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帝江之囚
“野人，你给本小姐听好了，只要你帮我找到吴总管，本小姐一定大大有赏！”离开了那座让她心血澎湃的故城，星舞终于想到还有人在等着自己，可这巨大的怪鸟飞飞得太高太快，她根本就看不清地面上的情况。
不告而别，别人不说，吴总管发现了肯定会着急的。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对啊，这里除了你有第二个野人吗？”
显然，这位侠士鬼神莫测的身手已经被他一身天真无害的气质打败，连这个刚刚救下的小姑娘，都毫不忌讳地调侃他了。
他倒也不介意，只是好奇道：“吴总管是谁？”
提起吴总管，星舞忍不住泛起骄傲之情：“独眼霸王你没听过？真是孤陋寡闻！”
“霸王？”阿七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他很厉害？”
“他要是愿意出手，瓜州城没人能打败他。”
“那跟我比呢？”
“那当然……”星舞无力地吐出一口气，撇嘴道：“你学的是哪个门派的武功，我怎么没见过？”
要说起武学，她可是从小便耳濡目染，洛将军就她一个女儿，又从小长得乖巧可爱，免不了总是带在身边，无论是府中兵马日常演练，亦或是江湖高手前来取经挑战，都让她在一旁观看。
洛裴是永远的天下第一，在女儿面前展露自己过人的武艺，何乐而不为呢？
能三招胜的，洛裴绝不会故意用五招，点到为止，见好就收，这是他教给女儿的谦逊之道。
如此这般一来，但凡是高手对决的时刻，星舞总能在半途，大家还看得心惊肉跳的时候，淡淡说出谁胜谁负，而她的预言，十有八九不会出错。
可眼前这个野人的武功她却无法评论，一是太快，二是不合常理，试问谁能用跟嫩木枝刺破魔族石头般坚硬的皮肤，还发出清越的剑气之辉，铿锵之声。
因父亲的缘故，星舞自幼对武林高手有特别的崇敬之情，假若他不是这幅野人的面目，又古里古怪智力低下，她大概要将他当成大英雄般礼让三分了。
这不，他又开始不知所以然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星舞转身看着他，嫌弃道：“别笑啊，我问你话呢。”
阿七停下干笑，轻咳一声，道：“我也不知道是哪个门派，自然而然就会了，就叫它自然派吧，怎样，想不想拜我为师，当自然派座下头号弟子。”
“没兴趣。”星舞立马回绝，振振有词道：“爹爹说了，攻心为上，刀枪棍棒只在迫不得已之时为之，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当时这位爹爹并不是这么说的，他的原话是：
“攻心为上，刀枪棍棒只在迫不得已之时为之，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我不及段兄啊。”
他应该也不会料及，女儿竟将这句他用来缅怀故友的话，当成拒绝别人的借口，而且还是拒绝了如此绝佳的，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天下太平之时，不愿女儿习武是护犊，若早知天下今日是这般格局，他洛大将军定在生前将毕身武艺绝学，毫不保留地传授给她。
“好吧。”阿七耸耸肩道：“反正有我在，你也不需要学。”
听到这话，星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不是情话是什么？不是表白是什么？
再一想几个时辰前，就在两人初次相见之时，他不但趁人之危抱了自己一次，还说了句很别扭的，自己完全不想记住的话。
“要对我好哦。”“要对我好哦。”“要对我好哦。”“要对我好哦。”
小女孩在心间回放这句听上去很真诚，实际却很轻浮的话语，然后晃晃脑袋，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很有必要让他认清现实。
当然，身为一位长在闺阁，却自认为胸怀天下的少女，哦不，的女中豪杰。
就算要拒绝，也要给对方留有颜面，好让自己显得风雅，显得从容。
“你死心吧，我不喜欢野人。”星舞扭头，僵硬的脸上没有一丝神采。
风声萧索，载着他们的小江忽然左右摇晃了几下，似乎也因为主人收到这不幸的消息而悲伤。
“完了。”阿七半立起身子，双手抓住满头杂乱鬃发，目光惊恐哀伤。
星舞同情地望着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你……”
轰隆隆，狂风从背后呼啸而至，她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被狂风刮倒，狠狠朝身后阿七的胸膛幢去。
“啊——”
阿七的叫声，眼前乱舞的金星，忽如其来的黑暗，让星舞脑海一片空白。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揉着被撞疼的额头，星舞摸索着小江厚实的后背，好不容易拉扯回自己的思考，呆声道：“怎么回事？”
“你，你你你瞎！坐在前面就看不到吗？”
星舞伸出手，在黑暗之中上下摸索着，她觉得自己很委屈，但又觉得现在不是委屈的时候，便不与他计较，问道：“看见什么？”
“看见小江它亲娘啊，”阿七的声音有点高，责怪的意思很明显，“那么大一只帝江鸟飞过来，你吱都不吱一声！”
星舞坐在前面，是有看到前面的天空乌黑一片啦，她还以为那是远处的群山呢。
“帝江鸟？”星舞惊叹道：“你说我们骑的是一只帝江鸟？”
《山海经》有言：“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鸟，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惟帝江也。”
“帝江鸟哪里是什么神鸟，抓来骑骑倒还可以。”阿七挠挠头：“儿子被抓了，妈妈自然要来找我算账，这下满麻烦大了。”
“哎呀！”星舞可不是在替他烦恼，她兴致勃勃地趴到帝江鸟身上，伸手左右摸索，振奋道：“上古神鸟竟然是真的！”
“你喜欢帝江吗？”阿七已经平复了几分，他调笑道，“那成为上古神鸟的一部分了，你应该不会介意。”
星舞愕然：“什么意思？”
黑暗之中，阿七轻描淡写的声音传来：“我们现在就在帝江鸟的肚子里。”
“不会吧！”星舞拍拍座下，依旧是小帝江柔软的皮肤，甚至能触碰到它丰满的羽翼，她立马辩驳：“你看，小帝江还载着我们，怎么可能是在它妈妈肚子里。”
“帝江鸟的肚子大着呢。”阿七解释道：“她先把我们吃下去，然后再把自己的儿子放出来，这不就行了。”
他的话刚说完，座下的帝江鸟忽然不动了，展开翅膀悠悠漂浮在半空中。
再下一秒，浑圆的小帝江竟发挥出了极其灵活的空中翻身技巧，来了个半空倒立旋转，像倒豆子一般，将背上两人甩了下去。
瞬间的失衡和满目的黑暗让星舞忍不住叫出声来，身体飞快地下落，重重落到绵软的物体上。
“野人，你在哪里？”
黑暗之中摔到黏糊糊的，像柔软黄泥土般的地面，酸涩的气味悠悠飘出，让人反胃作呕，星舞捏住鼻子，大声喊着唯一的伙伴。
“野人，野人，野人！”
他会不会摔死了？星舞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对他太凶，连句谢谢都不曾对他说过。
哀悼只持续了几秒，她忽然又想到，野人武艺高强，会不会扔下自己，一个人逃跑了？
星舞慌张地朝前走了几步，可脚下的滑润让她不停地摔跤，虽然在大鹏鸟的肚子里，摔倒一点都不疼，可是沾上满手的胃液，也是件很别扭的事情。
“阿七，阿七！”星舞不想放弃最后的希望，她腾出双手击掌，发出脆亮的掌声，“听见了吗？我在这里！你快来找我！”
“喔吼！”
欢快的声音传来，星舞转身，只见在身后的斜上方，一道微弱的光亮飞快朝自己滑落下来，而阿七的欢呼声，似乎也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随着那遥远的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星舞终于看清，那点光亮是从阿七手中发出的荧光。
淡黄色的荧光照亮了他五颜六色的脸庞，照亮了他黑黝黝的羽衣，其结果只能是继续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鬼魅般让人无法正视，星舞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高兴，摇头晃脑活像个中风的老头子，两只手臂高高举过头顶，朝她挥舞着。
直到他的身形靠近，她才看清他瞳中闪烁的亮光，看清他是顺着帝江鸟长长的，顺滑的肠墙，从高处滑了下来。
额，看样子，这人似乎自娱自乐，玩得不亦乐乎啊……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玩性不改！知不知道现在情况很严重的！
星舞挡在他面前，叉腰道：“喂喂，停下来，快停下来！”
“喔吼，喔吼，哈哈哈哈。”他笑得很欢快，朝星舞挥挥手，示意她让开，别挡了自己滑翔的轨道。
“我让你停下来！”
砰！
人是拦住了，可星舞也被撞了个嘴啃泥，不，是啃了大鸟的肠胃。
“咦？”阿七眨眨眼，从人肉软垫上爬了起来，再举目去探查四周，似乎在寻找下一处可以用来滑翔的地方。
“喂喂喂！”星舞发现他的心思，忙抬高手臂在他面前摇晃，好来挡住他搜寻下一处目标的视线，“你，你，你不许再玩了！”
“为什么不许玩？”他低下头，要哭出来一般，让星舞既生气，又无奈。
明明被撞倒的人是自己，为什么现在自己却成了欺负人的那一个。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能因为他是白痴就纵容他！
“很好玩的，我带你一起！”阿七拉着星舞的袖子就要往高处走。
星舞毫不犹豫地掐住了他的胳膊，“我说了，不许再玩了！”
这是她第一次出手打人，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哎呀，痛，痛，痛！”阿七惊慌地抱住自己被捏疼的手臂，喊道：“为什么打我！”
“现在应该想办法出去啊！这里又黑又粘的，有什么好玩！”
阿七瞪着她：“你又没玩过，怎么知道不好玩！”
“我……”星舞无言以对，只能道：“我不玩，我要出去！”
“那好吧。”像是妥协一般，阿七开始打量四面八方，借着手心发出的荧光，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抱着胳膊胸有成竹道：“你想出去？”
星舞点点头。
“那我们去那里。”他抬手指了指斜上方的位置，道：“从那里出去。”
不会吧？他知道出口在哪里？
没想到这么容易，星舞反而有点失落，她还以为要经历一番痛苦的恶斗呢。
想来啊，这家伙被帝江鸟吞到肚子里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才这么轻车熟路，有心情去玩那种无聊的游戏。
“好了，走啦走啦。”阿七推着她向上走，走了两步，大概是嫌弃她太慢，索性提着她，大步流星奔向目的地。
“啊————”
从高处掉下来的时候，不对，具体说是被阿七硬扯着，从高处往下滑落的时候，星舞觉得自己的心脏先是慢慢加速，加速到某个界限，便罢了工。
根本无法刹住脚步，呼啸而过的风声带走了她的尖叫，在整个混沌的空间当中回荡，而跟这尖叫声形影不离的，便是阿七一阵接着一阵，持续不断的大笑声。
最让她郁结的却是，她竟然还是被骗了，到了最后，她竟然还是被骗来玩这个弱智孩童才会玩的，万分无聊，万分恐怖的游戏！
“好玩吧！要不要再来一次？”
“你敢！”
像是怕她发怒，怕自己的胳膊再度牺牲，一滑落到平地，阿七便弹了开，刻意跟星舞保持安全的距离。
“咳，咳。”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还未等她从那高空落体的惊骇当中回过神来，他便先发制人，认真严肃道：“要从这里出去嘛，只有一个办法。”
“什、什么办法？”星舞的回答上气不接下气，她还没从滑坡惊魂中缓过来。
“那就是，”阿七踱着步子，抑扬顿挫道：“让它把我们吐出来。”
“谁不知道要让它把我们吐出来啊！”星舞吼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出去！”
阿七清清喉咙，不疾不徐道：“如果是你，怎样才会把吃到肚子里的东西给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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