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冤家宜解
小屋之外，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软绵绵地打在清晨的露珠上。
天边翻起鱼肚白，公鸡啼鸣声此起彼伏，在不远处的村落之中，已有几个老汉子老婆婆聚在村口，一齐伸展筋骨，抖抖手，弯弯腰，跳起了最时新的舞步。
村外几声粗犷的闷响，被他们热情的歌声和舞步掩埋得一干二净，只有几只流浪野狗夹着尾巴低声呜咽鸣号。
“大清早的，吵死人了，老不修！”
一个悍妇从窗台泼出盆凉水，朝他们啐了几啐，歌舞声戛然而止。
“咳咳，来，咱们继续。”
为首的老婆婆临危不乱，见怪不怪地挥手指挥：“来，跟我一起，一，二，三！抖抖手啊，抖抖脚……”
“住——手——”
阿七嘶喊着从野猪群中冲了过去，在他身后留下一片东倒西歪晕头转向的大野猪，而等它们勉强站稳了身体，却看到自己老大的犄角正握在羽衣男子手中，两方你来我往，比拼着蛮力。
能跟老大比力气的，它们还真没见过，于是乎一群野猪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阿七和野猪王，星舞完全被透明化，几尊颤悠悠的肥肉将她挤得气都快喘不上来。
推着躲着，好不容易星舞满头大汗地寻到了一处略微宽阔的角落，她的身上也沾上了多姿多彩的猪骚味。
好在不偏不倚，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白野猪躺着的地方。
而那头白野猪也不再是白野猪，它早已重新化为人形，回到了麦大娘的模样。
“麦大娘，麦大娘，你快醒醒啊。”星舞着急地在她耳边喊着，眼下，只有她能化解这个僵局了。
原来麦大娘修为不够，只能在在白天化出人形。
好在东方日白，晓鸡三鸣，麦大娘也并为被阿七打死，只不过晕过去而已。
星舞轻轻摇着她，而那只小野猪，也凑到她身边，娇嗔着供着她的手臂。
“好孩子。”大娘揉着太阳穴，从地上缓缓坐撑了起来，这一声叫的也不知道是星舞还是地上的小猪崽。
反正星舞和小猪崽都很开心地凑上前来，小猪不满地拱开星舞想搀扶大娘的手臂。
而不远处正斗着的两位听见麦大娘的声音，齐齐扭过头，投来关切目光。
“都给老娘住手！”
一声令下，野猪王首先条件反射地停下了往前顶的架势，阿七也缓缓收回手，满脸愧色不敢再直视麦大娘。
麦大娘站直的身体还是有几分摇晃，星舞连忙扶住她。
麦大娘厉声对野猪王道：“他们是我的客人！不得无礼！”
野猪王低头尴尬地站在原地，麦大娘长叹一口气，解释道：“要不是他们，冬儿早就被那池里的老鳄给吃了。”&#>这冬儿说的，必然是那头小野猪，它现在被抱在卖大娘怀里，很是乖巧可爱，可那事不关己的表情，又让人觉得很欠揍。
也不知是谁去般的救兵，现在却置身事外，任由母亲对野猪王发怒，很是独善其身啊。
麦大娘看看四周，蹙眉道：“你们怎么都来了，快回去守着各自的岗位，发现魔族的动向及时汇报！”
“战壕，”她冷冷对着那头野猪王道：“你留下来。”
野猪王原本要随大部队一起走，听见大娘的话忙又屁颠屁颠地回到原地，垂着尾巴低着脑袋，做出一副郁闷的表情。
星舞心间顿时明了，原来真正的头领并非那头大野猪，而是麦大娘。
待野猪群领了命向四处散去，麦大娘长叹一口气，扬手一挥，屋子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连地上破碎的瓷片，都回到桌上重新变回了小瓷杯。
“麦大娘……”星舞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叫麦秋，是修炼了三百年的野猪妖，因妖力浅薄，只能在白天化作人形，昨晚的事情都怪我，两位恩公，请原谅我吧。”
说着麦大娘就要屈身行礼，星舞连忙扶住她，“麦大娘您别说了，再说我们就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麦大娘微微一笑，搓了搓怀中小猪的额头，“你也是，人家救了你，你还般你战壕哥哥来打人，羞不羞。”
小猪嗷嗷地叫着，很不服气的样子，屋内那头野猪将军则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麦大娘，”星舞忽然问道：“你们跟魔族有什么关系？”
“魔族侵我黄界，杀我夫君，我与魔族势不两立！”麦大娘的情绪立刻变得激动起来，她愤慨道：“都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他魔族扰乱天界，侵占地界，现在连我们黄界都不放过，迟早要受天谴！”
这世界分为天、地、玄、黄。仙、神占天界；人、兽占地界；妖、灵占黄界；魔族占玄界。
自古以来，神族维持四界稳定，掌管阴阳平衡，可自从魔神一战之后大败之后，世间再无挟制魔族的力量。
星舞只知道魔族欺辱人族，侵占地界，没想到连黄界都没有放过。
而说起魔族，她眼前便浮现出父亲和吴管家的音容笑貌，悲痛难言，只能低下头沉默不语，袖间的拳头悄悄紧握。
“你不用害怕，现在这里还是很安全的。”麦大娘还以为自己吓坏了这个小姑娘，连忙转移话题，“昨夜，我听见你们急急忙忙地就要走，是有什么事吗？跟大娘说说，天大的事，有大娘替你们顶着！”
星舞感激地看着她，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大娘，你说我昨晚做的梦是真的吗？”说完前因后果，星舞求助地看向麦大娘，鬼魂属于黄界，托梦之事向她求证最好不过。
“鬼魂确实有托梦的能力。”麦大娘对星舞道：“你可有那位吴总管生辰八字还有他日常使用的物件，若是有，我便能把他的魂魄召回。”&#>星舞无奈地摇头，缓缓将目光移向地上空白之处，用略略发颤的声音道：“其实，我宁愿相信昨夜的梦境是假的，可吴总管在梦中所言句句合情合理，我从来没有做过真么真实的梦，真实得让我心慌。”
“是真是假，道梦中所言之处一探便知。”麦大娘当机立断，对身旁的野猪将军道：“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两位恩公带瓜州城边境，你可愿意？”
野猪将军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吼哧吼哧叫了两声。
古人云：外表越是强悍，内心越是温柔似水。
野猪将军一日一夜不眠不休，顺着丛林山脉将二人送到瓜州城边界之后，竟流起了依依不舍的眼泪，嘴角弯弯下垂，咬着厚唇对地低吼，
相较于星舞的冷漠，阿七显得重情重义许多，他拍着野猪将军的厚厚的肩膀：“兄弟，别难过，咱有缘再见。”
直到野猪踢踏的蹄声消失在丛林之中，星舞才嘟着嘴，露出要哭的表情。
这短暂失控的情绪，立马被她用僵硬下沉的嘴角掩饰。
阿七忽然想，如果有天两人到了分别的时刻，不知这个铁石心肠的姑娘是否会掉下半滴眼泪。
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又一阵沉闷，遂没好气道：“好了，这里就是瓜州城边界了，你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在马道尽头的边界线，从左往右数，第十棵榕树下。”星舞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她轻轻道：“真希望那里什么都没有。”
两人并肩行走，越是靠近边界，眼前越是一片混沌。
以那条横贯地平线的红线为分界，一边是青草马道，另一边则是一片混沌漆黑。
“别过去。”见阿七好奇地要用脚踩踏边界，星舞拉住他，严厉呵斥道：“那边现在已经属于魔界了。”
“他们施了什么法术，怎么阳光都像是照不进去了一样？”
“你不知道吗？”星舞道：“他们每占领一座城池，就要花两个月的时间，彻底把地界转化为玄界，人族一旦置身玄界之中，不出半个时辰便回精神错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么狠！”阿七收回脚，啧啧叹息：“那你们人族岂不是永远要不回瓜州城了？”
“不会的。”星舞的声音深沉却坚定：“一定有办法的，总有一日，魔族要加倍奉还属于人族的一切。”
“等等。”星舞停下脚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阿七努力回忆着：“我说你们要不回瓜州城。”
“你说你们人族要不回瓜州城！”星舞瞪着他：“你说你们人族！”
“有什么错吗？”阿七耸耸肩：“我可没说过我是人。”&#>星舞有种受到奇耻大辱的感觉，自己日日与他朝夕相处，竟然连他是人是妖都不知道。
“说吧。”星舞双手抱在胸前，摆好兴师问罪的架势：“你是什么妖？”
“我也不是妖。”阿七坦诚道：“本来嘛，我也以为自己是人的，可是人应该有影子的吧。”
星舞朝阿七懊恼的眼神看去，才发现地面之上只有自己的影子，在艳阳下显得孤单落寞。
非人非妖，又没有影子，星舞背后发寒，她伸出右手食指，缓缓地，向阿七的脸搓去。
“好冰啊！”她的手指一碰到阿七的脸，便弹了回来，同时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你是鬼魂！”
“大概吧……”阿七对确认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多大热情，这点在星舞看来，便是他智力受损的缘故。
鬼！星舞敢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怕鬼！
这要感谢她最崇拜的父亲洛裴大将军，他从小就爱逗她：“你再不乖，就把你送给鬼叔叔！”
“你……你……你……不要靠近我！”星舞逃也似地向后退着，一不小心跌到荒草地上，惊魂未定。
“过来啦，我又不吃你。”
“我不要！”
“过来。”
“不要。”
阿七无语地摇摇头，转身点着身后的榕树：“一棵，两棵，三棵……”
“这棵就是第十棵榕树了。”阿七故意不理她，自顾自俯身挖起树根来：“你不用过来了，现在挖到什么就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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