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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修不如造


第688章  修不如造

    正如宗泽依然坚守,只有真正到了前线,吴晔才明白宗泽心态。

    他固然知道这场大雨之下,恩州堤挡不住,可是依然想要一个奇迹,将河水挡在河堤之外。

    可是吴晔的理智又告诉他,这不可能的。

    当大自然一力破万法的时候,如今的生产力压根不支持这样的奇迹。

    所以他心里头只能空落落的,想要努力,却又明知道努力无用。

    在这种纠结之下,吴晔并没有多少高兴的理由。

    不过好在,除了恩州,沧州这些地方,有些地方的河堤并非不可救药。

    有自己和宗泽提前一年备料,修堤,黄河沿岸,会有很多人避免一场命中注定水患。

    征召民夫的事情告一段落,吴晔上堤。

    此时堤岸上,已经多了许多干活的民夫。

    有吴晔的粮食支持之后,堤坝上的民夫干活的干劲,明显大了许多。

    因为他们能看到风雨中,属于后勤的团队驻扎出,炊烟袅袅。

    他们干活的工钱日结,而且后勤十分完备。

    妇孺不能上堤,那就做好运输石料,后勤等力所能及的工作。

    而有一部分人,却在吴晔上了河堤之后,迅速走过来。

    这些人是地方上的伎术官,也是吴晔的熟人。

    「先生!」

    陈登已经不年轻了,可依然站在河堤上,身姿挺拔。

    他身边,跟著两个年轻的伎术官。

    作为第一批驰援河北,还是第一个鼓动所有伎术官去自己这里拜山头的技术官。

    陈登毫无疑问是他们这批人中的领袖人物。

    他已经老了,可眼中迸发出来的光芒和野心,却让人看著渗人。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赵佶知道这个人的缘故,他被分配到恩州河段,是河北路堤举黄河堤岸司同提举。

    比起在黎阳的赵阳,他与他平级,但权柄大了一些。  

    陈登的日子过得比赵阳也好一些,他分配到的河段在清河县,在陈遘的的眼皮子底下。

    虽然因为想要做事,他没少被三大姓欺负,可是陈遘多少还能回护他一二,让他不至于被架空。

    吴晔来到恩州,他没有第一时间回来拜见,而是去了更远的河段,巡查黄河去了。

    他身边的两个人,也是同批次下来的伎术官,不过一个人跟赵阳一样,一个是巡河官。

    陈登的职责,本不必巡查黄河。

    不过让吴晔欣慰的是,他们这一批下来的伎术官,不能说都是人才,但至少很少有孬种。

    「老爷子,你可别病倒了,贫道还需要老爷子给我掌眼呢!」

    吴晔看著陈登被淋得湿漉漉的,打趣道:「我可是刚从鬼门关,将你拉回来……」

    他这话倒不是说笑,在吴晔对付三姓这几日,陈登以日以继夜日夜在堤坝上,确实病倒过。

    吴晔知他情况,所以托人送了一些大蒜素过去。

    抗生素对于这个时代的没有被任何抗生素污染的人而言,效果十分好。

    陈登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是在抗生素的药力下,迅速恢复过来。

    不过陈登病好了,又回到河堤上,丝毫不曾懈怠。

    陈登知道吴晔想说什么,躬身道:

    「先生,咱这条老命也活不了多少年了,但在太史局,下官却憋了很久……」

    「如今好不容易抓著这个机会,下官不为自己,也要为我周边的伎术官同僚,争一个前程……」

    「所以您别劝了,还是直接说正事!」

    「老爷子既然不肯歇著,那贫道就直说了。贫道想在最危险的那段堤里面,再建一道挡水的堤。」

    陈登原本正抬手抹脸上的雨水,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他缓缓放下手,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吴晔,声音里带著一种极力压制的颤抖:

    「先生说什么?在堤里面……再建一道堤?」

    吴晔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现在的主堤。」他在那条线内侧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又画了一条平行的短弧线,

    「我想在这里,抢筑一段低坝。不用像主堤那么高,能挡住三五尺的水头就行。

    平日里的河水漫不到它,可一旦主堤溃了,这道内堤能在第一时间拦住决口涌进来的水,至少拖延一时半刻。」

    他抬起头看向陈登:

    「只要拖出那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城南的百姓就能多跑出去几千人。」

    陈登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两道线,手指在泥地上比划著名,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某种心算。

    他身后的那两个年轻伎术官也凑了过来,三个人围著地上那条简陋的弧线,神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陈登才缓缓抬起头。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先生打算筑多长?」

    「城南段主堤全长将近二里,但最容易出事的,是清河县往东那一段大约两百丈的迎水段。」

    吴晔指了指脚下的方向:

    「那里河道转弯,水流最急,堤基也是去年秋天才匆匆加固的,用料不够扎实。贫道上个月去看过,迎水面的石缝里已经长出芦苇了——这说明堤身里头的土已经泡透了。」

    陈登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回忆那段堤的情况。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下官巡查时也注意到了。那段堤面朝外的一面,有七八处渗水点,虽然暂时不严重,但再泡上十天半个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所以贫道只想在那两百丈后面,抢筑一道高一丈、底宽六尺、顶宽三尺的挡水墙。

    不求它像主堤一样顶住整条黄河,只求它在主堤垮了之后,替城南的百姓挡一挡那股第一批涌进来的浪头。」

    吴晔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老爷子的经验比贫道丰富,您给句话——这事干得干不得?如果干得,要多少人、多少料、多少天?」

    陈登沉吟了许久。雨水顺著他的帽簷滴下来,他浑然不觉。

    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能行。」

    陈登来到恩州后,陆续拜访了许多老河工,这些河工的经验,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其实恩州的河堤行不行,他们这些伎术官都清楚,前任给他们留下的坑实在太大了。

    所以造成了他们哪怕努力想要将河堤加固,可是内里的溃败,是他们无能为力的。

    所谓吴晔的想法,倒也不能说不可靠。

    如果吴晔提议说修一条类似于横堤的河堤,那毫无疑问是不可能的。

    横堤属于大工程,而吴晔想要修的内坝,属于临时的工程。

    「贫道是觉得,修补如造……」

    吴晔踩了踩脚下的河堤这一段河堤,松软的基面,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这不是筑一道完整的新堤,而是在主堤内侧筑一道减水墙。

    不从河床起基,不从迎水面受力,它只要扛得住越堤而过的余浪。

    这在筑堤的规矩里头,叫作『重堤』或者『里戗』。

    前朝在黄河上也不是没有先例,只是极少有人这么干,因为耗费的人工和石料几乎等于再筑半条新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吴晔:

    「如果先生不计代价要筑,那下官有个折中的法子。

    不必从地面开始夯筑全新的墙体,可以利用主堤内侧现有的地形。

    下官记得那段堤后面本来有一段缓坡,高差大概有两三尺,只要在缓坡顶上再加筑五尺左右,实际需要垒砌的高度不过六七尺,工程量能省下接近一半。

    至于宽度,也不必统一按照六尺底宽来算,下官可以把底部加宽到八尺,顶部收窄到两尺半,做成一个梯形的断面,这样抗冲刷的能力更强,用料却不会增加太多。」

    吴晔听得很仔细,他没有打断陈登,直到他说完才开口追问:

    「要多久?要多少人?」

    陈登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著,像是在做一项极其精密的计算。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睁开眼睛,给出了一个数字:

    「如果先生能调来五百个壮劳力,日夜两班轮换不停工,加上下官手下那十几个懂得砌筑的河工做技术活,再辅以足够的石料和三合土,最快……需要五日。」

    「五日。」

    吴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立刻表态。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比他刚上堤的时候更低了,南边那一抹墨色已经扩散开来,几乎将半边天空都吞了进去。

    空气里的湿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吹在脸上的风也不再是凉丝丝的,而是带著一种闷钝的、像是裹了水汽的温热。

    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而且看这架势,一旦落下来,就不是三两日能停的。

    五天的时间。

    在这样紧迫的天色面前,这个数字相当奢侈。

    但吴晔没有犹豫太久。

    他收起那根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五天就五天。我给你一千个壮劳力,而且还保证一切后勤,物料让陈遘去办,人手上堤上这一段,现在有将近六百个民夫,贫道抽三百个出来,至于剩下的,继续加固主堤,不能因为筑里堤就把主堤撂下了。」

    「然后还有七百个劳力,我今日内会给你配到位,这件事不能拖……」

    吴晔想通了这件事,心中的那一点失落感,终于消失了。

    虽然知道是不可为,但人有时候,总想要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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