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心向德化,重归正统
第655章 心向德化,重归正统
教坊司的乐工们已将《平戎破阵乐》奏至尾声,铜铙与羯鼓的交鸣渐次沉落,数十名身著戎装的舞者收盾敛戟,鱼贯退至殿侧。
殿中重新响起《万岁升平乐》的丝竹之声,气氛为之一缓。
萧辇将夏国使团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坐在辽国使团的首席,毡冠下的面庞在烛光中半明半暗,右手拈著酒盏,盏中蔷薇露已凉透,他却始终未饮一口,他身旁的萧傅则显得躁动不安,几次欲开口说话,都被萧辇以极细微的眼色制止。
「萧林牙。」萧辇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稍安勿躁。」
萧傅冷哼一声。
显然,辽国使团上下,对于这个安排,也极为不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舞姬们退下后,殿中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各国使臣或低声交谈,或独自饮酒,或借著酒劲与邻座的宋臣寒暄,蔡襄、王珪、范镇等翰林学士以及两制的官员分坐各处,各有陪宴之责。
就在此时,萧傅忽然站起身来。
这一站极为突兀,丝竹之声虽未停歇,但殿中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位辽国正使的异动。
合门司的赞引官眉头微蹙,正要上前询问,萧傅已端著酒盏,大步走到殿中。
「大辽使臣萧傅,有一言欲献于大宋天子。」
他的汉话说得极为流利,只是咬字时带著契丹人特有的硬朗腔调,每个入声字都收得短促而有力。
乐工们面面相觑,不知该继续演奏还是停下。
赞引官快步走到萧傅身侧,低声道:「萧大使,陛下已回宫歇息,若有进言,可于明日合门司...
「」
「大宋皇帝陛下虽已回宫,然大宋两府相公皆在座。」
萧傅截断了他的话,说道:「萧某所言之事,两府相公想必做得了主。」
宋庠今日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将自光缓缓移向对面的韩琦。
韩琦会意。
他知道宋庠此举不是让他出头,而是要他先观其变......萧傅是萧挞里的亲族,此人忽然在正旦大宴上当众发难,必是有什么凭恃。
「萧大使既有所言,但说无妨。」
萧傅转过身,面向两府相公所在的方向,举起手中酒盏,却没有敬酒。
「萧某此番奉大辽太后之命来贺正旦,一路南下,所见大宋风物之盛、甲兵之精,著实令人钦慕。只是偶然听闻一桩事,心中存疑,至今未解。」
殿中无人接话。
萧傅并不在意冷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听闻大宋近日在高丽国属岛耽罗岛驻了军,又听闻大宋使臣在高丽国都城遇了刺,高丽国主遣使来朝谢罪,大宋非但未予深究,反倒许了高丽使臣在元旦大宴上位列前席。」
他将酒盏缓缓放下,目光扫过殿中宋臣的面孔:「萧某愚钝,实在想不明白,大宋此举究竟是宽仁,还是心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欧阳修霍然便要起身,却被身边的张升一把按住袍袖,张升低声道:「永叔,沉住气。
「」
欧阳修咬了咬牙,重新坐下。
「萧大使此言差矣。」出言者是枢密副使胡宿。
他年近古稀,须发皆白,在枢府素以寡言持重著称,此刻却率先开口,令殿中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大宋驻军耽罗岛,是应高丽国王之请,以屏藩其南境、扼倭寇北上之路。此乃上国庇佑藩属之义,何来心虚」之说?高丽使臣遇刺一事,高丽国主已遣使谢罪,大宋受其书而不受其拜,正是不欲以一时之愤坏两国百年之好。此乃天子怀柔远人之德,更非心虚」。」
「胡枢副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萧傅冷笑一声:「只是萧某记得,高丽国北境与辽国接壤,高丽国主向大辽称臣纳贡,已有数十年之久了,大宋在高丽属岛驻军,事前可曾知会过大辽?」
「萧大使此言又是差矣。」胡宿不紧不慢地拈著胡须,「高丽国主恢复对大宋朝贡,是其自行遣使来请,非大宋所迫。大宋应其请而驻军,是两国之间的事,何须知会辽国?」
「两国之间的事?」
萧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很刺耳。
「大宋与高丽国两国之间」的驻军之约,高丽国王签得痛快,大宋也答应得爽快,可辽国的边军还驻扎在鸭绿江畔,辽国的使者还在开京城里进出。胡枢副,你说这是两国之间的事」,萧某倒要请问......高丽国王签这约的时候,可曾想过,他脚下踩的,是辽国的藩属国土?」
萧傅这话表面上是在说藩属关系,实则是在向大宋追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你们到底承不承认高丽是辽国的藩属?
承认,则大宋在耽罗驻军便是越俎代庖;不承认,那便是公然否认辽国对高丽的宗主权,是对澶渊之盟以来两国均势的直接挑衅。
胡宿拈著胡须的手微微一滞。
陆北顾站起身来。
「贵使方才说,高丽国北境与辽国接壤,高丽国向辽国称臣纳贡数十年。此事不假,但贵使可还记得,高丽国是何时、因何、向辽国称臣的?」
萧傅的眉梢微微跳动了一下。
陆北顾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淳化四年,辽将萧恒德东征高丽,迫使高丽国弃宋归辽。大中祥符三年,辽主亲征高丽国,高丽国向辽称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签的城下之盟。」
「贵使方才说高丽国是辽国的藩属。」
他将手负在身后,自光微微俯视萧傅:「陆某想请教,被刀架在脖子上签的城下之盟,算不算真正的藩属?高丽国主王徽恢复对大宋朝贡,究竟是背离辽国」,还是重归正统」?贵使心里,想必比陆某更清楚。」
萧傅面色微变,陆北顾这一问直指辽国对高丽国宗主权合法性的核心......你们是靠刀枪打出来的,不是靠德行感召来的。既然如此,高丽国改投大宋,不过是弃武力胁迫而心向德化,有什么可指责的?
「陆枢副果然辩才无碍。」萧傅的声音冷了下来,「只是不知这番辩词,可敢对辽主当面陈说?」
「若有朝一日辽主遣使来问,陆某自当如实以告。」
陆北顾说道:「只是贵使既代表辽主来贺正旦,今日在集英殿当众发难,想必也是辽主之意。既如此,陆某现在当面陈说,又有何不可?」
萧傅被这句话堵得喉头一哽。
他今日当众发难,确非辽主之意,耶律洪基忙于应付皇太叔耶律重元的叛乱,哪有闲心管高丽国的事?他只是奉萧挞里之命来探宋廷的底,方才那番话,半是试探,半是泄愤。
此刻他被陆北顾一句「想必也是辽主之意」将住了军,若承认,便是矫诏,若否认,便是方才那一番咄咄逼人的姿态全成了虚张声势。
萧傅没办法了,只能将话头往回一收,说道:「萧某真正想问的是,澶渊之盟,大宋还认不认?」
澶渊之盟是大宋与辽国之间维系了数十年的和平基石,盟约中虽然从未写入「互不干涉藩属」之类的条款,但数十年来两国之间形成了不成文的默契。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北顾身上。
宋庠将手中的酒盏缓缓搁回案上,韩琦的眉峰微微蹙起,富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澶渊之盟,大宋当然认。」陆北顾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不但认,而且恪守了数十年......白沟河两岸的界碑,至今寸土未移;河北边军虽有十余万之众,数十年来从未有一兵一卒越过边境;辽国使臣往来开封,大宋接待之礼数,从未有丝毫减损。」
「那耽罗岛上的大宋水师,又是怎么回事?」
萧傅转移了话题,辞锋毫不退让,问道:「高丽北境与大辽接壤,大宋在高丽国属岛驻军,难道不是在大辽腹背插钉子?」
陆北顾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他绕过几碟果品,走到案边,拿起一只银壶,在面前的空盏中斟了半盏酒。
酒液是蔷薇露,色泽清冽,在烛光下泛著微微的冷光。
「高丽北境与辽国接壤,是地理上的事实,高丽国曾向辽国称臣纳贡,是历史上的事实。然则,今高丽国主王徽恢复对大宋朝贡,亦是事实,大宋应其请驻军耽罗岛,亦是事实。」
他转过身,面向萧傅。
「萧大使方才问,大宋在耽罗岛驻军,可曾知会过辽国?陆某倒要反问一句......昔年辽国东征高丽国,迫使高丽国称臣纳贡,可曾知会过大宋?」
陆北顾这一问,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将萧傅方才咄咄逼人的质问,原封不动地掷了回去。
而事实就是,高丽国在向辽国称臣之前,本是大宋的藩属,辽国以武力迫使高丽国弃宋归辽,事前从未知会过大宋,事后大宋也从未承认过辽国对高丽国的宗主权。
萧傅沉默了数息,面色铁青。
他当然可以辩称高丽国称臣于辽国是两国间的事,何须知会大宋,但这话方才已被胡宿用来回应他关于耽罗岛驻军的质问,他若现在拾人牙慧,便是自打耳光。
「陆枢副好辩才。」萧傅开始耍无赖,「只是萧某想问的是,大宋今日驻军耽罗岛,明日是否便要驻军鸭绿江?后日是否便要驻军辽阳府?」
这话已是近乎无理取闹的讹诈了。
从耽罗岛到鸭绿江,海陆相隔千里,从鸭绿江到辽阳府,更是深入辽国腹地。
萧傅故意将耽罗驻军与侵入辽国本土混为一谈,无非是要将大宋置于「得陇望蜀」的嫌疑之中。
「萧大使此言,恕陆某不敢苟同。
97
陆北顾将手中酒盏搁在案上,说道:「大宋驻军耽罗岛,是高丽国王所请,是为屏藩高丽南境、扼倭寇北上之路。驻军之地,在高丽属邦,非在辽国境土,驻军之由,是应藩属之请,非为侵凌邻邦。」
他话锋一转。
「萧大使方才将耽罗岛比作鸭绿江,又比作辽阳府。陆某倒想请教,鸭绿江是辽国与高丽国的界河,辽阳府是辽国的东京重镇,而耽罗岛不过是高丽南端一座偏远小岛,既非辽国境土,亦非辽国藩属,萧大使何以将这三者等量齐观?」
他的目光移向萧傅,语气冷了几分。
「莫非在辽国眼中,高丽国的国土,便是辽国的国土?高丽国的藩属,便是辽国的藩属?高丽国王的自主之权,在辽国眼中便一文不值?」
萧傅一时语塞,面色愈发难看。
「陆枢副此言差矣。」
萧傅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绕了回来,说道:「萧某问的不是高丽有没有自主之权,萧某问的是,大宋在高丽属岛驻军,有没有顾及澶渊之盟以来两国间的体面?澶渊之盟,大宋与辽国约为兄弟之国,数十年来信使往来不绝。大宋今日在高丽驻军,事先未有一字知会,兄弟之国,便是这般做的?」
陆北顾冷笑道:「既如此,陆某也想请问萧大使一事,澶渊之盟中,哪一条哪一款写著,辽国有权替高丽国决定其与何国通好、与何国结盟?」
萧傅一怔,欲言又止。
「澶渊之盟,大宋恪守至今。」陆北顾冷静地说道,「然则,恪守盟约不是作茧自缚,澶渊之盟并未规定大宋不能接受高丽国恢复朝贡,也并未规定大宋不能应高丽国之请,在得到其许可的境土上驻扎水师。」
「萧大使方才说,大宋事前未有一字知会辽国是失却体面,那陆某今日便在此,当著满朝文武、当著各国使臣的面,将大宋的立场说个明明白白。」
「大宋与辽国,是澶渊之盟的兄弟之国!」
「大宋与高丽,是恢复朝贡的君臣之国!」
「兄弟有兄弟的情分,君臣有君臣的道义,大宋既不会为了兄弟之情而背弃君臣之义,也不会为了君臣之义而无视兄弟之情,大宋不做非此即彼的选择!」
这话说的很清楚了。
陆北顾继续说道:「而高丽国王自主决定与大宋通好,此乃高丽内政,辽国无权干涉。现在高丽国王既已恢复对大宋朝贡,大宋便有责任应其请、助其防、保其民,此乃上国对藩属的天然之义,辽国亦当理解。」
「至于耽罗岛驻军之事,大宋水师驻扎耽罗岛,只为屏藩高丽南境、扼倭寇北上之路,绝不针对辽国,更不会北上威胁辽国东境。若辽国仍有疑虑,大宋欢迎辽国遣使赴耽罗岛实地查看,大宋以后无论是增兵还是减兵,皆可坦诚相见,绝无欺瞒。
」」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83374/83374915/36064396.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