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十命可受,况于九邪
禁中,福宁殿。
陆北顾进入大殿,殿门随后在身后合拢,光线骤然暗下来,殿中并没有八百刀斧手,只有官家以及服侍的宫人。
这里的地龙烧的不算很热,炉子里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香,反正闻著不太舒服,他感觉微微有点刺鼻。
「臣陆北顾,参见陛下。」
「赐坐。」
邓宣言搬来锦墩,便退至殿角。
陆北顾斜签著身子坐下,抬眼望向御榻。
赵祯今日没有倚著,而是坐直了身子,手里捧著一个匣子。
「朕今日翻检旧档。」
赵祯拍了拍匣子:「找到了这个。」
他打开木匣,取出一卷纸,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有几道折痕,显是被人反复翻阅翻过。
随后,他将纸张递给陆北顾。
陆北顾接过来一看,正是他在嘉祐元年入仕前的时候,所写的《仲达论》。
赵祯的声音在陆北顾的耳畔响起。
「司马懿是何等人?朕读史不觉感叹,其心不可测,其志不可驭,其器不可盈。可为社稷臣乎?不可......曹操雄才大略不假,却也没能看透其伪装,至于曹丕、曹叡,虽有警觉,但并未真的认为司马懿会篡位。」
正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自辩的,因为臣子在君王心中究竟如何,其实君王早就有了断定,若是真觉得是个司马懿式的人物,也不会这般谈话。
因此,与其说是赵祯对他心生猜忌,还不如说是在为更重要的事做铺垫。
「陛下。」
陆北顾双手捧著纸,起身长揖。
「臣写《仲达论》时,年不及弱冠,血气未定,笔下或有偏激之语。今陛下以此示臣,臣不敢以当年之文自辩。」
「你不必自辩。」
赵祯的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说话。
「诸葛亮受刘备托孤,辅后主刘禅继位,权倾一国而终身不篡。《三国志;李严传》记载,后主年少,有人劝诸葛亮加九锡,他答『若灭魏斩叡,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你觉得,这话是真,还是假?」
「真。」
陆北顾没有犹豫,说道:「诸葛亮若要篡,不必等到后主刘禅成年,刘备临终时便说过『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他若想取,那时其实便可取了......而诸葛亮不取,是因为他要完成的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伟业,而不是成为背负骂名的篡位权臣。」
赵祯微微颔首,随后,又说道。
「但诸葛亮五十四岁便累死在了五丈原,他若肯少操些心,或许能多活十年。那他为什么不这么做?朕觉得,或许是因为后主刘禅不成器,诸葛亮不得已,只能拚尽全力去做事,如此便累死了。」
陆北顾连忙道:「臣亦以武侯为表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倒也不必。」
赵祯亲手把匣子也递给了陆北顾。
「这份旧文,朕还给你。你自己留著,不时翻出来看看。」
陆北顾接过木匣。
「还有一桩事。」
赵祯的声音温柔了许多,他说道:「徽柔是辞封下嫁与你成婚的,你不要辜负了她。」
「臣......」
「你不必说。」赵祯截断了他,「朕最恨的就是别人替朕做决定,朕忍了一辈子,到头来,朕的女儿要替自己选夫婿,朕自然不会拦著她,只是她为你自请降为宗室女,公主的封号、食邑、仪仗、汤沐,一样不留,是受了委屈的。」
「徽柔性子又倔,不爱说委屈,若是朕还在,或许还肯找朕,若是朕不在了,她受了气也只会关起门来自己哭......你若让她哭,朕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陆北顾想说什么,赵祯没让他说。
今天的赵祯好像很著急,甚至让陆北顾觉得,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
而接下来的话,果然如此。
「朕自觉大去之期不远。」
陆北顾直起身,望向他。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
「鼎盛?」赵祯笑了一声,「御医每日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随后,赵祯的目光越过陆北顾的肩头,望向殿梁上那面旧匾。
那是真宗皇帝御笔,写著「恭己勤民」四个字,匾额已稍微有些褪色了,某些金漆剥落的地方,都露出了下面发白的木胎。
「所以就不要说这些安慰朕的虚话了,朕想嘱托你的事,是关于晞儿的。」
「晞儿年纪太小,即便有皇后和宰执大臣们辅佐,也难免有主少国疑之虑,不过若单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可惧怕的,朕惧怕的是有人趁著主少之际,霍乱国家。」
「赵宗实被朕逐出宫去,至今已有些年头了,朕当初选他入宫做养子,便是备位东宫,后来生了些龃龉......但朕不能把他贬出京去,若是如此,便是告诉天下人朕疑他,反倒给他一个『无辜遭忌』的名声。」
「只是,朕担心,会不会有人提议『太子年幼,当立长君』?会不会有人搬出太祖传位太宗的旧事,说『国有长君,社稷之福』?」
赵祯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在大宋的制度下,这些他担心的事情,可能都是他自己多虑了。
但身为人父、人君,他又难免会觉得,既然位置摆在这里,曾经又只距离一步之遥,赵宗实怎地会不惦记呢?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人去搏从龙之功呢?
因此,赵祯看著陆北顾,嘱咐道。
「所以,若是真有变故,你不能让赵宗实有任何可乘之机,记住了吗?」
「臣记住了。」
「还有曹氏。」
赵祯说到这个名字时,情绪不似对赵宗实时的那般冷静算计,反倒很复杂。
「曹家是开国元勋之后,姻亲故旧遍布军中朝野,势力实在是太大,若是朕不废掉她,晞儿必然会成为第二个朕,曹氏则会成为第二个章献太后......章献太后待朕当然不薄,但受制于非己生母的那种感觉,朕扪心自问,实在是不想让朕的儿子再尝一遍。」
赵祯看著陆北顾,说道:「但曹家是与国同休的勋戚,不可能做到赶尽杀绝,可也绝对不能让其对京城禁军造成太大影响,尤其是涉及到禁中布防的职位更是重中之重,必须要由与曹家没有干系且可靠的将领来担任,明白吗?」
「臣明白。」
陆北顾应道。
「朕走之后,苗后垂帘,她性子软,没主见,做不了章献太后那样的女主。不过她是晞儿的生母,晞儿在她手里,朕是放心的。」
赵祯将左手从御榻扶手上抬起,示意陆北顾把手伸过来。
君臣两人的手攥在一起,赵祯的手背皮肤很多褶皱,血管也凸起,而陆北顾的手背皮肤虽然粗糙,却看起来相当健康。
赵祯用右手,用力地拍了拍陆北顾的手。
「朕不求你开疆拓土,也不求你革弊鼎新,朕只求你把晞儿保护好,等他长大成人,安安稳稳地亲政。」
陆北顾很想做感激涕零状,但内心虽然有点悲伤,可实在是哭不出来,便也作罢。
他说道:「臣定当竭力辅佐太子,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赵祯认真地打量著陆北顾,然后松开了手。
「朕该说的都说了,你退下罢。」
「臣告退。」
陆北顾行礼,转身,向殿门走去,这时身后忽然又传来赵祯的声音。
「子衡。」
陆北顾停步,转身。
赵祯靠在引枕上,嘴唇翕动,只说道。
「你自己也保重。」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福宁殿外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沿著来路向宫外走去。
正月下旬,都亭驿中的各国使团陆续辞京。
高丽使臣郑文、金悌是最先离开的一批,临行前,金悌再次求见陆北顾,陆北顾在枢密院值房见了他。
因著高丽国在名义上查出了凶手,故而金悌此番求见倒没那么忐忑了,只是言辞比此前更加恭谨,先是代国主王徽谢大宋册封之恩,又申述高丽国必按期供应耽罗驻军粮秣,以及必严防亲辽派再生事端的决心。
陆北顾这次对他的态度倒是也好了很多。
因为上次主要是吓唬吓唬他,而这次,既然宋军水师已经控制了耽罗岛,那就没必要跟高丽国的关系闹得太僵了。
实际上,刘承宗的最新奏报已经经明州市舶司转呈到了枢密院,奏报中写得颇为详尽,包括如何平定岛上局势,以及现在在岛上所做的一切。
整体来讲,耽罗岛驻军做得事情还是相当地有条不紊的。
他们在以朝天港为核心据点,修筑了营寨、马厩、粮仓,目前营寨主体已完工大半,马厩可容纳近千匹战马,粮仓储备亦足够三个月之用。
而刘承宗也按照枢密院事先拟定的方略,与高末风订立了正式盟约,大宋水师驻扎耽罗,负责拱卫海岛、屏藩海路,星主府仍管民政,而高丽国原先向耽罗索取的岁贡马匹被取消了。
至于马政相关事宜,陆北顾并不打算派群牧监的官员过去,也不打算设置什么「耽罗马监」的机构,他觉得没必要外行指导内行,反正大宋要的也只是战马,还不如让星主府去负责马匹繁育、调拨、训练等事。
而交趾使臣黎仲逵在离京时也来拜见陆北顾了。
不过陆北顾没有亲自见他,因为交趾国的举动,让他很不满意......谅州方面汇报,交趾水师仍以清化港为核心基地,并没有如约大规模缩减,而且交趾国内田赋征收不畅,今年的第二笔赔款能否按时缴纳尚属未定之数。
显然,交趾国是有著自己的打算的。
但大宋方面,此时也确实没有足够的财力再行南征了,所以只要交趾国能把今年的第二笔赔款交上来,那就还能勉强维系两国之间的现状,若是不能,那就必须予以惩戒了,也不一定是军事方面,毕竟现在大宋的手上其实多了几张牌,那就是交趾国周围的那些小国。
占城、真腊等国,虽然单一体量不如交趾国,但其实国力差距也没有到不可抗衡的地步,所以是能够在地缘战略上形成制衡的,而对于大宋来讲,其实并不需要出兵,也不需要给钱,只需要给这些国家信心就行了。
因此,陆北顾特意接见了这几个国家的使者。
其中占城国正使陀罗尼还特意向他打听,问大宋可否将广州市舶司的税率也降低一些,然后两国正式签订一份海贸条约,许占城国的商舶直赴大宋贸易,不必再经交趾国中转,同时能享受更加优惠的税率。
面对这种积极的态度,陆北顾自然是很欣慰的,不过这件事情看起来不大,但牵涉的范围很广,尤其是广州市舶司跟明州市舶司不同,并非直属于三司的发运使司直辖,所以又涉及到了中枢与地方的博弈,还需些时间来推动落地。
至于理论上离得最近的辽国使臣萧辇、萧傅,反倒是是最晚离开的一批。
二月初二,政事堂则是正式议定了赴夏使团的人选,官吏拢共有上百人,其中肯定有有能力的,譬如精通蕃语的,或是数次赴夏对夏国朝中情势颇为熟悉的,但也有很多关系户,是被塞进去镀金的。
但不管怎地,只要干活的人足够,就不至于办砸了差事。
赴夏使团的任务也很明确,那就是递交大宋国书,要求夏主亲笔致书谢罪,明言此番兵事系嘉宁军司边将擅启,同时约束边将,不得再犯宋境,至于岁赐与互市,则视夏国履约情形而定,暂不恢复。
二月初八,王韶率使团自开封出发,路线是沿黄河西进,过潼关后经渭水南岸至长安,然后北上。
而在使团离开之后,开封城内的朝局,也开始有了新的变化。
宋庠再次卧床不起,这次不是肝风上扰,是咳嗽。
御医诊过之后,说是「寒邪犯肺」,开了几剂麻黄汤之类的发汗解表方子,但宋庠年近七旬,底子已虚,发汗后反而伤了正气,咳得更厉害了。
官家遣内侍赐药慰问,又准了半个月的假。
首相告假,政事堂的日常事务便由韩琦代摄,但对于政事堂内部,韩琦并不能完全慑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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