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还没结束

　　当我缓缓睁开双眼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寝室里，闻人默默地坐在一旁，樱躺在床上，神情很是宁静。

　　我坐了起来，只感觉身体很冷，脑袋里一片晕晕沉沉，有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想要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双腿却不停地打抖，好像一个不注意就要摔倒在地。

　　闻人扶住我，说：“生魂离开身体太久后回来，大多都会感到头晕目眩，没有大碍。”

　　我看着闻人，良久才说道：“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成，让你失望了。”

　　“不，”闻人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有失败。”

　　“什么？”我惊讶地望着他，“你的意思是，小蓉没有魂飞魄散么？”

　　“虽然并不如我预想的结局一样，但你的室友——也就是那个叫做秦蓉的女孩，确实已经摆脱了三阴木的束缚，入了轮回。虽然她的残魂仅余的灵力已经被三阴木吸收得几乎干涸，但对于轮回来说却也已经绰绰有余了。只不过以这点魂力轮回，下辈子也只能投胎到蛇虫鼠蚁身上了。”

　　听完这些话，我似乎松了一口气一般，但一想到她下辈子要受的苦，就隐约感到无比的心酸。

　　“你已经尽力了，”闻人说，“能够从冥途里平安出来，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我本来还已经后悔了，刚才就不该轻易答应让你进去。”

　　我说：“能够让我的朋友安安心心投胎转世，我做这一切都值得。”

　　“不，”闻人冷冷地说，语气如刀锋一般，“这不值得。”

　　我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来。

　　闻人说：“你或许不知，在你看来，魂飞魄散一词是极其可怖，甚至是常人不可想象的苦楚，然而在我看来，轮回和魂飞魄散却又没什么不同。”

　　他接着说：“世间万物，大到诸天神魔，小到蛇虫鼠豸，威风不过一世，卑微亦不过一世。世间之人执着于来生以及生生世世，却不知纵使下辈子为人也好、为兽也好，与今生的你又有何关系，即便是说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也不为过。人此生寿数已尽，便是你今生的诸多因缘已断，入了轮回井，喝了孟婆汤，来生就与你毫无关系了。那么轮回投胎也好，魂飞魄散无法投胎也好，二者又有什么区别？”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窗外，语气如梦呓地说：“倒不如努力把这一世过好，这样等到自己的因果要与这个世界切断的那一天，能够问心无愧无怨无悔。”

　　我看着他，忽然感到眼前的这个男生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样，有种近在眼前却永远无法触手可及的感觉。

　　闻人的目光一触即收，对我说：“虽然你这次侥幸成功了，但下次不要轻易以身犯险。逝者终已矣，生者长怀安，朋友的逝去固然可悲，但倘若为了逝者而赌上生者的性命，则太不应该。”

　　我听出来了他口中的关怀之意，笑了笑说：“嗯，我听你的。不过你以后在我面前也还是不要说话这么文绉绉了，听着好怪的样子。”

　　闻人“咳”了一声说：“我尽量。”

　　其实我真的很感谢闻人，刚刚目睹了小蓉的离去，本来心情还很是低沉，现在经他一开导，感觉已经释然了一些了，只愿小蓉能够一路好走，下辈子过得开开心心就好，虽然下辈子已经不是她了。

　　“那么，”我看了看床上的樱，问，“樱也没事了吧？”

　　“嗯，厉鬼一除，副会长只需要好好休养几天就行了。”闻人说。

　　我笑了笑，说：“我看啊，你也别老叫她副会长了，我们俩也是朋友了，以后我介绍你俩认识认识，你也直接叫她樱吧。”

　　闻人点了点头，说：“嗯。”

　　“那么小蓉的事情既然已经解除，我们剩下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那个害人的三阴木除去吧，趁着它还在休养生息，”我亲眼见识了秦蓉的样子后，觉得这件事是眼下最刻不容缓的，“你这几天不是说去调查那个阴月阴日阴地出生的女子了么，有没有什么发现？”

　　闻人说：“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随后他从紧身衣的怀衬里掏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已经泛黄皱褶了，看上去已经有了不少年头。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我靠近了一看，禁不住倒吸了几口冷气。

　　这个女生，正是我第一次遭遇三阴木时在湖里看见的那个长发女人！

　　看来我的猜想果然没错，这所谓的“人阴”，就是这个不知何缘故死在湖里的女生，或许正是受了这个女生的尸骸的滋养，这三阴木才能发展到如今这般境地。

　　闻人说：“这件事多半牵涉到命案，又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学校应该不会留下电子档案，所以我今晚特意潜入了一下档案室，去寻找纸质档案，果然不出所料，纸质档案销毁起来太过麻烦，还是留下了这么一丝蛛丝马迹。”

　　“哇，连学校的内部档案室你都敢夜探，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我盯着他的脸问，“蜘蛛侠？叶孤城？还是服部半藏？”

　　闻人没有理我，继续说：“我已经把这个女人的生辰八字搞到手了，想来离达成目的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那还等什么？”我说，“我们明天一早就赶快把这事了解了吧。”我本来想今天晚上就把事干了，免得夜长梦多，但一想到闻人这几天一直在忙，今晚又夜探了档案室外加为了秦蓉的事肯定付出了不少精力，所以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更何况，梦里的那个“她”说过，闻人曾经因为我也受到了反噬，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好意思问闻人，而且以闻人的性格问了他也不会说。但是，我还是不能拿他的健康来开玩笑。

　　我说：“今晚你也忙了这么久了，早点回去歇息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闻人神情凝重地望着一个方向，仿佛在思考什么事情一样。话说起来，虽然我已经从冥途里安全归来，秦蓉的事也告一段落，但是闻人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轻松下来，反而好像比之前更加凝重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看。”我耐不住心里的疑问。

　　闻人思绪了半天，然后问我：“你在冥途之中与你室友的厉鬼接触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什么很难解决的麻烦？”

　　“没有啊，”我说，“挺顺利的，没有什么大麻烦。”

　　闻人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本来放松下来的心重新又悬了起来，“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有点太顺利了么？”

　　说到这里，我忽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确实太顺利了。打从秦蓉的厉鬼出现开始，我从头到尾都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气氛，秦蓉除了曾经附在樱的身体里掐我脖子外，貌似根本没有对我有过什么实质性伤害，而根据她在冥途和我的对话来看，直到她醒来之前，她都一直处在三阴木的控制之下，按理说应该是不会对我手下留情，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秦蓉的鬼魂根本就没办法伤害我，更谈不上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厉鬼”了。

　　那么，其实秦蓉的鬼魂根本就不是三阴木用来害人的东西了？那么三阴木究竟是用什么来害人的？

　　我看着闻人，看来他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他对我说：“你室友的魂魄虽说怨气惊人，但就刚才我与她交手的那一瞬间看来，她不过就是一只普通的新死冤魂，甚至连害人都要借助冲体，在冥途之中似乎曾经对你出手过，但你看上去也并无大碍。而且她只有三魂，这却是最让人感到蹊跷的。”

　　“只有三魂？什么意思？”我皱了皱眉。

　　“世间万物皆有三魂七魄，三魂乃胎光、爽灵、幽精，七魄乃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魂魄完整，才能算一个完整的灵魂。徘徊在世间的幽魂多是些零碎魂魄，要么二魂带一魄，要么一魂带三魄，你室友的七魄尽失，独留三魂，自然没有力量，全凭死前的一股怨念支撑，不过那也是强弩之末罢了。”

　　闻人接着说：“如果只是这么弱小的魂魄，却为何能让昆山玉毂显示出血眼凶光的凶兆？”我这才想起来，当初秦蓉死的时候，闻人送我的那只玉质小葫芦确实出现过血雾组成的女人头像。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女人的脸，虽然和秦蓉有些相似，但那股凶煞之气，肯定不是我见到的秦蓉的鬼魂能够相提并论的。

　　“难道，”我说，“你送我的那个小葫芦所预示的其实是一个比秦蓉更可怕的东西？会不会是三阴木？”

　　闻人语气沉重地说：“或许如此，三阴木如今的修为并不是我能够看透的。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室友的另外七魄去哪里了？”

　　“会不会是被三阴木吃了？”我问，“你不是说过么，三阴木能够吸收魂魄之力。”

　　闻人点了点头，“看来只能这么解释了。不早了，你歇息吧，只是你今后得多留个心眼了，今晚这个事情，恐怕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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