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北燕绝境
是年,深秋。
萧宸在神京的王旗之下,已能感受到来自新拓中原的庞杂政务与隐隐躁动。西凉沮渠蒙逊的归顺,解决了侧翼之忧,却也标志着天下局势进入了新的阶段——明面上仍在割据的,只剩下了最后的硬骨头。
然而,未等萧宸将目光全力投向烟雨江南或崇山蜀地,来自北方的战报与密信,便如朔风般卷入了神京。
北燕,那个盘踞幽燕、辽东,曾与韩烈铁骑数度交锋的宿敌,正陷入一场空前的、足以使其覆灭的绝境。
局势的急转直下,源于北燕国主慕容英一场野心勃勃却彻底失败的豪赌。
慕容英其人,刚愎雄猜,素有吞并幽并、问鼎中原之志。
前次韩烈北伐,虽受挫于坚城与寒渊军锋锐,但慕容英根基未损,反而因挫败“不可一世”的寒渊军而骄横更甚。
中原混战,萧宸与群雄逐鹿,无暇北顾,这更让慕容英看到了机会。
他不满足于偏安辽东,更垂涎中原的富庶。
在萧宸与吕虔、沈放、韩年等决战于官渡之际,慕容英认为时机已到,尽起国内精兵,联合塞外数支亲附的鲜卑、乌桓部落,号称二十万骑,悍然南下,意图趁虚而入,直取幽、冀,乃至窥伺并州。
起初,进展似乎顺利。
留守幽州的寒渊军偏师猝不及防,接连失利,慕容英铁骑一度深入幽州腹地,烽火照彻燕山。
消息传回龙城,北燕朝野一片欢腾,以为霸业可成。
然而,慕容英严重误判了两点:
其一,他低估了寒渊军在地方守备和应变上的韧性。留守大将虽兵力不足,却依托城寨节节抵抗,并发动百姓坚壁清野,使得北燕骑兵的劫掠补给变得异常困难,推进速度大减。
其二,也是致命的一点,他低估了萧宸平定中原的速度,以及寒渊军主力回师北上的决心和效率。
官渡之战,寒渊军以碾压之势速胜。消息传至幽州前线时,慕容英的前锋才刚刚攻至蓟县附近。
未等他从“中原混战将持续更久”的美梦中惊醒,韩烈已亲率得胜之师,以每日近百里的急行军速度,星夜兼程,北上驰援。
同时,萧宸严令王大山所部并州精锐东出井陉,侧击燕军后路。
韩烈用兵,向来讲究不动则已,动若雷霆。北伐之时因后勤、气候等因素未能竟全功,早已引为憾事。
此番慕容英竟敢主动南下,撞上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的寒渊军主力,结局可想而知。
涿鹿之野,两军主力遭遇。
慕容英自恃骑兵骁勇,欲以草原传统的冲锋击溃寒渊军阵线。
然而,他面对的是装备、训练、纪律、士气皆处于巅峰,且刚刚经历过中原大战淬炼的虎狼之师。
寒渊军步骑协同严密,弓弩火器犀利,韩烈更以车阵、壕沟巧妙化解骑兵冲击,再以重甲步兵反推,精锐骑兵侧翼包抄。
一场昏天黑地的大战。
北燕骑兵在寒渊军坚固的阵线和密集的远程打击下撞得头破血流,而当他们陷入混乱时,寒渊军铁骑如墙而进,彻底粉碎了他们的抵抗。
是役,燕军大败,伏尸数十里,被俘斩首无数,慕容英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仅率数千残骑,狼狈北逃。
韩烈岂肯干休,挥师猛追,一路收复失地,并乘胜攻入北燕境内,连克卢龙塞、白狼山等要隘,兵锋再次直指龙城。
王大山所部亦从西面攻入,连下数城。北燕境内,风声鹤唳。
雪上加霜的是,眼见慕容英大败亏输,主力丧尽,北燕国内潜伏的矛盾轰然爆发。
一直对慕容英穷兵黩武、压制本部不满的段部鲜卑首领段龛,首先在辽西举兵自立,截杀北燕败兵,抢夺府库,公然打出了反旗。
盘踞辽东、一直对慕容氏称王不满的公孙氏,趁机宣布脱离北燕,自称辽东公,并派兵西进,抢占城池。
更致命的是来自背后的匕首——慕容英的弟弟,宜都王慕容恪,在国都龙城发动政变!
慕容恪早就对兄长的刚愎和将国家拖入绝境不满,暗中勾结了一批对慕容英失望的贵族、将领。
得知慕容英大败、生死未卜的消息后,他立即控制龙城,软禁了慕容英的子弟妻妾,宣布废黜慕容英,自立为北燕之主,并派出使者,欲向韩烈请和。
兵败、外敌入侵、内部叛乱、宗室篡位、强敌兵临城下……曾经雄踞东北的北燕,在短短数月内,便陷入了分崩离析、亡国无日的绝境。
逃回辽西,发现老巢已失、前有韩烈大军、后有段龛叛军、弟弟篡位的慕容英,几乎吐血。他收集了一些残兵败将,退守徒河孤城,四面楚歌。
就在这山穷水尽、众叛亲离之际,慕容英做出了一个绝望而无奈的决定。
他拒绝了部分将领“退入塞外,依附柔然”的建议,而是召集心腹,涕泪交加:
“朕……悔不听忠言,穷兵黩武,致有今日之祸!段龛竖子,公孙渊野狗,背主自立,罪该万死!
慕容恪逆贼,弑兄篡位,天地不容!然……韩烈大军压境,寒渊军虎狼之师,非我等可敌。
如今内忧外患,国将不国。为保我慕容氏宗庙不绝,为免辽东汉胡百姓遭兵燹屠戮……唯有……唯有……”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良久,从牙缝中挤出字来:“向镇北王……不,向摄政王殿下……求降!
愿去帝号,举国内附,但求……但求王师速发,剿灭段龛、公孙渊、慕容恪等逆贼,为朕……不,为我报仇!
为我北燕,清理门户!事成之后,燕地……悉归王化!”
这已不是平等盟友的求援,而是穷途末路的乞降,是献上国土和名分,只求借刀杀人,并为宗族换取一线苟延残喘的机会。
慕容英的亲笔乞降表,连同燕国玉玺以及所能控制的残余郡县图册,由其最信任的族弟、大将慕容翰,率领最后一批死忠护卫,冒死穿越段龛和公孙渊势力的交界地带,绕过龙城,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韩烈位于渝关前线的大营。
韩烈中军大帐。
看着面前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却强撑仪态的慕容翰,以及那言辞卑屈、字字泣血的乞降表,韩烈古井不波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他麾下将领则议论纷纷,有兴奋,有不屑,有怀疑。
“大将军,慕容英穷途末路,行此诈降缓兵之计,不可轻信!”一员将领出列道。
“不错,此等反复小人,今日降我,明日若得喘息,必复为患!不如趁机一举攻灭,永绝后患!”
“末将以为不然,”另一谋士模样的文官道,“慕容英虽可恶,但其乞降,却是我军名正言顺扫平北燕全境、甚至顺势收取辽东的天赐良机!可假意允其请,先灭段龛、慕容恪,再迫降或剿灭公孙渊。待诸逆平定,慕容英一孤家寡人,是圆是扁,还不是由大将军拿捏?此乃假途灭虢,一举定东北之策!”
韩烈听着麾下争论,目光落在北燕那幅粗糙但标注了各方势力范围的地图上。
慕容英困守徒河,段龛据辽西,慕容恪占龙城,公孙渊握辽东,还有若干摇摆的小部族……一盘散沙,互相攻伐,皆不足虑。
寒渊军挟大胜之威,兵精粮足,士气正盛,扫平这些势力,并非难事。
真正的关键,在于如何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最“名正言顺”的方式,将这片广袤的土地,彻底纳入版图,并稳定下来。
慕容英的乞降,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大义”名分——应北燕“国主”之请,讨伐叛逆,安抚地方,最终接受其“内附”。
“慕容翰,”韩烈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慕容英既知罪悔过,愿去号归附,此乃保全宗族、免使生灵涂炭之智举。本帅可应其所请,发兵剿灭段龛、慕容恪等叛逆。”
慕容翰闻言,大喜过望,连忙拜倒:“大将军仁义!慕容翰代我主……不,代我燕地百姓,叩谢大将军天恩!”
“然,”韩烈话锋一转,“我天兵北伐,耗资巨万,将士用命,岂可空劳?慕容英既愿内附,便需彰显诚意。
其一,即刻开徒河城门,迎王师入城‘协防’。
其二,麾下所有兵马,造册听调,交由王师整编。
其三,即刻以‘北燕主’名义,传檄燕地,声讨段、公孙、慕容恪之罪,令各地守将、部族,速迎王师,不得抵抗。
其四,待平定诸逆,慕容英需亲赴神京,向摄政王殿下献土称臣,听候发落。可能做到?”
慕容翰脸色一白,这条件,几乎等于立刻交出所有权力和筹码,成为待宰羔羊。
但如今,他们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他咬紧牙关,重重叩首:“能!我主……定能遵行!”
“很好。”
韩烈颔首,“你可暂回徒河复命。我军不日即发。告诉慕容英,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这是他,也是北燕,最后的机会。”
打发走慕容翰,韩烈立刻召集众将,发布命令:
“传令全军,加紧备战。以慕容英乞降、请兵平叛为由,兵分三路:
第一路,本帅亲率主力,出渝关,直扑徒河,先‘接纳’慕容英,控制其部,然后以徒河为基,扫荡辽西段龛。
第二路,命王大山副将率偏师,自古北口出塞,迂回袭扰段龛侧后,断其与塞外部落联系。
第三路,以慕容英名义,发布檄文,同时派精锐轻骑,携带檄文与重金,分化拉拢龙城、辽东等地观望势力,许诺降者保有富贵,抵抗者城破族灭。
待辽西平定,挟大胜之威,水陆并进,合围龙城,剿灭慕容恪。最后,兵临辽东,迫降或剿灭公孙渊!”
“此战,不仅要胜,更要快!要在南方诸藩和塞外胡虏反应过来之前,彻底解决北燕问题,将辽东、辽西牢牢握在手中!要让天下人看看,顺我者,可存宗庙;逆我者,国破家亡!”
“末将遵命!”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深秋的寒风,掠过渝关巍峨的城楼,卷动着“韩”字帅旗和玄色王旗。
关外,是混乱不堪、即将迎来最终命运的北燕山河。
关内,是磨刀霍霍、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北方大规模征伐的寒渊铁骑。
慕容英的乞降,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北燕的结局,在韩烈做出决定的瞬间,已然注定。
这不再是两个国家的对等战争,而是一个强大帝国,对一片陷入内乱、等待被接收的土地的最后一次格式化清理。
辽东的烽烟,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炽烈,但也将结束得更加彻底。
因为,执棋者已然换了人间。
寒渊军的黑色洪流,将以“平叛”之名,席卷白山黑水,将这片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的土地,彻底染上玄色。
而萧宸的版图,也将向东北延伸,直至那浩瀚的渤海与白山黑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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