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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命里 1


  当天夜里又是一场茫茫的雪,覆住了夜空下的大地。

  项南早早地起了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迎接她的,是芬芳而明媚的阳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何新鲜的、明亮的、干净的东西都这么使人心生欢愉。阳光很好,或许今天适合出去散散步,看看新雪,顺便喝杯热热的巧克力。

  怀着这样轻松的心情,她开始准备早餐。

  从许多年前节食减重开始,项南的早餐就一直很精致,一晃眼,已坚持了多年。

  红的是西红柿,绿的是西兰花,有切片的香蕉奇异果,还有一颗全熟的鸡蛋,最后是添加了燕麦的低脂牛奶。

  品类很多,分量太少。

  手忙脚乱间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甄念诀。

  早晨七点二十三分,接到甄念诀的电话,项南心里是百味陈杂疑问万千。明明昨天已经道了别说了再见,明明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人,明明活力满满地准备享受新的开始,触不及防地,一个电话一切都乱了。

  可还是按下接听键。

  小心翼翼的一句“喂”后,是甄念诀声线清冷的低语,掺杂着冬雪后特有的干净。

  他说:“南南,我在你家楼下,你可以下来接我吗?”

  只是呆呆地愣了一下,还来不及思考他为何在自己家楼下,还未来得及计算城东城西的路程耗时,还没有来得及揣摩他是为何而来,项南便甩了电话踩着兔子拖鞋哒哒哒地跑了下去。

  没有办法去思考,听见他的声音,一切就都乱了。

  楼下的甄念诀站在白茫茫的雪里侧头接着电话,听见响动转身,见是她,便用口型告诉她:“马上好。”

  寒冬的天,她仅着了件粗线开衫毛衣站在冷冽的风中,两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抬头见着他大步走来,讲着电话,看着她。

  愈来愈近的距离,可以听见他讲话的声音。

  “······改了······八点左右······会来······”

  走到她跟前时他已结束了通话,却仍旧解释道:“这个电话很意外,等久了?”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又听他讲:“你看起来很冷。”

  他牵起她的手,冰凉的手被握在他厚实温热的掌心很舒服,项南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但是手掌乃至身体却很僵硬甚至抗拒这样的亲密接触。她动了动手,企图自然不动痕迹的抽出手,却被他声色不施握得更紧。

  她想要出声阻止,却没法说出口,没有一句话可以自自然然地要求他放开手,至少对于她来说,不管哪一句话出口都无法做到舒适且不尴尬。

  难道要她说:“你可不可以放开我,你快结婚了,这样被人看见不好。”直白却略带醋意的说法,她没有办法对着他讲。比“男女授受不亲”还要矫情。

  更可怕的是,如果他回“你想哪儿去了?你是我妹,我是你哥,哥哥牵妹妹的手天经地义。”怎么办,不是更加可笑可悲。

  即使,这个年纪的兄妹,不会牵手。

  项南项南你想什么呢?

  可是她知道,自己一定是自私的。明明知道他是要结婚了,还······她知道,自己一定很不好很不好。

  她已经对自己说了很多次最后一次了,可是,还是控制不住啊。

  门弗一打开,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项南踩着兔子拖鞋哒哒哒的跑了进去,倒了一杯温水给他。

  “你吃早饭了吗?”

  甄念诀摇了摇头。

  项南又踩着兔子拖鞋哒哒哒地进了厨房。

  这个空隙,甄念诀才有空看看这儿。

  很简洁大方的摆置,略带萌萌的少女心,每一处物什都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甄念诀知道,她的生活很舒适很自在。

  很好的审美,甚至某些地方与自己不谋而合,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可以被称作是家。

  视线移到半开放式的厨房,她正准备着早饭。

  还有他的早饭。

  项南的背影很好看,瘦却挺拔,独成一种气质,这么美好的模样,甄念诀知道,她花费了多少力气。

  很多年前的一次见面,她已不再是胖胖的圆润的女孩子,而她身边的人已笑着叫她“美人”。

  他毕业后不常回家,所以那天独自外出散步时看到她,很惊讶。多小的机会,竟然都可以碰上!

  她坐在长椅上讲着电话,隔着稍许的距离,他听得断断续续。

  “小葵······知道······现在讲······他······算了我还是觉得······”

  女孩子有些眉飞色舞,这让他很感兴趣,不自觉得走近几步,因着她激动的缘故,听得很清晰,可忽然却又变了一种语调,哀伤的难过的失望的语调。

  “自然,他并非肤浅的人,又怎会注重皮相。”

  只一句话,甄念诀就感慨,他从小认识的小霸王花项南南,咋突然变文青了。

  只是那个时候她极瘦,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着实一层皮肉下便是一具骨架,没有一分多余的脂肪,脸颊微微往内凹,气色极度不好,小脸惨白惨白的,煞是让人心疼。

  那一夜甄念诀的脑海里全是白天见着的那副“小白菜,地里黄”样子的项南。甄念诀想,这个千娇百宠的女孩子究竟是下了何等的决心才瘦成这样。他不是不知道,减肥的痛苦不亚于一刀一刀的剜自己的肉那般惨烈。

  只是听友人说,“减肥成功的人往往是最狠心的,能抑制住自己的念想,控制住自己的渴望,往往对自己心狠的人才是真真正正的狠辣。”然后朋友笑着对他说:“你身旁的我,只有我才是从炼狱一般的日子里过来的,甄念诀,你无法想象减肥的日子有多痛苦多难熬,正如我在下定决心前也以为不过是坚定些便得过且过罢了,可是这个世界上的诱惑如此大,决心,也得异于常人的坚定。”

  他的这个朋友,当年从近两百斤减到一百五十六斤,是旁人口中的传奇。

  只是项南一个“好逸恶劳”“贪吃爱玩”的女孩子,蜕变成这番摸样,确实耐人寻味。不过也好,只怕往后再大的风雨,也能水不近身衣不飘乱安然而过,这个姑娘,从自己的羽翼下走出,也是一片光明天地。

  可既然能坚强如此,坚定这般,又怎么会难过成这个样子呢?甄念诀站在她背后,不知道她是否流了眼泪,但说话声中带着浓浓的鼻音······甄念诀叹了口气。

  他揣摩着她的心思,又联系起朋友说的那些话,兀自笑了。

  哪有什么心狠,哪有什么坚定,不过是因为对着的不是自己的心上人。而她现今这么伤心,恐怕也只能是为了她口中的那个“并非肤浅,又怎会注重皮相”的心上人了。

  真好,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可惜的是,并非是他。

  “我早餐一向吃得简单,你吃得惯吗?”项南往桌上放下两只盘子。

  盘子里色彩斑斓,内容丰富,只是主餐偏素,能称得上荤的,就只有那一只剥了壳的水煮蛋。

  “你吃得很少。”甄念诀打量打量了两只盘子,他面前的那份明显多于她的。

  “习惯了。”项南为他续上一杯牛奶,“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甄念诀夹了些色彩斑斓的蔬菜给她,盘子里唯一一颗水煮鸡蛋也给了她,那杯暖暖的冒着热气的牛奶也给了他,“挺怀念你小时候肉嘟嘟的样子,多可爱。”

  见她神色不愉,又立刻改口道:“不过女孩子长大了,还是亭亭玉立的好,你这样很漂亮,项南。”

  一句话,倒真像是在逗小孩子一般。

  项南浅浅的向他翻了个白眼,心里想到:我18岁仍旧是你口中胖嘟嘟可爱的样子,怎没见你多护着我一份,倒整天跟座冰山似的,连个笑脸都不肯给我。

  一顿饭,两三言语,七八腹诽。

  “往常周末你会做什么?”甄念诀帮着将盘碟收回厨房,顺着问了句。

  “看书,写字,采风,下厨。”她回答得很细致,又仰头想了想,“兴致很好的时候会泡茶画画,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看综艺节目。”

  “不出去和朋友玩?”

  “这里没几个交往密切的朋友,我也不喜欢往人堆子里扎。”项南回头冲她笑笑,“我一个人也可以玩得很好,一个人做些喜欢的事总比一群人做无聊的事强,对吧?!”

  说到最后,她扬了扬下巴,满是骄傲与得意。

  这样明媚鲜活的表情,几乎晃了他的眼,大概是相逢的这些天来,她最生动自在的神情。

  他下意识就回答了“是啊”。

  半天回了神,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打算做什么。

  “我有两张‘霸王别姬’的票子,”甄念诀从皮夹里抽出两张印制精巧的戏票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他分明是为了那出“霸王别姬”,简直不给人回旋的余地。

  而从少女时代起,项南最爱两出戏,一是《贵妃醉酒》,这二嘛,自然就是《霸王别姬》了。

  他如此心思,更是拒绝不了的。

  “好。”她勾着唇从甄念诀手里抽走一张戏票,学着话本子里的词,“自来了都城,便再未看过戏。”她眉梢一抬,“今日甚好。”

  一番话说得正经又奇怪,惹得甄念诀揪了揪她脸上的肉。她脸一红,撇开头盯着那张戏票看,像是要在上边烧一个洞。

  戏票不过百元大小,项南细看却发现并非印制,蓝的底红的字,花案字样尽是手绘,左下角书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甄”字,颇有风骨。票上虞姬眼角媚得生花,一身流光溢彩首饰衣裳配得更是相得益彰,女子若此,难怪霸王。

  “晚上?”项南挑挑眉,既是晚上的票,又为何大清早就送来。

  “戏本就是要晚上看才有味道。”甄念诀将另一张票放在她手心,“对于这方面,你比我熟悉。”

  他绝口不提为何大清早便特意送来晚上的戏票,他不想说,项南也就不再追问,只是心里的疑惑仍旧存在那里。

  “我一会儿出去办点事,晚上过来接你。”甄念诀往门口处走,项南惊觉他忘了拿外套,忙递给他。

  “这么冷的天,小心感冒。”本就是寻常的一句嘱咐,可是,好像有什么不对,时间不对,语气不对,那一言一语里掩不住的关切更是不对。仅那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淡然礼貌生疏,在这两日的接触里快消耗殆尽了。可是,这样究竟是好是坏是对是不对?

  甄念诀听话的穿好外套,眼里烟火璀璨,唇角轻弯,似笑非笑,他们离的很近,项南仿佛可以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高兴的味道。

  “我会早点过来。”临出门,他又莫名其妙的说了这样一句话。六个字,悄悄的拉扯着她的心,好似他说的是“我会早点回来。”

  项南刻意地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说“再见”,声音很小犹如幼蚊低鸣。

  可是只是特意装作没听见而已。

  只那一日晨曦至夕阳,她坐在沙发上,一动未动,思考着什么。

  恰如那一年春绿至冬谢,她的信念屹立在脑海心上,不摇不晃,等待着什么。

  岁岁朝朝暮暮,花开花飞花谢,青不过是一轮又一轮地染上朱红,万物不变,青天碧海不变,佛陀尘世不变,那是谁变了?

  是谁眉间染了沧桑?

  是谁心上添了创伤?

  是谁苦守在原地年复一年不堪重负仓皇逃离?

  是谁为赶上前路博弈追逐遍体鳞伤有心无力?

  年岁花开青染红,岁年红谢又成青。

  可是你眉间心上的过往,怎可抚平?怎可还原那润白纸张?时辰与往昔,总是残忍。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花飞花谢来年依旧生花,可是我们隔着那么些年的光景,恰如宇宙洪荒银河光年,间或有妖魔鬼怪高山大海,怎么还回得去?

  甄念诀,莫怪我矫情。

  可是甄念诀,我真的希望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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