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荆楚逆鳞
金陵,吴王府。
暖阁中,萧锐与谋士顾雍再次对弈,黑白棋子在玉枰上交错,看似风雅,实则杀机四伏,正如当下的天下局势。
“楚王那边,又有异动?”萧锐落下一枚白子,看似随意地问。
顾雍捻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轻轻落下:“探子回报,楚王萧悍近日频频巡视江陵、襄阳防务,操练兵马,尤其注重水师,其规模已远超自保所需。且与蜀中、交广信使往来,较以往频繁数倍。更可疑者,其境内粮秣调动频繁,多向北部边境集结。”
“哦?”
萧锐眉头微挑,“看来我这三哥,是坐不住了。他那火爆脾气,能忍到现在,已属难得。萧宸进位摄政,如鲠在喉,他怕是比谁都难受。”
“王爷所言极是。”
顾雍点头,“楚王勇烈,不忿久居人下。如今萧宸坐大,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且荆州北接南阳,与萧宸新得的关中、中原之地隔汉水、桐柏山相望,边境绵长,无险可恃,压力最大。以楚王性情,主动寻衅,甚至铤而走险,绝非不可能。”
萧锐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棋子,眼神闪烁:“寻衅?他拿什么寻衅?正面进攻萧宸?那是找死。偷袭?萧宸后方稳固,陈到坐镇关中,韩烈经营中原,王大山虎视河洛,慕容雪那女人更是无孔不入……他能偷袭哪里?”
顾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道:“楚王或许鲁莽,但其麾下谋士如范增者,并非无谋之辈。强攻不可取,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未必没有机会。萧宸方定北方,重心必在整合内部,稳固统治。其后方,看似稳固,实则仍有隐忧。”
“隐忧?”
“王爷可记得,河洛之地,洛阳旧都?”
顾雍压低声音,“虽被萧宸大将王大山收复,然时间尚短,其地世家大族,与关中、河北联系千丝万缕,未必尽数归心。且洛阳西接关中,东连中原,北通并冀,实乃四战之地,枢纽所在。若此地有失,则萧宸东西联络被切断,首尾不能相顾,其新定之北方,必生动荡!”
萧锐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楚王可能……偷袭洛阳?”
“非止洛阳。”
顾雍声音更轻,“探子还报,楚王麾下大将文鸯,近日频繁以巡边为名,出现在南阳盆地与伏牛山一带。
此地山势复杂,小道众多,若以精兵轻装,翻越山险,奇袭洛阳,并非天方夜谭。
尤其如今萧宸注意力在北地、关中整合,对南部边境,尤其是与楚王接壤的、相对平静的南阳-洛阳一线,防备或许……并非无懈可击。”
“好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萧锐抚掌,眼中却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若楚王真敢行此险招,无论成败,都将彻底激怒萧宸。届时,萧宸必然大举报复,南下攻楚。无论楚王能否挡住,我江东,都将迎来喘息之机,甚至……火中取栗之机。”
“王爷明见万里。”
顾雍垂首,“然此计甚险。楚王若胜,固然能重创萧宸,但其自身也必损失惨重,且将面对萧宸不死不休的报复;若败,则荆州门户洞开,顷刻便有覆灭之危。无论胜败,楚王都将成为萧宸的首要打击目标。而我江东,则可坐观虎斗,积蓄力量,待其两败俱伤……”
“不,”萧锐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我们不仅要坐观,必要时,还要添一把火。传令下去,暗中加大与楚王的贸易,尤其是军械、粮草,价格可以‘优惠’些。另外,让我们在楚王那边的人,适当透露一些消息,比如……洛阳守军的虚实,萧宸主力北调云中、巩固边防的动向……记住,要做得不着痕迹。”
顾雍心领神会:“王爷高明。此乃驱虎吞狼,火上浇油之计。无论楚王是虎是狼,这把火,总能烧起来。”
荆州,楚王宫。
萧悍的烦躁与日俱增。
萧宸进位摄政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
他自恃勇武,不忿屈居人下,尤其不忿那个当年在神京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怯懦的七弟,如今竟凌驾于自己之上,发号施令。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萧悍一脚踹翻了案几,怒道,“整日里加固城防,操练兵马,却只能看着那萧宸小儿在北方耀武扬威!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谋士范增苦口婆心:“王爷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萧宸势大,不可力敌,唯有隐忍蓄力,以待天时啊!”
“隐忍!隐忍!等到何时?等到他萧宸整合了北方,率百万大军南下,把我们都踏平吗?”
萧悍双眼赤红,“范增,你老说要等机会,机会在哪里?现在萧宸刚刚平定关中,北地诸州新附,其主力或在神京,或在边境防备胡虏,洛阳、南阳一带,守备必然空虚!此非天赐良机乎?”
范增一惊:“王爷!万万不可!洛阳虽是要地,然王大山亦是沙场宿将,岂能无备?且孤军深入敌后,风险太大!一旦有失,荆州危矣!”
“风险大,收益也大!”
萧悍猛地转身,盯着地图上洛阳的位置,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光芒,“若能一举拿下洛阳,便可切断萧宸东西联络,震动其新定之中原!
届时,天下必然震动,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如吴、蜀之辈,还会坐视吗?说不定便会群起响应!
就算他们不动,我据有洛阳雄城,挟大胜之威,萧宸想夺回,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至少,能让他数年之内,无力南顾!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可是王爷……”
“没有可是!”
萧悍挥手打断,他已经被自己构想的“宏伟蓝图”所激励,“萧宸能奇袭神京,本王为何不能奇袭洛阳?他能以弱胜强,本王麾下荆楚健儿,岂是孬种?文鸯!”
“末将在!”
一员虎背熊腰、目光锐利的将领出列,正是楚王麾下头号猛将文鸯。
“命你为前部先锋,精选一万五千精锐步骑,多配弓弩,轻装简从。
三日后出发,昼伏夜出,绕开南阳重镇,经伏牛山小道,奇袭洛阳!
本王亲率五万大军为你后援,一旦你拿下洛阳,或吸引王大山主力,本王便挥师北上,接应于你,并横扫南阳,与你在洛阳会师!”
“末将领命!”文鸯抱拳,眼中并无惧色,只有熊熊战意。
他本就是胆大包天之辈,此等奇袭,正合他胃口。
“王爷!”范增还想再劝。
“范先生不必多言!”
萧悍决心已定,“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坐等萧宸整合北方,我等唯有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搏个前程!你且在江陵,为本王守好家业,筹措粮草,以待捷报!”
范增看着萧悍决绝的背影,和文鸯跃跃欲试的神情,心中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用。
这位王爷,勇则勇矣,却少了那份审时度势的沉稳,更多了几分赌性。
此去,是一战功成,还是万劫不复,实在难料。
他只能暗暗祈祷,并加紧布置江陵、襄阳的防务,以防万一。
数日后,文鸯率领一万五千荆楚精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钻入了伏牛山莽莽群山之中,沿着猎人和药农才知的隐秘小径,向北艰难跋涉。
为了隐匿行踪,他们丢弃了大部分辎重,只携带十日干粮和必要军械,马蹄包裹,人衔枚,马摘铃,如同一条阴险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游向猎物。
几乎在文鸯出发的同时,几封语焉不详、但暗示“洛阳守备松懈”、“萧宸主力北调”的密信,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萧悍的案头。
信源不明,但内容让萧悍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认为这是“天助我也”,更加催促文鸯加速前进。
然而,萧悍和文鸯都不知道,他们的动向,并未能完全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几乎在楚军异动之初,一些模糊的情报,便已通过慕容雪麾下无孔不入的“谛听”组织,以及某些“有心人”的“无意”泄露,开始向北方汇聚。
神京,摄政王府。
慕容雪将一份加急密报呈给萧宸:“王爷,谛听荆州站急报,楚王萧悍,近日频繁调动兵马粮草,其麾下大将文鸯,及一万五千精兵,去向不明。
同时,江陵、襄阳一带,楚王本部亦有集结迹象,似有大规模用兵之兆。
另,金陵方面,与楚地之军械、粮贸,近日骤增,且价格异常‘优惠’。”
萧宸看着密报,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冷笑:“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萧悍,匹夫之勇,果不堪激。吴王,好一招借刀杀人。”
韩烈皱眉道:“楚王欲攻何处?南阳?还是……直扑洛阳?”
萧宸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在荆州与洛阳之间的山川河流上划过,最后停在伏牛山一带:“南阳有重兵,强攻不易。萧悍虽勇,并非完全无脑。他若要动手,必求奇、求快。翻越伏牛山,奇袭洛阳,断我东西联络,震动中原……倒是像他的手笔。而且,有人‘恰到好处’地,给他递上了‘洛阳空虚’的枕头。”
王大山闻言,豹眼圆睁:“他敢!王爷,让俺回洛阳!定叫这厮有来无回!”
陈到亦沉声道:“楚军若真敢孤军深入,正是歼灭其精锐的良机。可令洛阳守军故作松懈,诱敌深入,而后伏兵四起,围而歼之。同时,遣一支劲旅,出武关,直捣南阳,威胁其后路,与洛阳守军前后夹击!”
萧宸目光冰冷,注视着沙盘上那片象征伏牛山的起伏区域,缓缓道:“萧悍背弃盟约,悍然来袭,是自寻死路。也好,正愁没有借口南顾,他便送上门来。此战,不仅要全歼这支孤军,更要趁机,拿下南阳,兵临汉水!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本王,擅起边衅者,是何下场!”
“韩烈,拟令!”
“着令王大山,即刻秘密返回洛阳,统率洛阳、南阳诸军。洛阳守备,外松内紧,诱敌来攻。待其兵临城下,入我彀中,再聚而歼之!务求全歼,不可使一人走脱!”
“得令!”王大山兴奋地抱拳。
“着令陈到,速率三万寒渊精锐,出武关,昼伏夜出,隐蔽接近南阳。待文鸯部被围于洛阳城下,楚王主力北上接应之际,突袭南阳,断其归路,与王大山部前后夹击楚王主力!”
“遵命!”陈到眼中寒芒一闪。
“着令慕容雪,谛听全力监控楚军动向,特别是文鸯部行踪,务必掌握其准确位置、路线!同时,严密监视吴、蜀等地反应!”
“是!”
一道道命令,从摄政王府发出,如同无形的丝线,操纵着战争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向着那条自以为隐秘、实则已暴露行踪的“毒蛇”,以及它身后那条暴躁的“猛虎”,缓缓张开。
楚王萧悍,以为抓住了天赐良机,能够一举扭转乾坤,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而吴王萧锐,正坐在金陵的暖阁中,品着香茗,等待着北方传来“两虎相争”的好消息,却不知,他扇动的这场风暴,最终会以何种方式,反噬自身。
南方的天空,阴云开始积聚,隐隐有雷霆之声。
一场因野心、猜忌和算计而引发的风暴,即将在洛阳城下,在汉水之滨,猛烈爆发。
而这场风暴的结局,将深刻影响未来天下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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