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应急之道
第689章 应急之道
修内堤的事情,很快被提上日程。
恩州清河县的河堤,物料的准备倒是比别的地方充足许多。
一来是吴晔调动的物资,重点就放在恩州等几个原来必然决口的城市,所以物料充足。
二来是陈遘这个知州,也还算是个能力不错的好官员,所以并没有太掉链子。
反而是三大姓的人,在这场灾情之中,全程隐身……
恩州城内,进城打工的戏码,还在进行。
更多的民夫,响应了吴晔的号召,进入征召的体系。
吴晔这场名为征召,但其实就是迁徙的戏码,造成了河堤上需要的民夫逐渐过剩。
这些过剩的民夫,也成为了吴晔修筑几个内堤的主要劳动力之一。
面对汹涌的灾情,新修筑的河堤,并不是所谓的百年工程,而是应急措施。
吴晔给它的任务,就是能在河水决堤后,能为恩州兜底三天,甚至一天,用来给百姓争取逃离的时间!
既然确立了目的,工程的标准也就不同。
受限于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吴晔就算脑子里有许多土木工程,水里工程的想法,也用不了。
吴晔站在新划定的内堤工地上,雨水混著汗水顺著脖颈往下淌,他却没有去擦。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片被踩得泥泞不堪的河滩地上,脑海中翻涌著各种方案
可每一条都被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拦腰斩断。
没有挖掘机,没有混凝土,没有钢筋,甚至连像样的运输工具都只有独轮车和扁担。
要在五天内抢筑一道能顶住决口洪峰的内堤,靠常规办法,希望渺茫。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份冷静的决断。
「陈老爷子,现行的筑堤法子,太慢了。」
吴晔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按照旧例,筑堤是一层土一层夯,每层虚土不过三寸,夯实后只有两寸。一道高一丈、底宽六尺的堤,要夯上六十层。三百个人,五天,几乎不可能。」
陈登皱著眉点了点头:
「先生说的不错。可这夯土的规矩是百年传下来的,每层薄了堤身不密实,厚了又夯不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是技术极限。
吴晔却忽然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规矩是人定的。咱们现在要的不是一条能撑五十年的堤,而是一条能撑三天的堤。
三天之后,它哪怕塌了、垮了、被水冲成烂泥,只要那一万多人跑出去了,它就值了。」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或者说,略显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陈登焦躁的心也跟著安静下来。
「所以贫道想换个法子。」
吴晔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个大大的梯形断面,然后在梯形内部又画了几条纵横交错的线:
「我们不用传统的分层满铺夯筑,改用『格子填筑法』。把整段堤基按照宽一丈、长两丈的格子划分开来,每格之间留出半尺宽的缝隙,缝隙里先砌一排干插石作为分隔。
然后每个格子独立填筑,填土可以加到每层半尺厚,用石夯反复碾压六到八遍,直到表面不再下陷为止。
格子与格子之间不必同时填筑,可以错开时间、错开人力——这边在填第三格的时候,第一格已经开始砌筑下一层了。
这样能实现类似流水作业的效果,同样的时间内,完成的土方量至少比传统方法多出三成以上。」
陈登一开始只是静静地听著,但当吴晔说到「格子之间错开时间」时,他的眉头忽然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沿著吴晔画出的那些格子线反复描摹了几遍,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某种心算。
他还不放心,又喊来几个老河公和伎术官一起研究,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亮光:
「先生这个法子……我们觉得可行。虽然下官从未在任何筑堤典籍中见过这种做法,但从道理上讲,确有其可取之处。
格子分隔之后,每个格子等于一个独立的小筑区,夯实时互不干扰,确实能提高效率。
不过先生得容下官提一个修改——格子之间的那道干插石缝,宽度不能只有半尺,得扩到一尺。
半尺太薄了,万一某个格子先行沉降,隔壁的格子受到侧向挤压,那道石缝很可能会被挤垮,到时候不仅起不到分隔作用,反而会成为整段堤身的薄弱点。」
陈登这几句话,显示了他作为老伎术官的专业。
这家伙是天生的土木圣体,当年朝天哪怕将他安排在工部,或者都水监,都不会埋没这个人才。
可是他偏偏在太史局待了多年,心头总是憋著一股劲。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下放,他虽然经验上略有欠缺,可是专业知识上,足够硬。
古人并不知道什么叫做水利工程,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流体力学。
可是古人凭借经验总结,
吴晔听完,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就按老爷子说的办。一尺宽,插石要选用棱角分明的毛石,不能是圆滚滚的河卵石,要让它们互相咬合住。」
陈登应了一声,又补充道:
「另外,下官还有一个想法:既然是应急的堤,不必像永久堤那样把迎水面做得太规整,但背水面反而是重点。
因为这道内堤要扛的是越过主堤后的余浪,水势之所冲是相反的水是从背水面那一侧涌过来的,而不是从迎水面。」他用手指在泥地上重重地点了点内堤靠近城区的那个面,「所以背水面的坡度应该放缓,才能有效分散河水的压力。
而迎水面反而可以做得陡一些,甚至接近垂直也不妨事,因为它不受力。」
吴晔听完,忽然笑了。那种带著一点苦涩、一点欣慰的笑容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复杂:
「老爷子,有你在这儿,是恩州的运气。」
「哪里,这里许多东西,都是先生在我们离开汴梁的时候,耳提面授!」
陈登面对吴晔,不敢鞠躬。
事实上他们目前所学,确实是吴晔所授。
不过吴晔当时讲的很多东西,都是泛泛而谈,其中还涉及到许多物理和流体力学的理论,这些人听得也是半懂不懂。
陈登的记忆力,理解能力早就过了巅峰时期,他学起来肯定比年轻人吃力。
可是这位伎术官,在太史局吃了一辈子瘪,他就憋著一口气,想要给伎术官挣出一条路来。
方格子的施工方式,对于这个时代的民夫而言,也是一种挑战。
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有令行禁止的机率。
工期紧张,吴晔拿著宗泽的手令,直接节制了恩州兵马。
在军方的支持下,物料,工人,都飞速运转起来。
修筑内堤,并非一处。
吴晔回忆起前世在史料中的线索,还有他近日行走河堤结合的的判断,圈定了三个恩州可能会决堤的地方。
这三处的河堤最容易决堤,或者说,就是有史料记录的,疑似决堤的地方。
为了赶工期,他加大了征召民夫的范围,前后征召了壮劳动力超过一万人。
这一万人的吃喝,哪怕是对吴晔而言,也是十分巨大的压力。
不过好在工程的进度,在紧张之中,依然有条不紊的推进。
陈遘作为恩州主官,亲眼见证了这场变化。
他原本和其他的科举出身的官员一样,其实对于伎术官,是有怨言的。
只是他为人公正,做事业讲究公事公办,才没有特意为难那些伎术官。
但是真的到了灾劫来临的时候,看著陈登和其他人在河堤上来回奔走。
陈遘突然明白了吴晔为什么要提拔一些技术官员。
他自认为自己也算是一个好官,在每一个任上,都做到兢兢业业,业务熟悉。
可是恩州数年的官场生涯,陈遘虽然关心河务,却从未懂过河务。
诚然,作为正印官,他的职能主要是运筹帷幄,调和各方。
真正需要懂河务的人,其实是地方上的老河公。
可是有哪个老河工,有魄力提出修筑内堤的决议?
这份决议,必然是要由懂技术,而且也是官员的人提出来。
才能真正上达天听。
这些伎术官的意义,此刻便得到充分的利用!
陈遘默默点头,他能做的不多,但却能如实将这些写在奏状里,为这些人表功奏章。
河堤的补强工作和修筑新河堤的事情,都在推进。
而这些经验,也通过书信,传递给不同的城市。
吴晔站在河堤上,遥望沧州方向。
沧州的情况和这里不同,用不得同一个手段,不过火火应该能应付……
「先生,横堤的情况,不容乐观……」
有个老河工,走到吴晔身边,为吴晔通报者目前的情况,其中横堤,就是恩州百姓们心中的警钟。
横堤的出现,为恩州挡了好几年的河水,将河水引入别处,却保了恩州太平。
可如果横堤溃口了,那对于恩州百姓们的打击,毫无疑问是最大的。
然而如今。
吴晔看著不远处的横堤,黄河水已经逐渐摸到了它的最高点,随时可能淹没。
这个保护了恩州数年的守护神,有不少的民夫在堤坝上加高,堆著简易的沙袋。
「通知上边的民夫,做好撤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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