禁一旦松动,横山沿边番部的生计便被夏国掐在了手里,他们今日因青盐之利而亲夏,明日夏国再以青盐为饵,诱其倒戈,朝廷怎么办?再禁一次?再打一仗?」

    韩琦没有立即回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然后道:「富枢相所虑,并非无据。但你有没有想过,青盐之禁之所以至今仍有成效,是因为朝廷在军事上撑住了,如今朝廷撑住了,可明年呢?后年呢?国库的窟窿不是一两年能填平的,海贸之利虽在增长,却远水救不了近渴。与其死守一道迟早要被凿穿的堤坝,不如在它还在的时候,用它换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回来。」

    「譬如?」

    「譬如夏国正式承认横山沿边番部的归属。」韩琦的声音沉了下来,「富枢相方才担心,青盐之禁一松,番部便会被夏国以利相诱。那若在条约中白纸黑字写明,横山沿边若干寨堡、若干番部,系大宋辖下,夏国不得以任何名义招诱、驱掠,违者以大宋边臣擅启边衅论......这,算不算条件?」

    富弼拈著胡须,没有立即回答。

    堂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听得见窗外的朔风摇撼著政事堂庭院里那棵老树的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韩相公此议,确有可谈之处。」

    赵概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说道:「若夏国愿以条约形式,明确承诺不招诱、不驱掠横山番部,那便不再是以利相诱、反复无常的局面,而是有法可依、有约可据的常态。这道堤坝虽然有了口子,但口子上安了一扇门......门是开是关,便不全由夏国说了算了。」

    欧阳修这时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然,若夏国签了约,却暗中仍诱番部北投,朝廷拿什么制他?再打一仗?那时青盐之禁已松,朝廷打不打这一仗,都是输。」

    韩琦转向欧阳修,解释道:「即便签了,也不能全松,而是分批、分地、分情形,『禁』是筹码,『限』是手段......番部今日不叛,便继续惠之;番部明日叛了,便再禁之。在这个过程里,主动权仍握在朝廷手里。」

    王拱辰在一旁听著,始终没说话,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知道韩琦这番话的逻辑是自洽的,也就是以青盐之禁为筹码,换夏国正式承认番部归属,同时保持「随时可再禁」的威慑,这比单纯硬撑,多了一层弹性。

    但问题是,逻辑自洽不等于可行。

    条约的背后,需要威慑,威慑的背后,需要军力,军力的背后,需要钱。

    而钱,正是朝廷眼下最缺的东西。

    这个循环看似闭环,实则每一环都可能在「缺钱」这一节被卡住。

    「夏主既已遣使递话,其意不在战而在和,此点已无异议。然则朝廷今日之决,非止是应允还是驳回,更是以何种姿态应允、以何种筹码定约。」

    宋庠这时果断使用了他作为首相的权力,掌控住了会议的局面。

    不过,他有些腰背微躬,显是久坐之后腰脊已有些吃不住力,但声音依旧稳当。

    「本相以为,可许其和,但须以三事为前提。」

    「其一。夏主须亲笔致书,明言此番兵事系其边将擅启,非其本意,并承诺日后严束边将,不复有此类『擅启』之举。此非为虚文,乃是逼夏主在国中自损颜面......他若连边将都约束不住,横山诸部日后谁还信他能庇护他们?」

    「其二。岁赐暂不复给,互市暂不重开,何时恢复,视夏国履约情形而定。这一条名为『暂』,实则是将绳索套在夏主的脖颈上,他想恢复岁赐、重开互市以纾国中困窘,便要在此后的每一桩交涉中都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为了一时之利而毁约。」

    「其三。青盐之禁,不放、不松、不议。夏主若想在和约中夹带此条,朝廷便连和也不必和了。」

    此言一出,韩琦的眉峰拧了起来。

    他方才那一番「以禁为筹码」的论述,核心便是要在青盐之禁上有所松动,以此为饵钓住夏国,换取条约中的白纸黑字。

    宋庠这一句「不放、不松、不议」,等于将他的整个方略一刀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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