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再见,再也不见
“小蓉，是你么？”我看着这棵大树树冠下的秦蓉，心在不断地颤抖，如果灵魂状态下的我还有心的话。
这个时候的秦蓉的样子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面色煞白，紧闭着双眼，一头黑发被埋入树冠之中，与盘根错节的树枝树叶纠葛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头发与树枝的区别。秦蓉没有穿衣服，一身雪白的肌体暴露在我面前，但身上却被她身后的大树的无数条树枝戳入了体内又从体内暴突了出来，而且树枝仿佛是有生命一般，还在秦蓉身体上缓缓地脉动游走。鲜血仿佛流不尽一般不停地从她被树枝摧残的身体伤口处流出，而且最触目惊心的，是秦蓉脖颈上那一大条可怕的切口，像喷泉一样涌出大量的鲜血，却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仿佛要把秦蓉体内的血液抽干一样。
听到我的声音之后，树上的秦蓉缓缓睁开了眼睛。此时我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有眼球，眼眶内只有一片惨白。
“小镜？”秦蓉机械地扭了扭惨不忍睹的脖颈，竟然发出了一阵一阵的关节骨头折断的声音。说实话，如果是在现实中，这样一副惨状，我应该会昏厥过去吧。
“你来了，”秦蓉扭了扭脖子，继续说，那声音无比凄凉空灵，仿佛特意和这冥途呼应一样，“你是来陪我的么？好开心啊，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就要在一起，一起生，一起……死。”说完最后一个“死”字时，她那和树枝卷成一片的头发忽然暴涨蔓延，直接如同无数条长蛇一样卷向了我，眨眼间就把我的脖子缠了个密不透风。
我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后来闻人告诉我，我在生魂状态下是不会感觉到窒息的，之所以现在会有这个感觉，是因为秦蓉的阴魂之力试图吸收我的三魂七魄，也正是秦蓉当时只是一介破碎魂魄，所以身为完整魂魄的我后来才能压制住她。
缠着我的脖子时，秦蓉泛白的眼睛刹那间变得血红，两行血泪汩汩留下，嘴巴变成了一个硕大的黑洞，原本机械的神情也变得凶狠。
“来陪我吧，陪我一起去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的我，只能从秦蓉脸上看出无比的痛苦和令人悲伤的孤独。
“小蓉！”我大吼一声，缠住我的长发应声而动，仿佛碰到了雄黄的蛇一样，瞬间缩了回去。我的窒息感也消失了，看着她说：“不要再这样了，你太痛苦了，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痛苦。”
秦蓉的脸恢复了我刚见她时的样子，泛白的双眼死死地等着我。
“我认识的秦蓉，是一个很享受快乐的孩子，她即使自己一个人在没有人陪的时候，也能自娱自乐哈哈大笑，她是个很阳光的女孩子，天天都在发愁能不能脱单的问题，却乐此不疲地享受单身贵族的生活。有了她在，我们碰到再倒霉的事情，也能一秒笑出来；有了她在，我们哪怕不需要男朋友的关怀和爱护，也可以活得很开心；有了她在，生活多了太多的乐趣。”
“你和我说过的吧，”现在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是平静，脑海中涌现了不少的回忆，“你的父亲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你的母亲为了养活你，不得不去夜总会工作，你的妈妈真的很漂亮，也很会跳舞，和你一样，有一种和别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样的气质，可是你小时候却总被别人说成是妓女的孩子，都不和你玩，所以你现在上大学才会这么想要交朋友吧？记得听你说完这些事的时候，我好像也和你说了我的事呢。那个时候我们真的是同病相怜，可是下一秒我们不就手牵手一起去看电影了么，还是喜剧，那次真的要把我们的肚子都笑抽了，好像才说的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呢。”
秦蓉看着我，没说话。
“小蓉，其实人真的很奇怪，他们总是不停地追求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却又总为了身边平凡的人或感情而停下追寻美好的脚步，既憧憬未来又安于现状。其实，小时候的那些事情，我们都埋在心底的最深处，只是我们现在都长大了，不会轻易挖掘出来。可是，再不值得品味的过去，也都成了过去，如果你被过去的孤单束缚住了，那么又有什么资格去追求未来的不孤单呢。”
“你和我说过，你怕黑，每次出去吃夜宵都要我陪着你一起去，害得我晚饭吃得不管多饱都得陪你去胡吃海喝，还好没长小肚子，不然你就是罪魁祸首了。但是我知道的，你不是怕黑，只是不想一个人大晚上出去吃饭，那样会显得很奇怪很落寞，后来我说，那你就不要出去吃夜宵不就没有这种感觉了么,可你说，每次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就管不住自己的腿了。你呀，真的是个既文艺又逗比的妹子。”
我停了一下，说,“你看看，你再害怕孤单，再不想一个人，你也是还会去不停地拥抱生活。说真的，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好勇敢。”
短暂的沉寂过后，秦蓉缓缓地张开了嘴。
“你也会有这么啰嗦的时候。”
我看着她，自嘲地一笑：“是啊，平常在你和小颖雪梅的眼里，我是不是特阴沉。”
秦蓉说：“还好吧，当初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是觉得很奇怪，长着一副周冬雨的脸，却这么沉默寡言，现在，算是改观了。”她的惨白的眼眶内似乎重新有了一些光芒，看来是恢复了一部分理智。
我看着她说：“对不起，让你遭受了这种痛苦，全都是因为我。”我想要把灵骸三阴木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却不知从何开口，因为，就单单我和秦蓉的魂魄站在这个人鬼交界的地方，已经无法用言语说得清了。
秦蓉说：“之前的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只知道自己模模糊糊地跟着一个人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湖旁边，然后就……”
说到这里，秦蓉的表情忽然变得扭曲了起来，仿佛在回忆着一个很痛苦的事情一样，“然后接下来我就几乎丧失了意识，只知道一个字——痛！”
“那个时候，我浑身上下都被剧痛包围了，仿佛有数不清的刀子在割开我的身子一样，我想叫，想呼救，可是喉咙不知道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撕开了，根本就无法发声；我想逃，双腿却痛到不听使唤，只能一个劲地在地上爬，爬到后来身上越来越痛，然后就忽然感觉像沉入了一片很深的水中一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听得暗暗心酸，小蓉死前竟遭受了这么惨绝人寰的对待，这是何等无情冷血的人才会下如此狠手！
良久，我问：“那你看清了那个把你带到湖边的人的样子么？”
秦蓉机械地摇摇头：“没有。后来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直到听见你刚刚对我说的那些罗里吧嗦的话，我才醒了过来。”
随后她看着我，“小镜，我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别说傻话了，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你带回去。”
话音刚落，秦蓉忽然双眼瞪得很大很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子，因为此时她居然开始迅速地变得透明了起来。
我感觉不妙，急忙走上前去。秦蓉的位置不高，我勉强能够到，这时候我才看见，之前深入秦蓉身体的那些活物一般的树枝竟然开始枯萎了，秦蓉的身体也因为没有了树枝的束缚开始渐渐地往下飘落，越来越透明。
这，不会是要魂飞魄散了吧？可是，我都什么还没做呢。历尽辛苦来到这个地方，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小蓉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么？我赶紧大声喊起来：“闻人，闻人你听得见么！”希望闻人能够听见我的声音，然后想办法在秦蓉魂飞魄散之前把我们俩带出去。
然而，四周仍然是充斥着一阵淡淡的窸窣声，河面上的黑雾无情地将我竭尽全力的声音吞噬殆尽。我忽然有了一些绝望的感觉，闻人保我进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又怎么能对这边的我的呼声有求必应呢？
明明说好了要让小蓉重新轮回的，到头来又是这样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小蓉魂飞魄散什么都做不了么？想到这个，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着旋。
“别哭啊，”秦蓉此时的声音已经显得很疲惫不堪了，“其实刚刚我费尽全身力气醒了过来之后，我就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死了对吧？”
我没说话，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秦蓉笑了笑说：“看来是这样呢。可恶，都还没谈过恋爱就要死了，这辈子还有太多的东西没吃呢。还有我那个可怜的老妈，其实少了我她自己一个人能够过得更加自在才是吧。”
接下来，她的脸开始逐渐消失了之前的那种凶戾之气，开始恢复她生前的那张柔弱白净的脸庞，只是失却了血色之后，变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小的时候，我有好几次想过要自杀，不想继续做老妈的拖油瓶，可是每次我都很害怕，总觉得死是一件很恐怖很恐怖的事，那个时候只要一想到死了之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彻彻底底被别人忘记，就觉得活着是最美好不过的事情了呢。”
说到这里，秦蓉仰起头，轻轻地笑了，“没想到，死的感觉是这样的，还有点舒服呢。”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一丝晶莹的泪光从她的眼角闪过。
我哽咽着说：“小蓉，对不起。”
“不用和我道歉啊，咱们是好姐妹呢，”秦蓉缓缓地往下落，脸早已恢复了生前的模样，却是透明得伸手仿佛就能穿过一般，“你知道么，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一直这样睡下去了；如果没有你来到这里来找我，我还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在这黑黢黢的地方待多久。好在，到了最后，我也不是一个人对吧？”
我说：“嗯，你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这样也好，至少，还有下辈子值得我去期待。哎小镜，你说，下辈子我当你的女儿怎么样？”
我不忍心告诉她她已经没有下辈子的事实，抹了抹眼泪，笑着说：“嗯，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秦蓉落了下来，伸出那对透明到几乎不可见的纤细如玉的胳膊，缓缓地楼上了我的脖子，我也伸出双手，抱住了她。在这个哀怨遍布的冥途之中，两个女孩就这样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好像永远都不会分开一样。
“小镜，我们下辈子再见。”
“嗯，下辈子再见。”
话音刚落，小蓉的脸就在我的怀中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个萤火虫一般的绿色光点，缓缓地往上飘去，最终，彻底消失在了我的视线内。
“再见……再也……不见。”轻轻地说完这句话后，我再也撑不住了，双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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