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不要抬头

　　如果问我从小到大最怕什么的话，那无疑就是冰冷的尸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是从死人肚子里出来的缘故，我从小总能碰见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异事件，虽然在碰见闻人之前没有与鬼正式照过面，但当时的我年纪虽小，心里还是对“鬼”有着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以至于我对鬼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很害怕恐惧的情愫。

　　但是似乎我的出身丝毫不影响我对尸体的恐惧。从小到大我对一个人的尸体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排斥感，总觉得那具冰冷的、自己明知道已经永远不会再站起来的人的身体是那么的吓人，以至于看着我父亲去世时的遗体的那一晚变成了我最不愿意回忆起来的噩梦。

　　于是，当我听到“尸变”这两个字，对鬼神这事再怎么无知的我也感到一阵一阵的凉意。

　　我问：“尸变……是什么意思？”闻人说：“通俗一点说，就是变成了僵尸。”

　　“你是说小蓉会变成像那些香港电影里的蹦蹦跳跳的僵尸一样的东西么？”我脑补着小蓉向前伸着胳膊，一蹦一跳，张开大嘴露着獠牙咬人的场景。

　　“比那种电影里子虚乌有的东西要厉害得多。”闻人说，“自古尸煞出没之地皆人畜不留草木不生，这是一种至阴至邪的东西，任何生人碰见都难逃其爪牙。”

　　我问：“可是小蓉不是已经投胎去了么？那么怨气应该已经散了啊，为什么还会尸变？”闻人说：“尸变一向与已经分离出体内的魂魄无关，除了极为特殊的囚魂骨之外，大多数尸煞的修炼之途都是相对于魂魄而独立的。原来当初昆山玉毂昭示的凶物就是这个东西，现在看来你室友的另外七魄也找到了，恐怕就是被留在了尸体里而导致尸变了。”

　　随即闻人看了我一眼，说：“现在医院里的那个已经不是你的室友了，她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所以你可不要指望还能唤醒她。而且尸煞与鬼魂不同，凶险程度也不可同日而语，等下带我到了医院之后你就赶快找个地方藏起来，越隐蔽越好。”

　　我沉默了一阵，说：“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冒险。”

　　闻人本来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后说：“也可，你一个人藏起来恐怕徒生枝节，到时候你一定要紧紧跟着我，不管怎样都不要擅自行动！”

　　“嗯，我听你的。”

　　很快就开到了存放小蓉尸体的医院大门口，闻人找个地方把车停好后，立刻开车门下来，我也紧跟其后。

　　进了大门之后，我忽然被一阵没由来的恐惧紧紧攥紧了心脏。没错，今天的医院简直能用恐怖两个字来形容，因为实在太安静了。这家大医院即使在平常的深夜，也是灯火通明，总有些人声，包括病人和值班医生在内。可是今天的医院门前的广场，居然半点声音都听不到！路灯还是一如既往地亮着，可是一个人也没见到，甚至连夏天夜里最常见的蝉鸣也听不见，四周就犹如没有任何生物一样死寂。

　　闻人的神情凝重的可怕，说：“古谓屠戮，鸡犬皆尽。看今天这情形，恐怕已经不是鸡犬不留那么简单了，我们终究还是来晚了。”随后他对我说：“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千万不要离开我半步。”

　　说完他双眼一闭，双手结了一个很古怪复杂的印。片刻之后，我忽然感觉到以闻人为中心，方圆几米之内空气瞬间变得冷了几度，和我上次见到他的偃鬼时一样的感觉，只是这次显得更加凌厉。五秒过后，闻人睁开眼睛，我看见他的瞳孔内居然泛着一丝幽幽的绿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由于现在是深夜，所以这丝几不可见的绿光显得就有些醒目了。

　　闻人说：“我已开了阴阳眼，等下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我说：“你也有阴阳眼？我还一直以为只有我有呢。”

　　闻人说：“阴阳眼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人类或精怪修炼到一定程度都能拥有一双洞彻阴阳的眼睛，只是你这不会道法的普通人有这么一副眼睛却很是稀奇……罢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们快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阴阳眼是一种能够看见魂魄和阴气的眼睛，有些修为的修道者或者精怪都会慢慢修炼出来，因为不管是人类还是精怪，修道炼法都是一条贯穿阴阳的道路，如果没有一双洞彻阴阳的眼睛，在这条路上会走得无比艰辛。但反过来说，阴阳眼也不过就是能提供一种看得见阴气鬼魂的方便途径罢了，其实也没什么珍贵的。至于我嘛，则……有些特殊。后来我还问了闻人，去对付僵尸为什么还要开阴阳眼，他告诉我说，这是为了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僵尸的阴气而做出最快的反应。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我战战兢兢地跟在闻人屁股后面，穿过了一片死寂的广场，走进了医院正门，直奔太平间而去。由于太平间位于医院的最西北角，所以要穿过长长的走廊才能到达。一路上，真的是一个人都没有，当我走过警卫室的时候，我甚至还透过玻璃看见了警卫室桌子上放着的茶水和纸笔。

　　穿过住院部的时候，闻人特意往各个病房里看了看，我也看了一下，发现很多床铺都不是很整齐，甚至还有些凌乱，很明显不久前这里还有病人住院，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集体去了一个地方。过分的安静使我的四肢控制不住地颤抖，可是我却仍然安慰自己说道：“这些消失的人……会不会是有什么紧急事故都出去了？”

　　闻人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肯定出事了。因为空气中弥漫着大量的……”

　　随后他看了看我，说：“血腥味。”

　　我咽了口口水。随后闻人便不再说话，我也紧紧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在这种诡异气氛和闻人的话语渲染之下，我走这段路就感觉像走了一辈子一样，不过还好有闻人陪在身边，要是此时他忽然消失，我恐怕会直接吓晕在这里吧。

　　终于走到了太平间门口。由于这所医院的人流量很大，所以这个太平间也被设计得很大，和我们学校的一个小食堂的一半也差不多了。此时，太平间的门死死地关着，仿佛另一边发生了什么事都与整个世界无关一样。

　　其实就算没有闻人说的那些话，正常人也对太平间这个地方没什么好感，更何况在这种氛围之下，我甚至都有些后悔和闻人一起进来了。

　　闻人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走。”然后他走上前去，双手往太平间的大门上轻轻一推。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冲击了我的五脏六腑。

　　接下来我看见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恐怖的一幕：太平间内一片红白交加，即使是站在我这个位置都能很清楚地看见一地的鲜血碎肉以及内脏。地上有数不清的残肢断臂，和几十个被撕开的头颅，头颅之上挂着的眼球里透露出令人胆寒的恐惧。没有一个完整肢体，所有的人就犹如成团地卷进了一个没有运行规律的大型绞肉机一样，连伤口都无法做到平整，如果还有伤口的话。墙壁上无数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有些地方的墙壁甚至还被指甲刮出了裂隙，就好像这些人临死前拼尽全力地想逃出去，最终也只能在无比绝望中被撕碎。有很多残肢和碎肉内脏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污秽的血液被堵在小山里流不出去，导致这个死地里有很多这样的“血池”。医院里几十甚至上百号人，都以碎肉和鲜血的状态，被挤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所有人都死了，好像整个医院的活人最后都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这个惨烈的人间地狱里一样。

　　这视觉冲击力太大了，虽然我站在门外看着，但还是感到胃里一阵酸气上涌，控制不住地蹲了下来吐了一地，好像要把这几天吃的东西都吐出来。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我脸色惨白地抬头看了看门口的闻人，他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可以看出他的身子在微微发颤。闻人虽然很厉害，会很多我根本就不知道的本事，可看年纪也不过就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而且还是我的学弟，看到这种场景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淡定了吧。过了一小会儿，闻人慢慢地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跨过了一块又一块碎肉，看来他是想仔细看看能不能调查出些什么吧。这时的我也顾不上佩服他的勇气了，只能支撑着站起身来，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看看能不能帮到他什么忙。

　　可就在这时，忽然一股极其刺鼻的腥臭味涌入了我的鼻腔，侵入了我的肺，甚至差点令我窒息，同时，一阵凉意瞬间笼罩了我的全身。我仿佛听见了轻微却好像近在耳边的嘶吼声，有些低沉，却像一只发疯的猛兽一般，从头上传来。我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去看。

　　“不要抬头！”这个时候我惊恐地看见站在太平间门内的闻人正看向我这边，眼神如临大敌一般，神色也紧张得可怕。刚才的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虽然声音不大，但我却能很清晰地听见。

　　接下来闻人说的话，却令我肝胆俱裂。

　　“她在你的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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