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苏城酒肉,路白骨
星舞和阿七兴高采烈地来到那苏汀城城门前,却还是被守城的士兵给拦下了。
“说不能进就不能进,落魄难民一律从旁边的村落绕道而行!”
原来他是在嫌弃阿七的赤足和羽衣!
星舞气不打一处来,对那守城士兵道:“当日瓜州城可是广开城门救济难民,城主更是亲自站在在城门口流泪相迎,你们苏汀城呢?国难当头,你们非但不同仇敌忾,反倒嫌贫爱富独善其身,这么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身后零零散散的逃难者接踵而至,听到星舞说的这番话,再想起自身遭遇,皆是潸然泪下,守城士兵亦面露怅然之色。
纵然如此,他们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没有放人入城的意思。
恰巧此时有顶华贵的轿子从城外徐徐而来,那些士兵立马恭谦行礼,扶首哈腰将之迎入城内。
这一幕,看得城门外面黄肌瘦的难民激愤难平,有的朝苏汀城城门啐了几口,有的则摇头叹息着离开。
“可以打吗?”因为星舞事先的交代,阿七一直不敢动手,此刻他被众人的情绪感染,忍不住想出手教训这些势力的看守。
星舞摇摇头,叹息道:“你打他们没用的,这肯定是城主的命令,现在就算你冲入城内,只怕还有官兵要来抓你。”
阿七愤愤道:“全部打!”
“走吧走吧。”一个大爷摇摇头,对众人道:“谁不知道苏汀城城主是用银子买来的官职,无奸不商,他能有多大良心,咱绕远道走着,不与他一般见识。”
众人闻言纷纷称是,与其到嫌贫爱富的苏汀城去受辱,还不如穷山恶水走一遭的自在。
星舞拉拉阿七,尾随在众逃难者身后,泱泱不快地离开。
前几年,因军事需求缘故,依水而建的苏汀城凭借其发达的水上贸易,一跃成为三十六城中最为富有的城镇,据传,他们的城主便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商人。
人族之中,掌大权者为轩辕皇帝,轩辕血统一脉相承,代代为君。
可除了帝王之位不可觊觎,地方政权却没有什么明确限制,原先的三十六城,每城各有一名城主,每六城一名域主,代行王权,管理地方政法民生。
轩辕家族不乏明君,可当前在位的这位自称“安乐王”的轩辕恒帝,却是个让人心寒的帝王。
签了个卖国的“安乐条约”不说,轩辕恒帝整日荒淫度日,只愿听溢美之词,重用奸佞之辈。
上梁不正下梁歪,现如今,统治地方的域主和城主,可谓牛鬼蛇神皆有,百姓敢怒不敢言。
众人走了半日,好不容易走到一处有人烟的地方,大家想着总算可以歇歇脚,讨口水喝,没想到苏汀城城风不正,周边的小镇也如出一辙。
一碗水二两银子,亏他们想得出来!
遍野哀嚎,只引来当地人几双白眼。
“娘!”一个刺耳的哭声吸引的大家的注意。
难民队伍中有位年事已高的老人,她因路途颠簸而双唇苍白,眼看着那口气就要又进无出。
“大哥,求求你,我知道这些不够,可这是我剩下的全部了。”老人的儿子跪倒在地,乞求着村口卖水的几位壮汉:“给我娘一口水喝吧,就算要我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他的声音吸引的众人的注意,大家纷纷看向卖水的摊位。
“哥们,我问你。”为首的汉子俯下身来,干巴巴笑着,问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最不值钱?”
跪在地上的落魄书生愣了片刻,道:“泥巴?”
壮汉摇头:“不对,再猜。”
书生握紧了手心,抑制着心头急迫的心情,道:“请赐教。”
“当然是善心,善心最不值钱!”大汉哈哈大笑起来,扬脚将瘦弱的书生踹飞,“给我滚!”
站在他身边的几位同伙,顿时也跟着拍手叫好,甚至有人打算加上一脚,将书生从坡上踢下去。
“要滚的,是你们吧。”
听见这声挑衅,几位虎背熊腰的大汉登时怒目圆瞪,挽起袖子露出臂上肌肉,叉腰挺胸,站到了一处,好个同仇敌忾的架势。
“现在不滚,等等要你们吃土!”
“你小子好大口气,看老子……”
壮汉的话未说完,一抔黄泥已经塞到他嘴中。
“可惜了一把好土啊。”阿七这是真可惜,他摇摇头,挥拳出招,分秒之间,那些卖水的汉子个个捂胸抱腹,萎缩狼狈。
“好!好!”人群传来一片叫好,大家已经迫不及待涌上前来,将地上几个水桶的清泉分而饮之。
几个汉子见形势不对,急忙忙就要逃跑,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等等,不许跑。”
他们当然不会停,谁停下来谁是傻子,乖乖,那家伙的身手真不是盖的!
可没跑两步,他们又跟泄了气的皮球般战战兢兢地止了脚步,因为阿七已经挡到了他们前头。
“你。”星舞指着其中一人,道:“把衣服脱了。”
“啊?!”被点名的汉子顿时满头雾水。
这妹子让自己脱衣服,唤作平时嘛,那还不得立马脱个干净利索,可是现在……
挡住他们的男子忽然赌气般喊道:“我不穿,丑!”
“不吵,等等再说。”小女孩端着长辈的口吻安慰。
那男子还算脑袋灵光,听见二人对话,忙不迭慌里慌张脱下外层衣服,点头哈腰道:“姑奶奶,这样可以了吧。”
星舞也不理他,只耐心去哄阿七穿那衣裳,顺道跟同路难民要了跟皮绳,将阿七满头狮鬃般的头发高高扎起。
“总算是像个人了。”星舞刻意忽略阿七满脸不快,点头称赞自己改天换地的本事。
在外人听来,这句评价实在有失公允。
眼前这位公子岂是像个人,分明就是个天人,原本平淡无奇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显露出超凡脱俗的简约高雅。
美中不足之处,便是细看能发现公子脸上隐隐有几处青斑,而他的发型嘛,也有待商榷。
可这些缺憾,跟他那周身飒爽英姿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必苏汀城侧门的看守也是这么想的,这回,阿七和星舞轻而易举便进了城。
苏汀城不愧是首富之邦,街道车水马龙,两旁高低错落的楼宇鳞次栉比,两旁站满招呼客人的笑脸商人。
茶楼、酒馆、作坊、当铺应有尽有,骑马的、走路的、坐轿子的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既然进了城,那星舞首先要做的,便是从江湖人口中打探出段家的消息。
洛将军府的大小姐,平日里一副洞察世事不输男儿的气魄,但到底有忠心耿耿的家臣相随,不曾真正跟江湖人士打过交道,最多也就用凌厉气场吓退一众讨巧的亲戚。
望着街上流水人群,她忽然没了底气,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要那个。”
阿七拉拉她衣角,双眼放光地指向街边商铺。
“嗯?”星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脸上温和的表情凝固。
红的绿的花圈,金的银的纸折的元宝,还有各式各样的锣鼓唢呐。
这根本就是一间专门伺候死人的店啊,当然不只是死人,还有冥冥之中游荡的鬼魂。
还说不是恶鬼,专挑这让人心慌胆寒的店来撒娇,他是要自己给他烧铜钱还是烧侍妾啊!
正要发作,却见阿七大步上前,停在丧葬店铺前方,一个推车卖糖果子的商贩边上,转过身来对她灿烂地笑着。
他要的不是纸人侍妾,而是糖果子?星舞一愣,松了口气跟上前去。
看阿七满脸幸福地挑着糖果子,星舞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拉了拉阿七的袖口,挑挑眉示意他快离开这里。
阿七身上没半分银两,而自己身上又只剩十几个碎银子,实在不是花钱买这些不要紧东西的时候。
“你一个,我一个。”
嗅不懂气氛的阿七选了两串最大的糖果子,很是自然地把其中较小的一串塞到星舞手中。
黑着脸,星舞问道:“老板,多少钱?”
“三文。”
“额……”星舞眼光看向别处,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便宜点。”
“什么?”商贩没听清,大声问道。
星舞脸色微红,重复了遍:“便宜点。”
红光满面的小贩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这糖果子是全苏汀城最好的,错过这家没下家。”
“那……那就只要一串。”
星舞说着就要把手中的糖果子放回去,那小贩忙道:“好好好,二文,不能再低了。”
“嗯!”
星舞开心地从怀中取出两个碎银子,放到商铺的推车上,对阿七道:“我们走。”
阿七手中的糖果子已经被吃去了一半,他扭头跟小贩挥手道别,继而对星舞道:“那老板心情好像很好。”
“你不懂。”星舞煞有介事道:“现在才清晨,我们是他第一单生意,他这叫开门大吉,所以才肯亏本卖给我们。”
“我跟你讲,咱们以后买东西,都要讲价。”星舞卖弄道:“什么是讲价呢?就是每次别人说多少,你就说让他少一文钱,你看啊,每次都少一文钱,我们就能省下好多好多银子呢!”
她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那个卖糖果子的商贩喜滋滋地抓起那两个碎银子,贼兮兮地藏到怀中,转身推着卖糖果子的小车子就要往家里赶。
为什么要往家里赶呢?
第一,他怕小姑娘知道了一两银子相当于一千文,回头找他要。
第二嘛,得了这卖一个月糖果子都换不来的银子,他当然要回家好好过几天清闲日子咯。
这次买卖像是打开了星舞胆怯的心门,也不再去管什么江湖人,只管在街上四处询问段家音讯。
奇怪的是,说认识段家人的不少,可他们所指地方向却都各有不同,甚至有人说那段大善人,刚刚离开苏汀城,往中部城市去了,而他口中的段大善人,说的却不是段文宇,而是段文宇的儿子,段绘。
这段大善人还在其次,最让星舞烦恼的,是身旁这位化身贵家公子的野人。
这位公子呢,他不帮忙也就算了,星舞也没指望他能帮忙,但他来到这苏汀城,就像是服了什么返老还童的仙药,跟小孩子似的,对街上那些零吃小物毫无抵抗力。
毫无抵抗力到什么程度呢?手里抱着,嘴里塞着,每走两步还是那句“买买买”。
摸摸干瘪的口袋,星舞觉得有必要让这位不识民间疾苦的公子看清楚现实。
她压下阿七指着蹄膀铺兴奋的小手指,义正言辞道:“再买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什,连最差的客栈都不会收留我们。”
身旁的男子收了脸上灿烂无比的笑容,居高临下幽怨地望着她,怀里抱着的各种小吃抖了两抖。
她的心肝亦颤了一颤,瞟了一眼他怀里的各色美食,她忽然想到,有东西吃也好,没东西吃的话,会不会把自己吃了。
再偷偷瞄一眼阿七,他正满脸委屈地看着那写着“膀中仙子,人间美味”的蹄膀铺子,还咽了咽口水,那馋嘴的样儿跟三岁小孩没什么差别。
那,他到底是三岁小孩还是世外野人呢?
星舞再低头看看他的影子,“嘶”地一声赶忙收回目光。
地上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也不怕路人看见!
厉鬼!一定是厉鬼!保不齐某刻便兽性大发,真把自己吃了。
星舞眼珠一转,拉着阿七在路旁的小石阶上坐下,从怀中取出最后的三个碎银子,一个一个摆到阿七面前。
“你看,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她情真意切道:“我实在养不起你,我看不如这样,你到那阁楼里去,里头满是像我这样的年轻女子。”说着她便指向街角的阁楼,不怀好意地看着阿七。
阿七望向星舞所指阁楼,“香玉阁”三个大字映入眼帘,阁外站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扭着婀娜的腰肢,朝他招手卖笑。
“怎么样?”星舞试探道:“那两个姐姐不错吧?里面还有很多貌美如花的女子哦。”
也不是真的想让他走,星舞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阿七看看两个□□,再看看星舞,啧啧摇头:“她们比不上你,不好,不好。”
这话勉勉强强算是溢美之词吧,星舞便却之不恭地领受了,藏不住笑道:“怎讲?”
“她们身材比你好,比你妩媚,比你爱笑,比你……”
“停停停!”星舞道:“你刚才还说我比较好呢。”
阿七随口道来:“你有玉,她们没有。”
星舞扁扁嘴:“还有呢?”
“没有了。”
“你……”星舞站起身来要走,又呆了一呆,道:“你怎知我有玉?”
那块胭脂色的残玉,星舞贴身佩戴在胸前,从未给外人看过,他不该知道的。
阿七怕星舞走开,也刷地起身,解释道:“我能闻得到那块玉的味道。”&#>残玉能有什么气息?星舞上下打量着他,皱眉严肃道:“你是传说中的器灵?”
“何为器灵?”
“专门守护神器,效忠神器的主人!”
“真有此物?”
“咳,那就不是咯?”星舞轻咳一声:“时候不早了,我们找间客栈权且住下罢。”
这个器灵,不过是星舞天马行空的想象罢了,星舞自幼便喜欢看着天空发呆,脑袋里面装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奇思妙想,什么懂魔法的大树啦,会唱歌的小猴子啦,天外来客啦,都是她不曾与人说过的秘密。
可这位看不见影子的怪人例外,他本身就是一个谜,星舞也在无意间放下防备,忘记去掩饰自己无根无由的古怪想法了。
这个“器灵”之说得到否认后,星舞慌忙三言两语掩饰而过,她怕阿七觉得自己奇怪,反倒忘记去刨根问底,追究他的身份。
走遍苏汀城大街小巷,费尽心思货比三家之后,星舞挑了座最破烂的客栈,大大方方地呈上三个碎银子:“老板,两间客房。”
老板却像是遇到了贵客,眉开眼笑对小二喊道:“给客人准备两间上好的客房,一桌本店最好的酒菜。”
星舞忍住诧异的表情,缓缓走到大堂的八仙桌旁,喝了口茶水压惊。
三文钱不仅能换两间客房,还能有一桌酒菜,星舞盘思着,苏汀城里卖小点心倒是暴利的买卖。
她不知,那些商贩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合伙坑骗她的银两,只是这欢喜来客栈地处偏僻,老板无从得知此等喜讯,愣是错过了痛宰肥羊的机会。
欢喜来客栈虽小,客人却不少,都是些粗布衣裳的庄稼汉,他们早在封城之前便常年在此当苦力,每日到码头搬运货物,挣得都是些辛苦钱。
此刻正值用晚点的时辰,小小的欢喜来客栈,也是座无虚席。
店小客多,两桌客人若是动作大点,手肘都能打个对着。
被后桌那个汉子钢铁般的关节撞了两次,脊梁都要碎了,星舞终于忍无可忍:“我们换个座位。”
阿七乖乖地起身,把星舞让到自己的位置上,星舞还未坐稳,他提醒道:“你往右边靠点,那张椅子左边缺了条腿。”
我说你这么听话呢!
迎面对上阿七满脸笑意,星舞也只能收了怒意,小心地维持身体平衡,等候小儿上菜。
饭菜还未上桌,隔壁桌两位大汉粗嗓子的谈论,却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又有人进去了?”
“这次进去的人不得了,是城主的女儿!”
“出来了没?”
“你说呢?三天过去了,城主重金悬赏,愣是没人敢进那鬼宅。”
“要我说啊,活该!都死多少人了,还敢进去,这不找死嘛。”
“你就不好奇城主悬赏多少银两?”
“不问!给的再多,我就不信有人敢去接这阴活。”
“可不是,今日就有个胆大的揭了榜,可还没进鬼宅,便屁滚尿流跑了出来,说是从窗外见到鬼影了!”
“这龟孙子!”
“哈哈哈,吃酒,吃酒!”
那二人说着说着,便扯开去说其它琐碎的杂话,而此时,星舞和阿七面前,满桌的酒菜也摆齐了。
星舞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到阿七面前,意味深长道:“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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