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伏牛血雨
楚将文鸯,不愧为荆楚猛虎。
他率领一万五千精锐,如同潜入阴影的猎豹,在伏牛山崎岖险峻的小径中,昼伏夜出,忍饥挨饿,硬是在崇山峻岭间,开辟出一条近乎不可能的行军路线。
马蹄裹布,人衔枚,马摘铃,严令禁止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举动。
沿途偶有山民猎户,要么被远远避开,要么被“妥善处理”,确保消息绝不外泄。
十余日后,这支疲惫却凶悍的孤军,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越了被视为天堑的伏牛山脉,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洛阳以南百余里的汝水之滨。
远处,洛阳城巍峨的轮廓,在春日略带雾气的晨曦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毫不设防的巨人,静静地躺在那里。
“将军!前面就是洛阳了!探马来报,洛阳四门照常开启,商旅进出如常,城头守军稀疏,未见异常!”
一名斥候奔回,兴奋地低声禀报。
文鸯骑在马上,遥望洛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和嗜血的战意。
一路的艰辛,似乎都值了。
吴王密信中提到的“洛阳空虚”,果然不假!萧宸的主力定然被北地、关中牵扯,这中原腹心、旧日都城,竟如此松懈!
“天助我也!”
文鸯低吼一声,压抑着心头的激动,“传令下去,全军饱餐一顿,就地休整一个时辰!斥候再探,摸清洛阳四门守卫换防时辰及薄弱点!一个时辰后,全军突进,目标——洛阳南门!一鼓作气,给老子拿下它!”
“得令!”
楚军士卒虽然疲惫,但眼见目标在望,且守备“松懈”,顿时士气大振,纷纷取出所剩不多的干粮,狼吞虎咽,磨刀擦枪,准备进行这决定性的一搏。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攻破洛阳,烧杀抢掠,立下不世奇功的场景。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就在文鸯部翻山越岭、艰苦跋涉之时,关于他们大致路线、兵力、甚至预估抵达时间的情报,便已通过“谛听”组织的特殊渠道和沿途山民的“意外”发现,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洛阳守将,也是刚刚秘密返回、坐镇指挥的王大山案头。
王大山,这位看似粗豪、实则粗中有细的沙场宿将,接到萧宸密令和慕容雪传来的情报后,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洛阳城,看似“外松”——城门照开,守军稀疏,商旅如常。
实则“内紧”——城内精锐早已秘密集结,弓弩上弦,刀出鞘,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准备充足。
四门内侧,早已挖好陷坑,布置了绊马索、铁蒺藜。
更有数支精锐骑兵,隐藏在靠近城门的民宅和军营中,只等号令。
而在洛阳城外,东西两侧的山林、沟壑之中,各埋伏了五千寒渊精锐步卒,由王大山麾下得力校尉统领。
他们偃旗息鼓,噤声潜伏,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猛虎,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瞬间。
更远处,陈到率领的三万寒渊主力,正沿着隐秘路线,星夜兼程,直扑南阳,如同另一把致命的铡刀,即将落下。
一个时辰后,日上三竿。
文鸯认为时机已到。
他翻身上马,长槊前指,低吼道:“儿郎们!功名利禄,就在眼前!随我杀!”
“杀——!!!”
一万五千养精蓄锐的楚军精锐,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藏身的丘陵后汹涌而出,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滚滚烟尘,朝着看似毫无防备的洛阳南门猛扑过去!
他们甚至没有做任何试探性的进攻,而是直接发起了总攻,意图凭借一股锐气,一鼓作气冲入城内!
城头,零星的守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惊慌失措地敲响了警钟,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却无法阻挡楚军冲锋的势头。
冲车、云梯被迅速推向城墙,悍不畏死的楚军先登死士,口衔利刃,开始蚁附攀城!
“哈哈哈!洛阳是咱们的了!”冲在最前面的楚军将领狂笑着,眼看就要登上城头。
就在此时——
“放!”
一声冰冷、短促、却极具穿透力的号令,陡然从洛阳城头响起!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战鼓声,突然从洛阳城楼、城墙各处轰鸣炸响!
那鼓声雄浑有力,节奏分明,哪里还有半分仓促应战的慌乱?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瞬间,洛阳城头,风云突变!
原本稀疏的垛口后,瞬间冒出无数黑压压的人头!
寒光闪闪的箭镞,密密麻麻地指向城下!
更可怕的是,城头突然推出了数十架床弩和小型投石机,那粗如儿臂的弩箭和冒着火星的砲石,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拥挤在城下的楚军!
“不好!有埋伏!”冲在前面的楚军将领魂飞魄散,但为时已晚。
弩箭如蝗,砲石如雨!
冲车被砸得粉碎,云梯被射断、点燃,正在攀爬的楚军惨叫着跌落。
更可怕的是,城头倾泻下滚烫的金汁和燃烧的火油,城墙下瞬间变成一片火海和人间地狱!楚军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死伤惨重。
“撤!快撤!”文鸯目眦欲裂,他瞬间明白,中计了!
这根本不是守备松懈,而是请君入瓮的致命陷阱!
然而,想撤,已经晚了。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从洛阳城东西两侧的山林中冲天而起!
紧接着,两面巨大的玄色“王”字大旗和“寒渊”战旗,在山坡上猎猎展开!
“寒渊铁骑!杀!杀!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东西两侧各自涌出无数玄甲骑兵和精锐步卒!
他们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拦腰截断了正在攻城受挫、陷入混乱的楚军队伍!
骑兵冲锋,步卒掩杀,配合无间,瞬间将楚军切割、包围!
“不要乱!结阵!向南突围!”
文鸯到底是沙场老将,临危不乱,声嘶力竭地组织抵抗,试图收拢部队,向来路方向突围。
但王大山岂能让他如愿?
“轰隆隆——”
洛阳南门,那扇看似脆弱的城门,在楚军惊骇的目光中,缓缓洞开!
不,不是被攻破,而是主动打开!
门洞之中,一员铁塔般的黑甲大将,手持一杆碗口粗的镔铁长棍,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如同魔神降世,正是王大山本人!
他身后,是五千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寒渊重甲步兵,以及两千精锐骑兵!
“楚贼!认得你王爷爷吗?!给我杀!”
王大山暴喝如雷,声震四野,一马当先,挥舞着镔铁长棍,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他身后的重甲步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踏着整齐而恐怖的步伐,平推向前!骑兵则从两翼掠出,肆意砍杀着试图集结的楚军。
三面合围!
东、西两侧的伏兵,加上从城中杀出的王大山本部主力,构成了一个完美的、致命的包围圈。
文鸯的一万五千精锐,被死死地围在了洛阳城南不到五里的狭窄区域。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楚军长途奔袭,本就疲惫,攻城受挫,士气已堕,又遭三面伏击,瞬间陷入绝境。
寒渊军以逸待劳,准备充分,士气如虹,装备精良,更兼主将王大山悍勇无匹,身先士卒。
“顶住!给老子顶住!”
文鸯双目赤红,挥舞长槊,连杀数名寒渊士卒,试图稳住阵脚。
他勇猛异常,确实给包围圈造成了一些麻烦。
但个人的勇武,在整体溃败的大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寒渊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箭矢如雨,刀枪如林。
楚军被分割成无数小块,各自为战,然后被无情地吞噬、歼灭。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大地,汇成小溪,流入汝水,将河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将军!顶不住了!突围吧!”亲卫浑身是血,哭喊着建议。
文鸯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儿郎不断倒下,玄色的寒渊军如同潮水般涌来,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奇袭变成了自投罗网,一万五千荆楚健儿,恐怕要尽数葬身在这异乡的土地上。
“随我向南!杀出一条血路!”
文鸯不甘心,聚集起身边最后的数百亲卫死士,如同一支绝望的箭矢,朝着南方,来时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知道,只有冲出去,将这里的情报带回荆州,才能让王爷有所准备。
“想走?问过你王爷爷的棍子没有!”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侧方响起,王大山如同杀神般冲来,镔铁长棍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过,瞬间将文鸯身边几名亲卫砸得筋断骨折!
文鸯挺槊格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文鸯只觉得双臂剧痛,虎口崩裂,长槊几乎脱手!
“保护将军!”亲卫们拼死上前,挡住王大山。
文鸯趁机猛夹马腹,带着十余名残兵,不顾一切地向南冲去。
他武艺高强,又存了必死之心,竟然真的被他从重重包围中撕开了一个小口子,浑身浴血,头也不回地伏鞍狂奔而去。
王大山一棍扫清障碍,看着文鸯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算你命大!儿郎们,给老子杀光!一个不留!”
主帅逃遁,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崩溃。
剩余的楚军或是跪地投降,或是被无情斩杀。
不到两个时辰,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便告结束。
洛阳城南,尸横遍野,旌旗倒地,失去主人的战马在血泊中悲鸣。
一万五千楚军精锐,除了主将文鸯及寥寥十余骑拼死逃脱,以及少数跪地投降者,几乎全军覆没。
王大山拄着染血的铁棍,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眺望南方,眼中寒光闪烁:“文鸯跑了,正好给萧悍那厮报个信。就是不知道,陈到的铡刀,落到他脖子上了没有?”
几乎与此同时,南阳方面。
楚王萧悍在派出文鸯后,便在江陵翘首以盼,同时集结大军,准备一旦文鸯得手或吸引住洛阳守军主力,便立刻北上接应,横扫南阳。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文鸯的捷报,也不是洛阳方面的激烈战况,而是一支如同神兵天降的寒渊铁骑!
陈到用兵,奇正相合,稳狠兼备。
他率领三万精锐,不走大路,专挑山间小道,行动如风,悄然逼近南阳。
在确认文鸯部已按计划“顺利”钻进王大山的口袋后,他毫不犹豫,立刻对南阳楚军防线,发起了雷霆万钧的突袭!
南阳守将根本没想到北方会突然杀出一支如此强大的敌军,而且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侧后!
仓促应战,一触即溃。
陈到用兵如神,分兵数路,或正面强攻,或侧翼迂回,或背后偷袭,将南阳外围楚军据点一一拔除,兵锋直指南阳重镇宛城。
当萧悍接到南阳急报,惊怒交加,正准备亲率大军北上救援时,又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来——文鸯奇袭洛阳失败,中伏几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正狼狈逃回!
“什么?!”
萧悍如遭雷击,猛地从王座上站起,又颓然坐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文鸯败了?一万五千精锐就这么没了?那洛阳……南阳……陈到的大军……
“王爷!快做决断!陈到兵锋锐利,宛城危在旦夕!若宛城有失,则南阳门户洞开,荆州北面屏障尽失啊!”
谋士范增焦急催促,心中却是冰凉一片。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比预想的更糟。
“决断……决断……”
萧悍失魂落魄,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豪情壮志。
奇袭失败,精锐丧尽,强敌压境……这一切,都因为他的一时冲动和那份该死的“密信”!
“报——!”
又有探马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王爷!不好了!宛城……宛城守将开关投降了!陈到大军,已进驻宛城!”
“噗——!”
萧悍急怒攻心,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眼前一黑,仰面栽倒。
“王爷!王爷!”
殿内一片大乱。
楚王萧悍背盟偷袭,本以为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萧宸的预料和算计之中。
洛阳城下的伏击,几乎全歼其奇袭精锐;南阳方向的猛攻,更是直捣其腹心,连下重镇。
偷鸡不成蚀把米,楚王不仅损兵折将,更将战火引到了自家门口,荆州北部门户南阳,已然危在旦夕。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
天下诸侯,再次为之震动。
他们看到的不只是楚王的惨败,更是那位高踞神京的摄政王,其深不可测的谋略、狠辣果决的手段,以及麾下军队恐怖的实力。
任何对其抱有侥幸和挑衅之心的人,恐怕都要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承受得起洛阳城下那般的毁灭打击。
而此刻,最坐立不安的,恐怕是那位远在金陵,本想“驱虎吞狼”的吴王萧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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