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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扶桑咫尺,汉月悬弓


萧傅站在殿中,没有再说话。

    陆北顾这番话已是定论,他若再纠缠,便不是质疑大宋,而是质疑澶渊之盟本身了,而澶渊之盟是辽宋两国之间数十年来能维持长久和平的基石......光是一个萧傅,可没胆子去妄动。

    他举起手中的酒盏,说道:「陆枢副既已将大宋的立场说得如此明白,萧某便不再多言了。」

    陆北顾端起自己的酒盏,遥向萧傅一举,一饮而尽。

    萧傅饮罢,将空盏搁回案上,向两府相公的方向拱了拱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次,他落座时,袍袖却是带翻了案上的一碟蜜渍梅花。

    萧辇侧目看了他一眼,却继他之后站起身来。

    「陆枢副。」萧辇朝陆北顾微微拱手,「萧某有一言,愿与枢副探讨。」

    本来打算回席的陆北顾转过身,面对萧辇。

    萧辇的年纪比萧傅略轻,须发仍是乌黑,面上棱角分明,颇有几分契丹贵族的英武之气,但与萧傅咄咄逼人的姿态不同,萧辇的态度要温文得多......但这温文之中却另有一种绵里藏针的冷戾。

    「陆枢副方才畅论两国藩属之道,条分缕析,令人佩服。」

    萧辇说道:「只是萧某以为,国与国之间,有些事情终究不是靠道理来论的,说到底,还是靠这个,陆枢副以为呢?」

    他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在自己腰间割肉小刀的刀柄上轻轻叩了叩,然后抬起眼,望著陆北顾。

    殿中不少人面色微变。

    这句话的分量,比萧傅方才那番咄咄逼问更重。

    这里要说的是,从澶渊之盟开始,辽国的贺正旦使团,一直都是国母派一支,国主派一支,这两支使团之间的利益和立场,从来都是不尽相同的,也绝不可将其视为一体。

    萧辇之所以选择在这时候站出来,并且说了这般重的一番话,不是他咽不下这口气,而是他代表著耶律洪基。那么站在耶律洪基的立场上,又有什么比阻止大宋趁辽国内乱而发动北伐更重要的事情呢?

    当然了,这里有个逻辑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明明想要避免战争,而萧辇却以这种近乎挑衅的方式来出言呢?  

    答案就是,在辽国人的外交思维里,和平不是靠软弱的祈求获得的,而是靠强硬的威慑来获得。

    在萧辇看来,如果他作为耶律洪基的代表,在外交场合表现过于软弱,那么宋人必然失去对大辽的畏惧之心,由此反而更容易滋长倾向于北伐的军事冒险心理。

    因此,哪怕没什么底气,哪怕知道讨不了好,他也必须要硬著头皮把这番姿态做出来,如此一来,回国之后,耶律洪基也就不会追究他了。

    陆北顾几乎是转瞬间就识破了其意图,却只轻描淡写地反问道。

    「深以为然。只是,萧节度以为我刀不利乎?」

    萧辇望著陆北顾,面上那层温文的笑容已消失不见。

    「陆枢副果然好胆色,然,天下事非决于口舌,今日你我纵使争论到天色将暮,亦无所谓胜负,且今日是正旦大宴,不该在此论兵,扫了诸位的兴致。」

    显然,萧辇并没有上头然后继续争论甚至升级事态的打算,他只是代表耶律洪基把该表的态度表了。

    陆北顾微微一笑。

    「既然辽使也觉得宴席非刀兵论客之所。」他声音清朗,话锋陡转,「也罢,刀枪之事,留待沙场。今日群贤毕至,使节在堂,陆某新得一阕词,愿诵与诸君。」

    殿中顿时为之一静。

    萧辇目光一凝,他没想到陆北顾会在剑拔弩张之际忽然将话头引向诗词,这是以退为进,还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陆北顾转身面向殿中众臣与使节,负手而立,缓缓吟出词牌。

    「《望海潮;正旦大宴闻王师驻耽罗有感》。」

    宋庠、富弼等人放下酒盏。

    欧阳修挺直腰背,目露期待之色,这些年陆北顾戎马倥偬,极少见其得暇吟词,今日竟要当堂献词,实属难得。

    陆北顾端起案上蔷薇露,也不饮,只望著杯中微漾的酒液,缓缓开口,声音清如玉磬,一字一字落入殿中每一人的耳中。

    「春王正月,皇居端扆,乾坤万国来同。

    星拱紫宸,云开阊阖,千门次第春融。

    玉斝泛椒红。

    正九韶初奏,八佾仪崇。

    日绕龙鳞,天回鸾影,瑞烟浓。」

    欧阳修微微颔首,从「颂圣词」的角度,上半阙是相当优秀的。

    开篇从时令入笔,由典礼展开,直写万国来朝之盛,然后由使者的动态视角出发,写其进入禁中的过程,以千门次第展开为景,可谓是层次分明,而后又笔锋一转,来到宴席,酒色入词,华贵而不失雅正。

    随后写乐舞,写仪仗,写殿中祥瑞之气。其中「九韶」「八佾」,皆典出上古天子之礼,此处化用而不泥古,又以「日绕龙鳞,天回鸾影」点出大宋正朔所在,气象万千。

    上阕至此收束,全写正旦大宴之盛况,雍容典重,气象浑成。

    王珪轻抚盏沿,低声对身侧的蔡襄说道:「这『春王正月』,暗合我朝乃天子正朔。」

    蔡襄目不转睛,只微微点头。

    陆北顾将酒盏搁回案上,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垂下眼睑,似在等上阕的余韵在殿中完全落定,然后抬起眼,再度开口。

    但此时他的声音却比方才略略沉了半分,像是从殿中雍容的灯火里,忽然推开了一扇窗,望见了远处海上的风雨。

    「凭高目断遥穹。」

    一句陡转,从上阕的殿中盛景拉到天地之外,笔锋如飞鸟振翅,倏忽远举。

    「望平芜列骑,碧野嘶风。

    帆影浮潮,龙槎劈浪,虎贲气贯长虹。」

    由目断遥穹到具体的远眺之景,耽罗岛的平芜之上列骑驰骋、碧野之间马嘶风起,接著笔锋折入海上,帆影浮潮、龙槎劈浪、虎贲气贯长虹,一句比一句壮阔,一句比一句激昂。

    陆北顾没有写战争,没有写厮杀,但这四句堆叠在一起,便如同一幅长卷在殿中徐徐展开......从陆上的马场到海上的战舰,从碧野的风到长虹的气,大宋的兵锋已然越过大海,抵达那片孤悬海外的岛屿。

    「袖卷海霞东。笑扶桑咫尺,汉月悬弓。

    待把沧溟尽洗,斗酒酹艨艟。」

    全词至此,戛然而止。

    上阕雍容华贵,写尽万国来朝之盛,下阕风云突变,写水师横压海东,而一阕之中,刚柔并济,文质彬彬而又金石铿锵,既全了宴席体面,又体现了风骨。

    殿中出现了长达数息的寂静。

    这种寂静不是无人开口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慑住了心神,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该作何反应。

    「好!好一句『笑扶桑咫尺,汉月悬弓』!」

    却是欧阳修霍然起身,抚掌大笑。

    这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响亮,笑声中带著醉意与几分真性情。

    这位醉翁大步走到陆北顾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席前,亲自斟了一盏蔷薇露,双手递上:「子衡这一阕,上合天命,下涵气象,真真是佳作!当浮一大白!」

    陆北顾接过蔷薇露,一饮而尽。

    见此情形,殿中宋臣也是纷纷举盏,气氛一时间热烈异常。

    高丽使臣郑文与金悌对望一眼,眼中既有欣喜,也有惶然......欣喜的是大宋以如此豪阔的姿态为他们撑腰,惶然的是这首词传回高丽之后,辽国的反应恐怕不会仅限于口舌之争。

    就在这时,韩琦却是站起身来。

    他端著酒盏,缓缓走到殿中,站在陆北顾面前。

    殿中诸臣刚升起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很多人都知道韩琦与陆北顾之间的关系,他们不是盟友,甚至曾在废后之议、义勇之议上针锋相对,此刻韩琦主动端盏走向陆北顾,是要做什么?

    韩琦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陆北顾,举盏。

    「子衡此词,国威所在。」

    他只说了这八个字,然后仰头饮尽,将空盏翻转过来,盏底向上,示意一滴不剩。

    陆北顾看著韩琦,微微躬身,然后也将盏中新倒的酒一饮而尽。

    两人对饮一盏,没有多余的言辞,没有虚假的客套,只有一条共同承认的默契......在国家体面面前,任何派系之争都可以暂且搁下。

    宋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始终端坐首席,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此刻宋庠望著满殿群臣与使节,缓缓开口,颇有不怒自威的感觉。

    「今日正旦大宴,万国来朝,乃天圣以来未有之盛事。陆枢副此词,既是贺今日之盛,亦是策将来之远。老夫以为,此词当呈陛下御览,敕付馆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使臣的面孔。

    「也好让后世知道,大宋之盛,盛在德;大宋之强,强在兵。德以怀远,兵以慑奸。二者相济,方是太平之基。」

    陆北顾抬起眼,望著萧辇,望著萧傅,望著殿中所有的使臣,笑了笑。

    「饮酒,赋诗,太平气象,这才是大宋待客之道,至于方才贵使提的那些事,不急,若是宋辽两国再起兵戈,亦有沧溟尽洗之时,到时候,陆某再请贵使饮酒......只是那时候的酒,怕是得在别处喝了。」

    萧辇缓缓搁下酒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然后转向陆北顾,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陆枢副此词,萧某记下了。」

    他面上已恢复了沉凝,看不出恼怒,也看不出沮丧,只是那层温文的笑容已彻底消失。

    至于其他国家的使团,因为宋辽之争跟他们没关系,所以大多都是乐见其成的态度。

    譬如大理国,因为该国的地理位置距离辽国可谓是远隔十万八千里,且外交上素来亲宋,所以此番来朝本就带著近乎观光的轻松心态,方才那场交锋虽剑拔弩张,于大理而言却不过是看了一场好戏。

    因此,大理正使高允贤当即便是抚掌赞叹,随即又转向黎仲逵等其他国家的使臣,开始挨个敬酒,气氛可谓是其乐融融。

    至于那些南洋岛国、中南半岛诸邦的使臣,大多根本听不懂词中深意,但见众人纷纷举盏敬酒,便也跟著举盏。

    小插曲过后,这场正旦大宴的氛围也逐渐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及至宴席散时,已是黄昏。

    暮色从集英殿的窗棂间渗进来,与殿中的烛火交织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外国使臣们鱼贯退出,宋臣们也次第离去,殿中渐渐空旷下来,只余案上残羹冷炙与倾倒在案边的空酒盏,在烛光下泛著斑驳的光泽。

    陆北顾走出集英殿时,正遇著蔡襄。

    蔡襄喝了不少酒,面上泛著红潮,却毫无醉态,见了陆北顾便笑:「陆枢副之词,载国威于翰墨,寻常人不能及也。」

    对于夸赞自己的话,陆北顾也不好坦然应下,因此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富弼从另一侧廊下走出来,见了陆北顾,停步片刻。

    「子衡。」他唤了一声。

    陆北顾转身,拱手行礼。

    「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富弼望著殿外渐沉的天色,缓缓道,「不过这首词流传出去之后,辽国那边必会有所反应,你心里要有数。」

    「明白。」陆北顾微微颔首。

    富弼没有再多言,负手迳自去了。

    陆北顾独自立在廊下,望著殿外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宫阙飞簷,簷角残留的积雪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著微微的银芒,像是那些遥远的海岛上还未融尽的霜。

    「扶桑咫尺,汉月悬弓。」

    他低声念了这两句,想到了距离耽罗岛并不远的一座小岛......那里现在应该还只是倭国流放囚犯的地方吧?

    然后,他整了整袍袖,向宫门外走去。

    在他身后,集英殿的灯火依旧亮著,廊下的铜鹤香炉还在吐著袅袅青烟,被朔风一吹便散了。

    而身前的御街上则隐约传来爆竹声,那是开封城的百姓在欢庆新岁,与禁中宴席上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嘉祐十年的正月初一,久久不息。

    【第七卷《望海潮》,结卷。】

    (接下来的第八卷《夜游宫》是超短卷,主要内容是官家驾崩、太子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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