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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小少年


  “这棵就是第十棵榕树了。”阿七故意不理她,自顾自俯身挖起树根来:“你不用过来了,现在挖到什么就算我的。”

  当牛皮卷表面露出黄泥外时,星舞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她先是一惊,咬着嘴唇不说话,接着蹲到阿七身旁,和他一起,将黄泥一点一点刨开。

  打开发皱的牛皮卷,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片薄如蝉翼的书签。

  洋洋洒洒的长信,星舞一看便知是父亲亲笔,苍劲却歪扭的笔迹正如他豪放不羁的个性般鲜明。

  给故友的信,回忆旧日友情之余,顺便将女儿的终生也托付了。

  “文宇老弟,自汝走后,吾夜夜不能寐,思及三坛上好陈年落英酿尚埋于洛府后花园,未曾被汝察觉偷食,心欢喜甚,实是难以成眠。”

  “文宇老弟,当日汝不辞而别,吾不舍唯段绘贤侄一人而已,若待其年满二十不来洛府迎亲,吾定告老辞官,海角天涯与汝决一死战。”

  “文宇老弟,吾至今百思不得其解,汝老贼如何将那三坛深埋地下九尺的落英酿,掉包成三坛陈年老醋。”

  “文宇老弟……”

  这些零散的闲话,很明显并非一日所写,而是每当思念故人,便挥毫写上几句,故而信纸皱褶老旧,笔墨深浅不一。

  一字一句看完,星舞合上信纸,将之装回牛皮卷之中。

  父亲平日里稳重仁爱,可面对他的这位“文宇兄”,却家长里短细细念来,就像是卸下了那些光辉的铠甲,卧席拥衾相见,亲厚之情溢于言表。

  十七年前,在魔族之乱尚未开始之时,故都仍在瓜州城内,那时候正是瓜州城的鼎盛时期。

  而论起天子脚下这英才荟萃之城谁数英豪,满城皆称文有段文宇,武有洛裴。

  这两位青年才俊坚不可摧的友谊,在当时更是传为佳话,街头巷尾争相传颂。

  可惜好景不长,这位举世皆称称其有鬼神之才的段文宇,最后却落下了叛国懦夫的骂名。

  魔神一战后,众神消亡,人族始以天荒纪年。

  天荒五年,魔族暗中蓄兵的消息传来,人族陷入空前恐慌。

  在国家急需人才,未雨绸缪防范魔族之时,段文宇竟招呼都不跟皇帝老儿打声,携家带口归隐乡野,从此杳无音讯。

  若是普通人也罢,当初这位鬼神之才的段文宇这么做,可是要被天下人唾骂的。

  国难当前,匹夫有责。他身怀奇学,却独善其身,为己身安乐舍家国大义于不顾,可叹,可哀,可耻。

  自此街头巷尾谈起这位旷世才子,无不摇头叹息,面露鄙夷。

  不管别人怎么说,洛裴提起昔日故友,眼底依旧是浓厚的尊敬之情。

  “他啊,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甚至于,连他的夫人也与他一般,日日念叨这位段绘公子,不对,应该是念叨他的儿子段绘。

  “星儿啊。”星儿是星舞的小名,洛夫人总时不时地,会跟女儿提起当年段绘的救命之恩。

  “你见过那个段绘吗?”阿七方才凑在一旁,也看了信的内容,他对这位段绘似乎尤其在意,:“他多大了,好不好玩的?”

  “他比我大五岁,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吧。”星舞的语气很平淡,可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却是母亲常常念叨的故事。

  天荒二年,星舞呱呱落地,当时洛段两家交好,娃娃亲也是早就定下了的。

  段文宇跟洛裴名声在外,他们二人的家室,自然也非俗辈。

  可越是不平凡的女子,越能想出折腾自家夫婿的方法,洛、裴两家的夫人凑到一处,便想出了条让他们的夫君分外头疼的规矩。

  这条规矩抛到洛段两人面前,两位夫人柳眉一挑,樱唇一撇,不给夫婿商量的余地。

  自此,每年中有一个月份,两家夫人是要相伴远游的,这照顾孩子的职责,必须由夫君承担,外人不可插手代劳。

  她们不知道,这一出差点要了两个孩子的命。

  时值隆冬,洛裴和段文宇相约雪地狩猎饮酒,为了不落夫人口实,愣是一个下人没带,两人偷偷跑到旧日所盖帐篷之中,再从地底下挖出陈年老酿共酌。

  小酒喝着,雪景赏着,好不潇洒惬意。

  酒尽人酣,在洛裴和段文宇歪歪扭扭趴在帐中沉睡之时,一头丧子的东北虎悄无声息地潜入帐中。

  东北虎不吃人不咬人,只是走到温热的炉火旁,低头将襁褓中小女娃叼走。

  “那时候你段绘哥哥才五岁啊。”回忆起往事,洛夫人慨叹,“他竟然偷偷跟在母老虎身后,一路做了标记,好让你那杀千刀的爹爹能找到你们。”

  大家顺着雪地中用血滴成的标志,一路找到老虎洞穴,没想到那只老虎已经被段绘设计的圈套给困住了。

  惊叹之余,他们却发现小孩的脚印中断在一处滑坡处,想必是回来的路上不幸跌落暗坡。

  两家上上下下几百号仆人漫山遍野地找,直到把那雪地都踩成无数条小溪,才发现躲在避风处的小男孩。

  不知为何,摔断腿的小男孩身上只穿着单衣,面朝旷野,被风雪吹得有表情呆滞。

  发现他的是洛裴,他见段绘孤身一人,料定女儿是折了,但至少友人之子尤在,他一把搂住段绘,哭声道:“好小子!没事了,跟我回去!”

  被温暖的怀抱一搂,小男孩抖个机灵清醒了几分,他已经被洛裴抱在怀中走了四五步,忽然挣扎着扭过身去,放声大哭:“妹妹,妹妹,妹妹。”

  从洛裴的怀中泥鳅般滑落下去,他跑回原地,一边抽抽搭搭,一边从隐蔽的石缝里,万分小心地将被厚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婴抱了出来。

  洛裴看自己的女儿脸蛋微红,咂咂嘴笑得香甜,看不出半点伤痛不适,再看段绘这小屁孩衣履单薄瑟瑟发抖,当场泣不成声。

  此事过去一段时间,当大家可以轻松地将之当成茶余饭后谈资之时,某次他们逗趣,笑问段绘为何不转过身去,向着里头还能暖些。

  “因为我要盯着旷野看。”五岁小孩认真的模样就像个小大人,他煞有介事道:“如果野兽来了,要打,人来了,要喊。”

  “得了吧,你那时候跟个小傻瓜一样!”

  说这话的是洛裴,可自此之后,最疼段绘的也是他,他对段绘的疼爱之情,比起对亲生女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星舞从未能体会这种失宠的感觉,当她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段家便一夜人去楼空,像朝露般蒸发不见。

  “文宇小儿,你还我贤侄,还我段绘!”隔日,洛裴的怒吼声让瓜州城的土地都震了一震。

  往事如烟,当物非人非,回忆是美是苦都催人心碎。

  一封信,将那段原本离琉璃太过遥远的往事,画卷般重展在她面前,她的心神,也落入深渊。

  “喂,喂。”阿七推推她:“你在发什么呆?”

  “不知文宇叔父是否健在。”星舞回过神来,“他应该不认得我吧。”

  阿七眉头一皱:“所以你……”

  “我会把这封信送到文宇叔父手中。”星舞将手中牛皮卷紧握,“父亲常说,若是有生之年得见挚友,此生无憾,我想文宇叔父心里,应该也是这般遗憾吧。”

  “我是要问,你会嫁给段绘吗?”

  “我当然,”星舞停住说了一半的话,扭过头去,“关你什么事。”

  “你不能嫁给他。”阿七语气平静地说道:“你是我的。”

  星舞待要发作,想起阿七的心智不同常人,便也作罢,只打趣道:“恩,我是你的,麦大娘是你的,野猪将军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

  “不一样。”星舞已经从树林往马道上走,阿七在她身后淡淡说了句,双手背到脑后,悠悠哉跟上前去。

  “我问你啊。”星舞边走边说道:“你家住何方?可有亲人好友?”

  阿七摇摇头。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跟着你。”他说得理所当然。

  星舞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定定看着阿七。

  “跟着我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阿七斜眸道:“什么条件?”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自己跟在她身边保护她,还好谈条件的?他倒是要看看她会说什么。

  “你要换一身衣服,然后把脸给洗得干干净净。”

  在星舞的梦中,吴总管提及段家近年来有意显山露水招募天下英豪,只要从江湖人士口中打听,便可知晓段家所在。

  可不管段家在哪里,瓜州城已是地界的北端,要想找到段家,只能是往南走。

  这剩下的三十座城池里,最近的便是苏汀城了,苏汀城跟瓜州城相隔不过百里,中间仅仅隔着几处零散村落。

  既然要进城嘛,总得想办法不让把守城门的士兵把他当怪物拦截下来。

  阿七没做声,星舞便当他是默许了,等两人走到一处山涧边上,她便自作主张要来替他撕下泥皮面具。

  “来来来,不要怕,洗干净了才是好宝宝。”星舞手心沾着水,像个怪婆婆般逼近阿七。

  不是星舞逗他,她打心底觉得这家伙跟三岁小孩没什么差别,对付他,只能连骗带哄:“乖,你先把脸跟头发洗了,过了城门之后,你愿意再换回来,我才不管你呢。”

  阿七惊恐万分,左闪右躲,“我不要,不要!”

  星舞佯怒道:“你若是不肯,我便自己去,不让你跟。”&#>“要跟!”

  “要跟就乖乖洗脸。”

  阿七苦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挪了过来,“你小心洗。”

  “好好好,小心洗。”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妥协了,星舞心中一阵窃喜,她可是早就想看清他的庐山真面目了。

  淤泥被泉水化开,净白的肤色一点一点从褪去的泥土中显露出来,沟壑分明的轮廓有如远方的风景,被星舞的手指慢慢抹开。

  “别动!”阿七的脸蛋被撮来揉去,不耐烦地想低头去逗那停在脚旁的小翠鸟,立马被星舞重重拍了回来,“马上就好。”

  唧啾唧啾。

  混着淤泥的水滴落在青草地上,青色的小翠鸟抬起头,安安静静地盯着阿七的面容,星舞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可以了。”他的脸上还有几处浅浅的泥痕,她却失措地收回手,男女有别之诲首次在心中一闪而过。

  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埋头跑开。

  “不许走。”他有点不开心了,明明说好了洗脸就让跟着的。

  星舞停下脚步,回首看向站在山涧旁的男子,他还是他,周围的青山绿水却变成黑白。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间有成千上万的彩蝶破茧而出,斑斓翩飞。

  “你答应让我跟着的!”他走上前来,拉住她的衣袖,嘟嘴道:“骗人是小狗!”

  从失神中恢复,她一把抢过自己的衣袖。

  狐狸精!他一定是狐狸精!

  这招叫什么?让人神魂颠倒的妖术叫什么来着?对,媚术!好厉害的媚术!

  “从今晚后,你跟我之间要保持两米的距离!”星舞气呼呼地说完这句话,看也不看他一眼,仰起头就先走了开。

  没关系,只要能跟着就好。阿七灿烂一笑,心满意足地跟在她身后。

  “你头发上有只大青虫。”

  “啊——”

  “你骗我!”

  “它落到你衣领上去了。”

  “啊——”

  紫色的风信子布满茵茵山野,天空湛蓝如画,怡人清风徐徐吹散心中阴霾,很多关于过往,关于悲伤,似乎都快要被被抛在脑后。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九死一生。

  诡计、妖邪、死亡……命中注定的劫难即将展开,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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