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魂兮归来
懒懒地睁开眼睛，我一撇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针在九点刻度上轻轻地颤动着，仿佛在嘲笑我一般。
“啊！”我赶忙把被子一掀，穿上拖鞋就朝洗手间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向客厅喊着：“爸，都九点了为什么不叫我啊？”
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傻孩子，你好好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牙刷已经塞进我嘴巴里一半，我当时就愣在了原地。对哦，今天明明是周六哦，我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这么咋咋呼呼的。
过了一会儿，我洗漱完了后穿着睡衣来到客厅。父亲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播着《情深深雨朦朦》。
我也在沙发上坐下，说：“这电视剧演的太假了，琼瑶阿姨的电视剧总喜欢搞些浮夸的场景和剧情。不过赵薇的演技还是不错。”
父亲笑着说：“没想到你对赵薇的评价倒挺高。”
“嗯.......最起码不是花瓶。”我伸了个浅浅的懒腰，“今天怎么不用去厂子里？我记得你们厂子周末是不休息的吧？”
父亲放下手里的茶杯，一脸慈爱地看着我。“傻小镜，开始我不是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么？”
“什么日......”我漫不经心地问道，随后脑袋一亮，“啊，今天好像是......”父亲笑着看着我，把桌上的一块红布掀开，露出了一个超级大的生日蛋糕。“女儿生日快乐。”
我捂着嘴看着那个大蛋糕和父亲的脸，眼睛里有眼泪打着旋儿。我憋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对父亲说：“谢谢您。”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灌注了我的全部感情。
“嗯，您就这样翘班的话，厂子里会不会处分您？”过了一会儿我才担忧地问道。
父亲笑了笑：“厂长已经批了。而且就算不批，再怎么处分，我也得来给我的宝贝女儿过这个生日。”我点了点头，看着那个大蛋糕，随机抱怨道：“过生日随便买个小蛋糕就行了，有您这份心女儿就很开心了，买这么大一个蛋糕干嘛？肯定很贵。”
“没事，只是早上路过一家蛋糕店，看中这个样式就买了。蛋糕上这个小熊很可爱，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透过包装的透明部分，我看见蛋糕顶上有一个用纯奶油做出来的小泰迪熊的头，眼珠是两颗樱桃，嘴巴用几片切得薄薄的黄桃做成，这使得小熊看上去有一点傻傻的感觉。水果还是鲜嫩欲滴的，一看这蛋糕就刚做出来没多久，还很新鲜。
父亲笑着说：“来，先把蛋糕开了，把蜡烛点上。吃完蛋糕，爸爸今天好好陪陪你，晚上再给你做一顿大餐。”我点了点头，感觉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动。
接下来，开蛋糕，点蜡烛，许愿，吃蛋糕，然后我一时兴起，把奶油全部抹到父亲脸上去了，还在一旁看着父亲大花脸的样子笑的前俯后仰。每一个和父亲在一起的动作和细节我都倍加珍惜，并全身心地投入到里面去，因为没有比和父亲在一起更好的了，这就是我收到的最美的生日礼物。
在这么一个晴朗的周末，我们父女俩吃完蛋糕，相互依偎着坐在沙发上。外面的小鸟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啼鸣，上午的阳光懒懒地射进屋子里，倒使我们这个不大的家显得有些小小的温馨。电视里仍然在播着赵薇浮夸的演技，我靠在父亲肩上，和父亲谈论着我在学校里的一点一滴，平时话不多的我在今天显得格外话唠，好像有说不尽的事情要和父亲分享一样。而父亲只是微笑地听着，偶尔和我互动一下。我在此刻感到无比心旷神怡。
下午，父亲带着我去逛街，说是要“好好打扮一下自己的宝贝女儿”。尽管我不停地阻止父亲，但他还是给我买了很多好看的衣服裙子，并且每件都让我试一下。当我穿着一条湖蓝色点缀着几朵白色的蔷薇纹路的连衣裙出来时，父亲静静地看了我半天，笑着说：“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女儿可以这么漂亮。”
我脸一红，急忙又躲进了试衣间。
之后，父亲又带着我去了美食城、游乐场等地方。今天的我真的是感觉全身心都放开了，感觉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前所未有的兴奋，并不是因为买了好多衣服或在游乐场玩的嗨，而是陪伴我来这的是自己十多年来相依为命的父亲。转身看着父亲，父亲头上的白丝又多了几根，我不禁由内心泛出一阵悲伤。
很快到了黄昏。回到家里，父亲亲自下厨，忙碌了一两个小时，做了一桌香气扑鼻的可口饭菜，我一看，几乎全是我爱吃的。
饭桌上，我们父女俩开开心心地吃完了饭，我对父亲说：“爸，今天真的谢谢你了。女儿很开心！”父亲微笑着说：“说什么呢，陪自己的宝贝女儿嗨一天不是很应该的么？”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真的谢谢你了。”我淡淡地说。
父亲的眼色一沉，却依然微笑着说：“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啊？”
我接着说：“虽然老爸对我也会这么好，而且可能会比现在更好，但从我记事以来，他的咳嗽就从来没有好过，十多年来，我每天都希望爸能有一整天不咳嗽不难受，但是很遗憾，从没有过。所以，你不是他。”
“父亲”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感觉不出你的恶意，就好像，你是来自我内心深处一般，所以我对你也没有恶意。”我说，“谢谢你给了我这‘一天’，虽然我知道是假的，但是这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不过即使如此，还请你收手吧，因为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色瞬间变成一片模糊，仿佛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水中一般，只有我，和眼前这个“父亲”，没有随着周围景色的变化而变化。而“父亲”的脸色此时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表情一样，面如死灰，甚至有些阴沉。
“就这样永远沉沦在你一直追求的东西里，不好么？”眼前这个“父亲”说话了。这个声音，我不会认错，就是前段时间出现在我梦境里的那个女声。
“世间万象，不过倏忽，唯有人心里的东西，方能永恒不灭，虽不免沦为镜花水月，但一直沉浸于自己长久所期盼之物里，可是天下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啊。你却为何要将其戳破？”“父亲”问道。
我说：“我之前说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小蓉的灵魂还没得到安息，闻人还在为我们努力奋战，小樱还昏迷不醒，我又怎么能在这里停滞不前？”
“父亲”神色微微一怔，转而说道：“倒是比上次见你时长进了些。不过已经无所谓了，你马上就要死了。”
“什么？”我眉毛一皱。
“冥途是什么地方，岂是生魂可擅闯的？就算是外面那昆仑山脉隐宗的小子，想要在这地方出入自如也是痴人说梦，你又凭什么以为他能够保你平安出入？这地方凶险万分，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所谓天谴，还是眼下最能威胁到自身性命的东西实在些吧。”
我沉默了片刻，问：“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活着走出这冥途了？”
“父亲”轻轻一笑，说：“你以为外面那姓闻人的小子是真心希望你能把那冤魂带回来么？就算你的生魂无法归来，他也可以将那厉鬼铲除永绝后患，于人于己都没有坏处，何必冒着天谴的危险耗费修为把希望寄托在你这个不会半点道行术法的小丫头身上？你当真以为一个只和你见过寥寥数面的人会为你付出这么多？”
我一惊：“闻人他……会付出什么代价么？”
“那日你无意中破坏灵骸三阴木与那小子偃鬼的灵脉连结，那小子有和你说到过三阴木受到反噬吧？”
“没错啊，”我说，“闻人说就是因为三阴木受到反噬，才不会再出来害人的。”
“灵脉连结是双向的，三阴木受到反噬，那小子作为偃鬼的宿主又岂能幸免？受到阴气侵蚀，他这几日定已修为大损，本不宜继续施展通灵之术，却又要将你的生魂送进凶煞非凡的冥途，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了吧？你真的以为他会付出这么多？”
我暗暗感到惭愧，原来那天因为我，闻人自己也受了伤啊，真是的，为什么不说出来要自己一个人藏在心里？这种人最讨厌了。
“那么你可明白了？”“父亲”继续说道，“如果指望不上外面那小子，你恐怕只能自己一人在这里等死了吧？”
闻人真的会不管我了么？想到这里，这个男生，也不过才与我见了几次而已，我对他的了解，简直少得可怜，我不明白他的过往，不了解他的心思，甚至连他是哪里的人都不知道。这样就傻傻地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这样一个人的我，确实白痴的令人看不下去吧。
“可是，”我思索了半天,笑着说道：“我还是相信他。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觉得他一定有办法能把我和小蓉活着带出去，只是我的直觉。但是，有的时候，直觉也很管用不是么?”
“父亲”没有说话，看着我半天，说：“真是个天真的家伙。是生是死是你的事，与我无关。”随后他的身影开始虚幻起来。我赶忙问道：“诶那个，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给我看到了那样的我一直期盼的景象。”
“与我无关。”她说，“冥途是孤魂野鬼聚集之地，四处充满了这些死灵生前的执念。刚才那些景象不过是你自己的记忆和你潜意识里想要的东西混在一起在冥途里形成的记忆幻象罢了，我只不过顺便在里面扮演了一下你父亲的角色而已。”说完，似乎不想再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她的身影迅速消失了。
就在这一瞬间，四周的虚无景象变成了一片阴霾，阴霾不断聚拢变幻又四散开来，最后我在阴霾中看见了一条笔直通往前方的路，而四周则是看不见边缘的河水，水面上弥漫着黑灰色的气，浓郁到可以封闭哪怕两三米的视野，给人一种特别宽广却又窒息的感觉。
这应该就是“冥途”了吧。没想到竟然是一条浮在这么大的河上的一条小路，我小心翼翼地朝河里看了看，只见水面静如死水，看不见任何生物的样子，而水反射着上方黑灰色的雾气，也呈现一种诡异的黑色，仿佛深不见底一般。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还是穿着睡衣的样子，不过全身从头到脚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状态，而且我全身感觉轻飘飘的，仿佛没了重力一般，可却并不像失重那样的漂浮起来，还是像正常人一样可以稳稳地站在地上，虽然不知道这冥途的地能不能叫做“地”。
我的眉心有一条细细的红线直接伸向这条路的远方看不见的地方，闻人说过我眉心的金针能够指引我找到秦蓉的魂魄，那么只要跟着这红线走就是了吧？于是我向前走了起来。
一路上，四周浮在水上的雾气里都传来若隐若现的怪声，有时是女人的啜泣，有时是婴孩的啼哭，有时则是男人的嘶吼，不过无论是什么声音，都不约而同地透出一股令人感到阴郁的怨气，再加上冥途这压抑的环境，用鬼气森森来形容也不为过。
闻人和那家伙说的不错，这真的不是活人能待久的地方。
我加快脚步。不知走了多久，我看到前方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浮在水面上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颗硕大的树，枝干繁茂却从每片树叶每根树枝里都透着黑乎乎的雾气。而我眉心的红线，则一直连到了树冠处。
看来就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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