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燕山就粮,筹谋内战
正月初七。
陆北顾那阕《望海潮》以及正旦大宴上发生的故事,很快便经过各种「路边社」的报导,传遍了整座开封城。
没办法,开封城的百姓实在是太爱探听这些庙堂秘闻了,而且,在信息传播速度上,私人小报也确实比《邸报》更快,甚至是更准。
这倒不是有人刻意泄露,而是正旦大宴上当著满殿文武与各国使臣的面吟诵出来的东西,本就没有保密的余地......更何况,欧阳修当场抚掌称善,宋庠提议「敕付馆阁」,这等阵仗,便是想压也压不住。
所以,很快就有说书人将其编入话本,街头巷尾的孩童都能含糊地念出「斗酒酹艨艟」之句,虽然多半不晓得「艨艟」二字怎么写就是了。
陆北顾对此并不意外,而且他也知道,辽国那边很快就会听到这首词,而「扶桑咫尺,汉月悬弓」这句,落在耶律洪基等人耳中,肯定不仅仅只是文人的豪兴便是了。
但眼下他顾不上这些,他忙得很,刚接见了从明州来的信使。
信使是蒋之奇派来的,快马加鞭来到开封,一路上都没怎么歇息,进门时袍角上还沾著驿路的泥点子,眼皮下更是泛青,显然是连日赶路熬的。
「陆相公,贾学士病故了。」
陆北顾闻言,一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这就是天命?
因为在历史上,贾黯就是这一年死的。
随后,信使呈上蒋之奇的私人信件。
信件上说了一些明州市舶司的事务,除此之外,便是将明州市舶司去岁的抽解税额详细告知了陆北顾。
去岁明州抽解税入,较前年又增了三成有余,其中高丽国、倭国商舶的贡献占了近四成,这个比例比前年翻了一番,若今年高丽正式恢复朝贡,再加上市舶条款落地,这个比例不见得能再翻一番,但税收总量肯定是会水涨船高的。
把信件放在案上,陆北顾陷入了沉思。
耽罗岛驻军的事,刘承宗的水师肯定能处理好,但问题是,后勤补给肯定是不能指望全都靠自给自足的......这也违背大宋的基本军事原则,毕竟,若是能完全自给自足了,那不成藩镇了吗?
所以,很多事情还是要枢密院这边来协调的。
但更多的小事,则需要明州市舶司那边主动去承担,因此陆北顾打算提议在明州市舶司下设一个「耽罗岛勾当公事」的差遣,由蒋之奇兼任。
这个差遣名义上是市舶司的派出机构,实则直隶枢密院,负责大宋在耽罗岛驻军的后勤补给还有联络等事宜。
不过这话不好由陆北顾自己来提,所以他琢磨了一下,打算去跟王拱辰说说,让王拱辰出面来提......至于胡宿,他肯定是指望不上的,胡宿今年也要致仕了,老头不可能给自己的政治生涯再留下什么污点。
嗯,除了正旦大宴上站出来说话以外,胡宿基本上就是等退休的状态了,时常请病假,但是听说也没什么急症,就是老年病,然后躲在家里编撰文集。
这也算是很多老臣的执念了。
在大宋,臣子与其说是官员、官僚,不如用「士大夫」来定位更准确一些,作为读书人,都是有著著书立说之心的。
因此,很多人热衷于编撰、出版自己的文集,甚至没什么名气的,写的文章很一般的,也乐意付费出版。
「著书立说......」
想到这里,陆北顾觉得,等有时间的时候,他也得去国子监看看了。
杨安国病逝后,经由他推荐,由张载接掌了这所学校,而他也就是在张载、宋堂、二程等人面前叮嘱过接下来的办学思路,却并未真正去考察过现在的实际办学情况。
当然了,这肯定不是陆北顾犯懒就是了,而是确实分身乏术,抽不出时间来,再加上觉得办学这种事情也不能太过急于求成,需要给张载他们一些时间,所以也就一直没去看。
毕竟俗话说得好,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嘛。
但总不去,也不是回事。
因为对于陆北顾来讲,想要实现变法,就必须要大规模培养具备新思想的人才,所以国子监作为人才培养基地非常重要......学术固然可以争鸣,但其办学理念和形式不能跑偏,他不能任由张载等人真的随意发挥,还是需要予以一定约束和纠正的。
但这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时间,故而还可以再推一推,不必现在去......现在去的话,国子监的监生们也都在放假就是了,怎么都得等正月十五之后了。
收回了纷乱的思绪。
陆北顾站起身来,走到西墙前那幅《海东诸国舆图》前。
图上,耽罗岛的位置已被很显眼的朱笔圈出,旁边还标注了「马政「二字。
他的视线从耽罗岛向东北移,落在倭国的佐渡岛上;又向西移,越过黄海,落在高丽国的礼成港上;再向南移,沿著琉求诸岛的弧线,一路延伸到更南方的岛屿。
这些节点,在规划的海东贸易网络上都非常重要。
如今高丽国已复贡,耽罗岛驻军已经到位,只待使团赴夏谈妥和约,西北暂安,朝廷便能腾出手来,把这条贸易线彻底打通。
到那时,市舶之利不止倍蓰。
而这笔钱,便是他进行军政革新的底气。
「陆相公,雄州国信所的情报。」
许勤走了进来,作为北面房主事,雄州国信所的情报是由他直接负责对接的。
在陆北顾升任枢密副使后,雄州国信所的田文渊那边的情报搜集和汇报工作也明显都勤快了很多,时不时地就给陆北顾弄一堆辽国内部的情报过来。
你别管有没有价值,你就说态度到不到位吧?
而因为需要对辽国方面保持高度警惕,所以陆北顾虽然有点烦,但还是不得不尽量把所有呈送上来的情报都过目一遍,生怕漏掉重要的信息。
不过这次的情报,倒是真有不少有价值的。
「据归正人供称,自去岁冬月以来,辽国南京道析津府粮价腾踊,斗米直钱三贯余,为近十年所未见。且析津府都统军司以『就粮』为名,调景、顺、檀、蓟四州汉军赴北安州。」
陆北顾拿起钥匙,打开上著锁的柜子,翻出了辽国南京道的地图。
从现代来看,辽国的景州就是遵化,蓟州是蓟县,檀州是密云,顺州是怀柔,这些都是南京道靠北位置的州......为什么要抽调这些地方的汉军,在行军困难的冬天,将其调到北安州就粮呢?真的是因为析津府粮价暴涨吗?
陆北顾盯著地图仔细琢磨了片刻,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对于辽国来讲,在任何情况下,都是要优先保证军粮供应的,而燕云十六州的汉军,后勤补给更是自成体系,各地都有储粮的军用仓库,怎么可能因为粮价暴涨就没得吃呢?即便没得吃,又何必大冬天的走山路跨过燕山山脉去北安州也就是现代的承德呢?
这不合逻辑。
因为承德虽然再往北有草原,畜牧牲畜颇多,但粮食却并不多,绝对不如怀柔、密云这些地方,这些地方虽然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是山区,但其实是半山区半平原,辖境里有很多土壤或许不算肥沃但绝对平坦开阔且面积不小的平原,更是有数条发源于燕山山脉的河流流经,农业用水并不缺乏,因此产粮总量绝对不算少。
这样一推理,真正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
——这分明就是耶律洪基借著就粮的名义,在尽可能隐蔽地从南京道抽调兵力北上,准备跟耶律重元打内战。
至于为什么抽调汉军而非契丹军,这里的道理再简单不过,因为耶律洪基是主张汉化的皇帝,燕云汉军是绝对支持他的,而契丹军反而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被他那位皇太叔策反了过去。
嗯,距今还有好几百年才出生的忽必烈点了个赞。
至于析津府粮价飙升一事,说实话,陆北顾觉得也挺诡异的,怎么看,怎么像是耶律洪基为应对内乱而大量收购民间存粮所致......若真是如此,则意味著耶律洪基正在为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囤积粮秣。
「不能掉以轻心啊。」
陆北顾左思右想,认为这些情报虽然大概率,可能有九成五以上的概率,证明耶律洪基准备跟耶律重元打内战了,但同样也有小概率,是辽国放出来迷惑他的假消息。
他放下地图,从案头抽出另一份文书,那是河北去年送上来的报告。
去岁秋税,河北沿边州军所辖屯田,收成普遍较往年减产两到三成,因夏秋之交连遭暴雨,白沟河与界河之间的多处圩田被淹,而河北禁军及厢军的月粮,相当一部分是依赖本路屯田所出。
他将文书搁在地图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叩。
河北边军承平日久,肯定是没什么战斗力的,但现在增兵也不现实,所以成本最低且最有效的办法,反而是加强界河水军的力量,并且令其增加巡逻次数。
随即,他用枢密院的名义,给雄州国信所的田文渊,以及沿界河巡检都监赵用,各自写了一封正式公文,盖上了自己的大印。
处理完这件事情,陆北顾靠在椅背上歇了会。
说实话,正常过年应该歇挺久的,大宋给官员的休沐待遇很好,但他真就是一点都没享受到。
所以长期工作积累下来的疲惫感,始终没有缓解过来......怎么说呢?这种疲惫感不单单来自连夜赴宴、早起批阅文牍,也不是某种能被一宿好觉就能驱散的,而是一种经年累月攒下来的。
从嘉祐二年入仕至今,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他做了许多人一辈子也做不成的事,可眼下摆在他面前的事却比此前八年前更多、更难、更不容有失。
但至少,他也不是一个人在扛。
宋庠在政事堂替他压阵,富弼在枢府也勉强可以算是与他同进退,张方平在三司替他精打细算。
至于地方,刘承宗在耽罗、蔡挺在环庆、刘昌祚在泾原、沈括在谅州、王韶即将赴夏,等等等等......这些人各自守在各自的位置上,而他坐镇枢府,居中调度。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因为所有的布局中,最不可控的因素,始终是官家的身体。
或者说,对于官家的身体健康,陆北顾其实也是有预期的,因为他通过苗皇后,一直在关注官家的身体。
整体而言,已经非常不乐观了。
范祥献上的「蟾桂强心丸」只是用来续命的,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且药效眼见著是越来越弱了,此前吃一两粒就能缓解,但现在却要四五粒。
问题是,这玩意是有毒的啊!
蟾蜍的毒素,会缓慢地在身体里积累,造成更严重的问题,所以到了今年,官家的身体感觉已经有些风中残烛之感了。
「嘉祐十年。」
陆北顾叹了口气,相比较于原本历史线上的嘉祐八年,官家已经算是续命了,但能还能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而原本历史线上,宋庠就是在今年年中病逝的。
他思忖之际,又有新的文书送来。
却是礼部转呈的高丽国国书,原件已呈禁中,此乃誊抄存档,因为陆北顾负责这件事情,所以转给了他。
「高丽国罪臣王徽,惶恐顿首再拜。天使贾黯遇刺一事,罪在微臣不能察奸于未萌、不能卫使于境内,虽百死不足赎......」
陆北顾匆匆看了一遍,就将其折了一个角,放了下来。
王徽当然找不出真凶,但是不妨碍他能找替罪羊,对于他来讲,不过是为了推出人来让大宋满意而已,至于中间有没有借机清洗异己,陆北顾就不清楚了。
随后,他将这份副本搁在「已阅」一摞。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又被敲响了,还未待陆北顾开口唤其进来,便被推开,来人却是任守忠,其身后还跟著几名内侍。
任守忠清了清嗓子,宣道。
「官家请陆相公前往福宁殿。」
随后,用眼神支开了其他几名内侍,这些人大约都是他的心腹。
陆北顾上前几步,问道:「任都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官家怎会突然召见我?可还诏了其他两府相公?」
任守忠却只摇了摇头,他也一头雾水,只说道:「并未一同召见其他两府相公。」
「官家圣体安康?」
「非有不豫。」
「......」
陆北顾请他稍坐片刻,然后出门与黄石吩咐了几句,这才前往禁中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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