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致电周处长
回到冷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山脊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暗红,像是一块烧透了的炭在灰烬里慢慢变凉。
程立把车停在巷口,没有回宿舍,先顺路拐到刘强冬住的那栋楼。
老职工宿舍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煤灰和炒菜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借着楼梯口那盏瓦数很低的灯泡上了三楼,在门口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门板发出的响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深井里。
他下楼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灯没亮,像是已经空了一整天。他拿出手机,拨了刘强冬的号码。
响了几声才接起来,背景里风声很重,像是站在一片空旷的野地里。
那种风声不是城市里的风,是旷野里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在手机听筒里变成一种持续的、粗粝的轰鸣。
“程师兄,我还在铎山这边,今天多跑了一段。那段路基我看了,能修,工程量不大。明天上午回冷江,到时候我过来找你。”
刘强冬的声音被风撕得有些碎,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程立完全能够想象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站在某条土路的路基上,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挡着风,眼睛还盯着脚下的路面。
“不急。你先回来再说。”程立说。
挂了电话,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煤灰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他大衣的下摆轻轻摆动。
远处传来矿区方向低沉的机器声,和这条巷子里的寂静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只有这座城市自己能听懂的歌。
回到宿舍,他开了灯,在书桌前坐下来,把今天在省城开会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陆建国主持会议,财政、人社、矿务局的人都在,刘明达会后单独找他说了闲置资产的事。
工作组已经正式运转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把纸上的方案变成地面上的动作。
方案写得再完整,如果不能落到涟邵矿务局的那些厂房、仓库、转运点上,就仍然是一叠纸。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一行字:下周,涟邵,现场对接。
第二天一早,程立到了办公室,先给省国资委的周处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周处长的声音里带着机关办公室特有的那种平稳,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处长,程立。方案里涉及闲置资产盘活的部分,我想去涟邵现场看看,实地了解一下目前的实际情况。不知道工作组那边近期有没有相关安排?”
周处长在电话那头略作沉吟。
程立能想象他在那边用手撑着下巴的样子,这个人在国资系统干了多年,做什么事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程序。
“涟邵方面的资产台账,省国资委这边正在汇总。你如果想去现场,我帮你跟刘明达那边打个招呼。你们直接对接,效率会更高一些。”
“好,那就麻烦您了。我这边有了初步结果,会及时向工作组反馈。”
挂了电话,程立没有等太久。不到半个小时,手机响了。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娄星的。
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在矿区待久了的人特有的沙哑,但吐字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稳稳当当地放出来的。
“程书记,我是涟邵矿务局的刘明达。省国资委那边来电话了,说你想来涟邵看看。”
“是的,刘局长。方案里有些内容需要结合实际情况,我想实地了解一些情况。”
“行。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这几天都可以,看您的时间安排。”
刘明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很短暂,但程立听出来了——他在权衡。
周处长给他打的电话,说明程立不是自己随随便便提的要求,是走通了省国资委这条线的。
这种时候,刘明达没有理由拒绝,但他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他只是在公事公办的框架里,给了程立一个排期。
“那就后天上午吧,九点,涟邵矿务局总部。我让人在门口等你。”
“好的,刘局长,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翻开笔记本,把后天上午的日程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和其他安排冲突,才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他翻开桌上的日历,在那一页的边角写了一个字:涟。
下午两点多,程立正在看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矿区治安巡逻方案的反馈材料,赵国强送上来的,里面详细列了执行一周以来的情况和几个需要调整的细节。
他看得仔细,在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用铅笔画了记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方向明确,在门口停住了。门虚掩着,来人敲了两下。
“进来。”
刘强冬推门进来。他的外套上沾着干泥,裤脚边沿有一层灰白色的土灰,鞋上更是厚厚一层泥,泥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灰壳,像是从哪条土路上刚刚回来。
他手里拿着那本地图,边角卷得更厉害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过两回,边缘又起了新的毛边。
几天不见,他整个人黑了一圈,颧骨上被风吹出了两块粗糙的红。
“程师兄,铎山那边我跑完了。断桥那个位置的维修难度不大,可以试。
我估算了一下,清理塌方、回填路基大概需要十几个人干两三天,材料费也不会太高,主要是沙石和水泥。”
他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是赶着把那几天的观察在脑子里还没凉透的时候倒出来。
程立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桌边。刘强冬把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手指按住了地图的一角,让它不至于卷起来。
“程师兄,你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这是现在还能跑的路段,这是断桥的位置。如果能修通,从铎山到金竹山可以缩短将近一个小时。”
程立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看到了那几条被他重新连起来的线,然后又落回地图上那些零散的节点上。
那些节点被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来,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叉,有的旁边写着极小的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幅军事地图上的标注。
他没有评价那几条线的走向,而是指着地图上一个角落:“你之前说想确认那段正在修的路能不能走,后来走通了吗?”
“走通了。”刘强冬说,“路不算好,有些段碎石多,但能过车,不需要再绕。如果能把断桥修好,那几条线路就可以串起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地图上,像是在比划一条他已经在脑子里走过很多遍的路线。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移动,从金竹山划到铎山,再从铎山划回冷江,最后停在转运点的位置上。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程师兄,我想过了。只要能修通,我就有办法运转起来。”
他说话的语气和之前在人大西门开餐馆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我想试试看”的语气,也不是那种带着讨好的试探。
是一种已经能够确定走向的语气,像是这条路线他已经走过很多遍,只是还没有机会真正跑一次。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程立很久没见过的光,沉沉的,但很亮。
程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的线条很多,但已经不乱了。
一个外人看这张地图,会觉得密密麻麻的一团;但程立看到了某种秩序正在形成。
那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一条的线连接起来,从一个一个孤立的节点,变成一个可以流通的网络。
“行。地图放我这儿,我晚上再看看。你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程立说。
刘强冬应了一声,把地图留在了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了一句:“程师兄,我觉得这事能成。”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等程立回答。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后和楼下的嘈杂声混在一起。
程立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刘强冬说出“我觉得这事能成”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程立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一个在北京亏了二十多万、把设备一件一件卖掉、连过年都待在出租屋里的人,现在说“我觉得这事能成”,说明他真的在冷江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走到桌边,把那张地图展开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方案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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