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鬼送丧 1

　　老实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彻头彻尾的恐惧。

　　和之前被秦蓉附体的樱扼住脖子时的感觉不同，现在的我只感觉到一股与生俱来的本能的恐惧灌满了自己的四肢形骸，就好比被一只猛虎盯着的感觉，虽然我从来没有与老虎照过面，但这是刻画在人类作为一种生物的细胞和DNA深处的东西，现在这个时刻把它唤醒了。

　　我不敢抬头，双腿不停地打抖，一动也不敢动。只感觉到来自头上的一股低沉的嘶吼声，知道有个什么东西在上面，而且这个东西，很厉害，片刻就能致我于死地，而且我会死得和眼前这个太平间里的人们一样惨烈。

　　我瞪大着双眼望着闻人，口里轻轻念着：“救……我……”

　　闻人站在我面前也不敢乱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这个位置偏上的方向。他站在那儿轻轻地对我说：“快屏住呼吸。尸煞是盲的，只能闻到生者的气息。”我连忙屏住呼吸。这个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来自上方的那种压迫感瞬间减少了几分，就好像上面那个东西忽然静止了一般。乘着这个空档，离我不远的闻人也开始慢慢向我靠近。

　　这个时候，一条黑色的东西垂到了我的眼前，带着一股难闻的臭味，犹如一条毒蛇一样在我面前微微晃荡。

　　而看到这个东西的一瞬间，我就再也忍不住了。是头发。是女人的头发。而且最令我肝胆俱裂的，这丝头发上，还挂着一个略显精致的蓝银色凤尾蝶发卡。

　　是秦蓉的发卡。

　　就当我情绪濒临失控要喊出来时，我只看见眼前人影一闪而过，闻人就像百米冲刺的运动健将一样，瞬间冲到了我的位置，不知蓄了多久的爆发力，他冲我面前一个虎跳，一脚踢向我上面的那个东西。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一个似人非人的叫喊声，尖锐中带着一丝颤动。然后我头上那股压迫感猛然间消失了，我就感觉好像压在自己身上千斤重的石头忽然被搬开了一样，绷得紧紧的心脏也猛然一收，我整个人差点瘫了下来，可是没有这个闲工夫，我回头一看，却只看见一个白色的女人影子一闪而过，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医院走廊的转角。

　　闻人也没有放松，就在那个影子落地的一瞬间，他也迈开步伐，追着影子一同跑了过去，速度快得惊人，就好像秦蓉出事那天晚上一样，我一个眨眼的功夫，闻人就消失无踪了。只剩我一个人还留在这恐怖的太平间门口。

　　我可不敢在这里多待，所以不顾有些发软的双腿，连忙也迈开步伐去追赶闻人。这个地方死了这么多人，又有一个恐怖的尸煞，我心里一清二楚，只有在闻人身边才最安全。

　　我拼了老命去追闻人，凭着记忆沿着进来时的路往外跑，我想闻人一定会把尸煞引到广阔的外面广场去打。可是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也很恐怖的事。

　　开始一直处在惊恐中没大注意，现在才发现，我跑了很长时间，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之前走进来的时间，却一直还没看见出口，就好像一直在一条相同的走廊里打转一样。

　　渐渐地，我跑的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就慢了下来想歇一歇。可就在这时，漫无边际的恐惧忽然间摄住了我的心脏。

　　我正处在一条细长幽深的走廊里，四周没有一丁点声音，闻人不在，尸煞也不在，只是安静得过分。走廊两边是一个个住院病房的门，有的紧闭，有的虚掩，可是不约而同的是，它们之中都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天花板的灯忽明忽暗，仿佛是略带戏谑的眼睛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束手无策的女孩。

　　刚进这家医院时，就已经被这种寂静且诡异的氛围吓到，只不过当时有闻人在身旁，现在却只剩我一个人，我不禁感到头晕眼花，自己一个人站在走廊中央有点神魂无措。

　　人类最害怕的两个东西，一是黑暗，一是孤独。如今的我与这两样都擦了边，再加上刚刚又经历了那种事，可谓是完完全全体验了什么是恐怖。

　　我好不容易使自己完全镇静了一点，心想不能在这里一直待着，万一再出来一个什么尸煞鬼怪就在劫难逃了。于是我鼓起勇气，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怕，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拐过一个又一个转角之后，就在这时，我忽然看见前方的转角处有一个白影子一闪而过。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之前逃走的尸煞，可是仔细一回忆，刚刚的人影却像是个身板挺拔的男人。于是我给自己壮了壮胆，慢慢挪着脚步走了过去。

　　可是当我过了那个转角，我却看见了极其匪夷所思的一幕。

　　映入我眼帘的，是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们。其中有手里拿着档案的医生，有走起路来身子妙曼的护士，还有一些病人。他们就像平常一样，来来回回地忙着自己的事，我站在他们面前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好像刚才那个太平间，那些死在里面的人们都是一场噩梦一样，醒来了之后，就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一样。

　　闻人和尸煞都消失的彻彻底底。我看着眼前这些忙碌着的人们，偶尔还有一两个病人和护士从身边走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一切都显得太正常了，可是就是这种正常，却又让事情变得很不正常。不正常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闻人送我的那个玉质小葫芦还在我睡衣口袋里。我赶忙拿出来，却发现这葫芦一点反应也没有，冰冷得就像一块真正的普通石头一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决定先找到闻人。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拍了拍一个护士的肩膀，问了句：“美女，请问一下，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很高的男生？”

　　可就在这时，原本背对着我的护士猛然转过头盯着我，她的脸呈一片煞白，就像死人的脸一样，面无表情。而且这个同时，原本忙碌着自己的事的其他医生护士包括病人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我，同样的脸色苍白，面无表情。一瞬间，几十双没有活人感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一个人，就好像几十把名为“恐惧”的利刃刺向了我的胸膛一样。

　　这个时候我仅有的理智告诉我，我一定是撞邪了。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该怎么做时，眼前的几十个医生护士们，开始慢慢地向我靠近，步伐慢得可怕，脸色眼神还是同之前一样苍白冷漠。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跑”。我知道，面对着几十个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人”，我必须赶快离开，越远越好。于是我一转身朝着来的方向拼命地跑，头也不敢回一下。又不知跑了多久，我发现四周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灯泡一闪一闪，一个人也没有。

　　我缓过神来仔细一看前面，顿时愣在了当地。眼前一片血红——我又回到了那个尸山血海的太平间门口来了。

　　我不敢停留，又往后跑，跑得气喘吁吁，直到脚发酸。可是停下来后一看，我却还是跑回了太平间门口！

　　鬼打墙！

　　我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但心里一阵一阵的恐惧和无助却泛了上来。我尽量离那个可怕的太平间远一些扶住墙角蹲了下来，双手抱膝。回想起第一次碰到鬼打墙时，那是刚碰见闻人时被三阴木的灵场给困住了，而且那次也是靠闻人的牵引才出去的，这次寄希望于闻人估计行不通了。我又回想起父亲对我说过的，鬼打墙有两个民间俗方来解决，一是男人撒尿，二是泼妇骂街。第一条明显不现实，至于第二条，对我来说却是难于登天，我从小连和别人闹红脸的时候都没有，骂人就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了。于是我决定采取第三种方法——那就是在原地老老实实待着，等着闻人回来。

　　可是我却忽然听见一阵异样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好像骨头磨着关节的声音。我朝着声音发来的方向一看，竟然是那个地狱般的太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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