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涟邵矿务局
第二天一早,程立出发往娄星区方向开。
从冷江到娄星区,将近一百公里,走省道要将近两个小时。他没有开太快,车速稳在六十左右,让窗外的风景匀速地从眼前流过。
他今天开的是那辆桑塔纳,刘强冬这两天要用车,他就把车让了出来,自己开了一辆局里的车。
这辆车比他自己的那辆更旧一些,离合有点松,起步的时候要慢慢抬,但跑起来之后很稳。
初春的田野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冬耕过的地里冒出了浅浅的绿意,远处有几头水牛在田埂上慢慢地走着,后面跟着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
路边的杨树还没有抽芽,但枝条的颜色已经比冬天浅了,像是被这几天的暖风泡过了一样。
这些画面从车窗前一一流过,像一部节奏缓慢的旧电影。
车过涟源之后,路边的厂房开始多了起来。烟囱、仓库、铁路专用线交错着从车窗外掠过,像一片正在缓慢呼吸的工业肌体。
有些烟囱还冒着烟,很淡的白烟,在灰白的天空里几乎看不出来;有些已经不冒了,像是站在原地休息。
这块地方是整个湘中工业的底子,几十年的积累,都堆在这一片土地上。
程立放慢车速看了一眼。他想起上一世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
未来这里会出一个全国闻名的首富,也会出一个传奇性的乡镇,富到什么程度?
你有两千万资产,未必能排进那个镇的前两千名。
这些记忆碎片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像一根火柴划过,亮了一瞬,然后熄灭了。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说还太早。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两个小时后,他驶入了娄星区。
涟邵矿务局的总部在一片灰白色的旧楼群之间。
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砂浆层,像一张老脸上掉了的牙。
楼前有一个不大的院子,停着几辆公务用车,车身蒙着一层薄灰,像是有些日子没洗了。
院子里的花坛种着几棵冬青,修剪得不太整齐,但还活着。
程立把车停好,在门口站了一下。楼上的窗户有几扇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有人在里面走动。
他能看到二楼有个窗口里,一个人正拿着电话在说什么,语速很快,手臂不时挥动一下。
整个院子很安静,但那些窗户后面的动静提醒他,这里的人并没有停下来。
一栋正在运转的办公楼,即使从外面看起来再怎么陈旧,里面都有人在为各种事情奔忙。
他收回目光,正要往里走,门厅里走出一个人。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头,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程立,快步迎了上来,露出一个很客气的笑容:“程书记吧?我是矿务局办公室的小周,刘局长让我来接您。请跟我来。”
程立跟着他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光线比楼下暗一些,没有开灯,两侧的窗户半开着,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墙上的通知栏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廊很长,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扇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小周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侧身让开,抬手示意:“程书记,刘局长在等您。”
程立推门走进去。
刘明达正站在窗边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比上次在省里开会时看起来随意一些,领口微敞,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红漆字已经褪色了,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那种搪瓷杯程立见过很多,在矿区,这种杯子几乎是人手一个的标配,用久了之后杯口会露出黑色的铁底,像是被人用了几十年的老朋友。
“程书记来了,坐。”
程立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张和旧家具的气味,墙面上的漆面有些起皮,墙角放着一个旧式铁皮文件柜,柜门虚掩着。
桌上的东西不多:一摞文件、一个烟灰缸、一个搪瓷杯。烟灰缸是玻璃的,里面有一个烟头,早就凉透了。
整个办公室的风格和刘明达这个人很像——不新,但也不乱,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刘明达也坐下来,把搪瓷杯放在桌角:“省国资委那边跟我说了,你想来实地看看。有什么具体想法,可以直说。”
程立没有绕弯子。他今天来,时间有限,不可能也没必要跟刘明达绕圈。
跟刘明达这种人打交道,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他绕你,是他的习惯;你越直接,他反而越没法兜。
“方案里提到了闲置资产盘活,我想了解一下这些资产目前的实际状况。”
刘明达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有几处厂房和仓库,分布在周边几个乡镇,大部分是八十年代建的,结构还完整,但设备已经拆走了。”
他放下茶杯,顿了一下:“年前有一些处置方案,但方案不统一。现在改制启动之后,这些资产先搁置了。”
“那些闲置资产,目前的产权归属是怎么定的?”
刘明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戒备,也没有热情,就是很平地看着你,像是在看一个来学习业务的年轻人。
“产权还在矿务局名下。改制之后怎么划转,要看省里的统一安排。
你现在看到的那些厂房和仓库,如果改制之后有人愿意接手,随时可以谈。”
程立没有追问产权的事。他今天来不是来逼刘明达表态的,是来摸底的。
他在心里把那些厂房的位置和之前跑过的那几条路线对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如果在改制之前先引入第三方运营,绕开产权归属的争议,有没有可能?”
刘明达端着搪瓷杯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程立看得很清楚。
然后刘明达把杯子放下了,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程书记,涟邵改制这件事,省里定的顺序是先改制,再处置资产。
产权没有划转之前,第三方不能进场运营。我也希望能灵活处理,但上面压着,我这边不好放开。”
他的语气平和,但程立听出来了,刘明达在说“上面压着”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慢了一点。
这句话像是一道门,门的框架是“上面压着”,但门板上留了一条缝——
“我也希望能灵活处理”。这两个半句拼在一起,才是刘明达真正想说的话。
程立接住了这个信号:“刘局长,我明白。我不是要绕过程序,是想在改制过程中,同步寻找合适的承接方。”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往下推进了。他听得出来,刘明达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很久,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国企改制过程中,一个矿务局的副局长在省里还没定方案之前就敢私下谈引入第三方运营,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反复掂量的事。
刘明达今天能坐在办公室里说出“我也希望能灵活处理”这半句话,说明他把程立当成了一个可以传递这种意思的人。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
“你的意思是,先摸清承接方的底,再等改制方案落定之后快速对接?”刘明达问。
“对。这样一来,方案一旦落地,承接方就能第一时间进场。也可以避免资产闲置时间过长带来的损耗和流失。”
刘明达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涟邵这边之前确实和一些意向方接触过,但都没有深入。如果你这边有人选,可以先去接触看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程立,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的天空灰白一片,云层低垂,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棉布。
程立意识到,刘明达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只是在说闲置资产。
他在说“一些意向方”和“如果你这边有人选”的时候,语气的重量前后是不对称的。
前面的“一些意向方”是虚的,后面的“你这边”是实的。他在等程立拿出具体的东西来。
程立把这个信息记下了,然后站起来:“刘局长,今天先到这儿。感谢您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刘局长,如果后续有了合适的承接方,我会提前向您汇报,不会让涟邵方面被动。”
刘明达端着搪瓷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起身相送。程立拉开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茶杯搁回桌面的轻响,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下了楼,没有急着上车,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旧楼。
一些窗户里的身影正在移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整理文件。
二楼刘明达办公室的窗户没有变化,窗帘还是半开着,但刘明达没有出现在窗口。
程立不知道,此时此刻,刘明达正在那间办公室里,把刚刚那场谈话里的每一个信号重新掂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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