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刘明达
程立在门口停了一下,把门带上,然后转身往走廊方向走了几步。
正好看见刘振东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正在翻看材料。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走廊,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剪影。
程立放慢了脚步。
刘振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程立,他合上了手里的材料。
“程书记。”
“刘市长。”程立在他面前站定。
刘振东看了他一眼。他其实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停下来。
他已经看完了材料,茶也喝完了,完全可以点个头就走,回到办公室里去,什么话都不用说。
在体制内这很正常,甚至是最正常的做法。
但他没有走。他留了下来,站在窗边,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等一句话。
原因在三天前。那天在走廊里发生的事,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
一个县级市的政法委书记,在他前面进去了,在他前面出来了,然后跟杨秘书说了一句话,他就被叫进去了。
他被叫进去的时候还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但出来之后,走廊里那几个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的目光,让他确定了——那个年轻人在给他让路。
在体制里,让人给你让路,不是一件小事。接受一次让路,就等于接受了一次人情。
一个副厅级干部接受一个副处级干部的让路,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他必须记住这个人情,必须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必须在下一次遇到的时候做出回应。
但他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程立没有提过任何要求,也没有借这件事拉近距离。
他只是在走廊里走了一圈,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走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这种不居功的态度,反而让刘振东更加谨慎——一个年轻人懂得让人情不留痕迹,说明他对这套规则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年龄。
所以今天,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想好了要说什么,是因为他想看看程立需要什么。
在体制里,人情这个东西不能一直悬着。悬久了,会变成负担。早一点落下来,对双方都好。
“你今天在会上讲的那几个阶段,时间节点定得紧,但逻辑是通的。”
他的目光在程立脸上停了一下。他在等程立的反应,看程立是会顺势接住这个话头,还是只是点个头就走。两种反应会告诉他不同的东西。
程立没有急着说话。他等了半拍,然后说:“刘市长,方案里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打磨。
湘中这边的情况您比我熟,后续有拿不准的地方,还需要向您多请示。”
刘振东的目光没有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程立的回答让他看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不急着讨要回报,也不急着拉近距离。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把“请示”二字挂在前面,给了刘振东一个足够舒服的位置。
“省里的班子既然已经定了,冷江那边的事你也要兼顾好。”刘振东顿了一下,“改制的事,进度快慢不要紧,但每一步都要踩稳。”
他把这句话放得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工作上的事,不近不疏,不远不亲。
但程立听出来了,刘振东在说“每一步都要踩稳”的时候,那个“稳”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半分。
他在提醒,也是表态:在改制这件事上,湘中市这一层,他不会使绊子,但也希望程立不要踩到他的线上。
刘振东说完之后没有等程立回答,端起茶杯,像是要最后抿一口凉透的茶,又把杯子放了下来,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程立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刘振东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种步伐程立很熟悉,是一个在体制里走了半辈子的人特有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该踩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方向明确,是朝他来的。他回过头,看见刘明达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涟邵矿务局副局长,整个会议期间始终没有多说话的那个人。
他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别人说,记自己的笔记,偶尔喝一口茶,像一个被邀请来旁听的人。但他的沉默本身就不寻常。
一个被改制的对象,在讨论自己命运的会上不说话,只能说明他要么无话可说,要么想说的话不是在这个场合说的。
现在,他来找程立了。
刘明达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旧公文包,拉链上挂着一截已经磨得发亮的皮绳。
他走到程立面前,停下,目光在程立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程书记,方便说几句话吗?”
“刘局长,您说。”
刘明达没有绕弯子:“方案我看了。你在会上讲的几点,涟邵这边在年前也做过类似的分析。但有一个环节,方案里没有展开。”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把一段想了很久的话压缩到几句话里放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压出来的。
“闲置资产的盘活路径。方案里提到了‘重新利用’,但没有说明具体怎么利用。
涟邵在冷江周边确实有一部分闲置资产,但谁来接手、怎么接手,这个环节目前还是空的。”
程立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注意到刘明达说“这个环节目前还是空的”时,用的词是“空的”。不是“不清楚”,不是“需要研究”,是“空的”。
这个用词让程立意识到,刘明达不是在向工作组反映问题,他是在给程立递一个消息:涟邵矿务局内部知道这块是空的,而且知道这块空了会出问题。
“刘局长说的这个环节,”程立说,“涟邵方面有什么想法?”
刘明达沉默了一下。他沉默的时候,目光从程立脸上移到窗外,落在远处一栋灰白色的楼顶上。
然后他开口了:“涟邵内部有两种意见。一种是把闲置资产整体打包处置,减少管理负担。
另一种是分拆出租,逐年回收成本。但两种意见都卡在一个问题上——改制之后,这些资产的产权归属怎么定。”
程立把他的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明达说的这两条路,他都不陌生。
但他更在意的是刘明达为什么在今天这个场合、单独找他来说这件事。
工作组那么多人在,组长陆建国也在,刘明达完全可以把这个意见拿到会上说。他没有,他选择了会后单独说。
这说明他不想让涟邵内部的分歧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他想找一个能够私下传递信息的人。
“如果产权归属能够在改制方案里提前明确,涟邵方面倾向于哪种方式?”程立问。
“分拆出租。”刘明达说,语气很确定,“整体打包处置看似省事,但资产估值偏低,回收周期长。
分拆出租虽然管理成本高一些,但能保证持续的现金流。对工人来说,现金流比一次性收入更重要。”
程立点了点头:“这个方向可以写进后续的配套方案里。
刘局长,涟邵那边如果对闲置资产有详细的清单和现状记录,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一份。我作为方案对接人,需要把这一块的内容补上。”
刘明达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回去整理,改天让人送过来。”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像他来时一样安静。
程立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刘明达今天给他的信息量很大。
第一,涟邵内部对改制并非铁板一块,至少有分拆出租和整体打包两种声音;
第二,他愿意把“产权归属”这个敏感问题提出来,说明他对工作组的态度是合作而非对抗;
第三,他说的那句“对工人来说,现金流比一次性收入更重要”,让程立对这个人高看了一眼。
一个矿务局的副局长,能在这种时候把工人的利益放在嘴边,不管有几分真,至少说明他知道什么是对的。
他下了楼,穿过停车场,坐进车里,靠着椅背,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快一上午了。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把刚才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
陆建国的分工安排,陈处长问的资金来源,王处长问的兜底机制,刘振东走廊里那句“每一步都要踩稳”,刘明达会后主动递过来的关于闲置资产的信息。
这一个个片段拼在一起,就是工作组内部的第一张权力地图。
他已经走进了这张地图。接下来要做的,是在这张地图上站稳自己的位置。
程立发动车子,驶出省发改委大院。
阳光正在变亮,把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一道一道地掠过挡风玻璃,像一些快速闪过的旧日片段。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歌声混着引擎的嗡鸣,在车厢里低低地回响着。程立没有仔细听,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下一站。
刘振东的“稳”,刘明达的“空”,陆建国的“框架完整但有缺口”。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词汇,向他描述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侧面拼起来,让整幅图变得完整。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今天。今天只是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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