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剑有梦
千里之外,瓜州城寂静的城门外,一位绿衣少女兀自立在城门口的半方土地上。
细碎的花籽从她扬起的广袖飘飞而出,旋转着落到泥土中,她的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凝重的瓦红色城墙边上,女孩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淡绿色的衣襟被风吹散开来,犹似烟雨朦胧的水墨淡彩,随时都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画卷之上。
“爹爹,”晶莹的泪滴滑过因情绪起伏而微红的皮肤,被青葱白指轻轻抹去,“是你的话,也不会走,对不对。”
这句从她口中淡淡的话语,回荡出悲凉的气息,而从她眼中氤氲开来的坚毅凌冽,竟是那般叫人心惊。
她从长袖之中抽出一把白光短刃,眨眼间割破手腕上细脉,鲜血一滴一滴浸入泥土中。
“今天,我要为爹爹报仇!”
天色暗淡下来,长风从高空刮过,乌黑浓云汹涌翻腾,几道遗漏的旭日光辉,清冽地投射直下,割碎了天地河山。
被鲜血浸湿的泥土之上,上百株绿苗破地而出,以惊人的速度抽枝发芽,转瞬间芳华满溢,姹紫嫣红的花朵妖冶绽放,废弃的城池淹没在花海之中,用尽全力展露最后一刻的生机。
可惜,此时早已人去城空,无人可来欣赏这百花开尽的美色。
花虽美,却无香,微风不熏,晴空深寂。
女孩漆黑的眸子,慢慢地转变颜色,发出血红璀璨的光辉。
突然间,远方传来魔族猖獗的怪笑,紧接着是人群惊慌失措的惨叫。
虽然早已做好准备,可见到压境而来的魔族大军,女孩拼命忍住腹中的反胃,可身躯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
她不知道,这支在午时之前赶来的军队,只是由低等魔族组成的先行队伍,越是高等的魔族,便越难从外貌上与人族区分开来。
正因为如此,眼前的魔族大军分外狰狞可怖,纷扬的灰尘难以掩盖他们非人非兽的样貌,猩红的双眼,扭曲的四肢,污浊的面孔,咕噜咕噜的杂音从喉咙中断断续续冒出,宛若地狱私语。
而他们身上覆盖着的皮肤,更是像被油烫过,被火烧过般不完整,甚至能透过稀薄的皮肤,看到他们身上凹陷的白骨。
魔族大军在瓜州城城墙之外,不约而同停住脚步,或许是因为看到满城鲜花,或许是因为人去城空失望,他们还指望着偷缺捡漏,抓住来不及逃走的人族大快朵颐呢。
就在他们怀着侥幸的心理,准备集体冲入瓜州之时,一道清脆而凌冽的声音传来。
“站住!”
他们这才注意到城墙边上站着一位绿衣女子,见到他们竟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反而上前几步迎了上来。
这般举止,反倒让他们不敢妄动,倒也不是受了惊吓,只不过出于好奇,更有几分戏弄的意思。
“你们,”女子厉声道:“可知道洛裴洛大将军?”
那些愚钝的低等魔族先是呆愣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整个军队竟骚动起来,嗷嗷乱叫声中,透出不安恐惧之情,直到他们的首领猛然跺地怪叫,扭身向他们振臂比划奇异手势,躁动方才渐渐平息下来。
捕捉到魔族的惊慌,她的心中翻涌而起自豪之情,亦有热泪盈眶的怀念感伤。
若说魔族对人族尚存一丝畏忌,那定是因为长年镇守边关的洛裴洛大将军,他率领虎啸军严防死守,在三年之内先后击退魔族五次大规模进攻,以及无数突袭,堪称一代军防神话。
可就在一年前,轩辕黄帝忽然下了一道举国皆惊的旨意。
“虎啸军伙同黄界妖党,意图霸占王土,朝廷得魔族友军相助,一举铲除叛党余孽,签订安乐条约,从此地、玄两界交好,永世喜乐安康。”
消息传来,人族三十六城,一百零八村镇,无一不是民怨沸腾,别说是让半边江山的安乐条约,单凭洛裴大将军无端被戴上谋反的帽子,就足以让天下能人志士意气难平。
朝廷制得住司法官员,制不住各地英豪,每日每夜齐天冤鼓不断,皇帝终于承认这是桩冤案,将出谋设计洛裴的奸臣斩首示众,同时免去洛家株连之罪,追封镇关侯。
然而,此事就像是一块分水岭,自此之后,人族永远地失去了洛大将军,失去了唯一能够与魔族抗衡的利剑。
依照“安乐条约”,人族割让三十六城中的十八座,每两月魔族接手一座城池,以不流血为交换条件,人族从此不设边防,不得兴兵抵抗。
那些红衣教士,便是轩辕皇帝派遣到各地安抚民心的使者,他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号——安乐教士。
与其说是安抚民心,不如说是朝廷的眼线,时刻准备着铲除心怀不甘的异党。
从“安乐条约”签订至今,人族已经失去了北方的五座城池和大大小小十几个村镇,加上瓜州城,人族将有六分之一的领土被剥夺,而这些地方的居民,只能被迫离去,不愿意走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你们听好了,我乃洛裴之女洛星舞。”绿意女子缓缓抬起双手,细碎飞花在她指尖萦绕,她身上的颤抖早已平息,此时明明孑然一身,却宛若身后站有千军万马般镇定异常,眼底那丝刚毅,分明是从父亲那里遗传下来的铮铮傲骨。
“我绝不会让你们踏进瓜州城一步!”
赤红的瞳孔紧缩,绿色衣襟累累叠飞。
白虎神将洛裴洛大将军余威犹在,单单知道眼前人是洛裴之女,魔族大军居然纷纷后退半步,做出了防备的姿势。
在绿衣女孩的身后,霎时间,五颜六色的花瓣,竟然全都变成狐血一样的深红,明明是开得正盛的花朵,花瓣尽皆散落,徒留萋萋绿色枝桠。
散落,飘零,优雅堪比飞雪,仿佛有无声的七弦琴音牵引着每一个花瓣。
不知何时,那柔嫩的花瓣骤然凝固,成了无数尖利的杀器,簌簌刺向魔族军队。
这根本不是洛将军的招式,更像是妖族的手段,可魔族们已来不及思考,只能手忙脚乱地用手臂,用刀刃去抵挡横面而来的花雨。
杀戮像花开一般悄无声息,那些比刀刃还凌厉的花瓣,穿梭在魔族中间,魔血静静流淌,瓜州城前的土地寸寸染色,惊心有如一首绵长无尽头的挽歌。
慌乱摄取了魔族的心魄,他们开始陷入恐惧的混乱之中,欲要退后逃离,可每当他们抬起脚步,身上的伤口便加快了碎裂的速度,怪叫声此起彼伏。
飞花落尽之时,瓜州城门外黑压压的魔军倒了大半。
但这,也只是大半,姗姗来迟的魔军看着前方溃散的队伍,揉着双目无从置信。
除了这份震惊,剩下的便只有被血腥激起的狂躁魔性,他们嘶吼着,踏过同伴的身躯,攻向法力用尽的绿衣女子。
千军万马势如破竹,谁能想到,他们的目标是那个柔弱的小女子。
面对将自己团团包围的庞大魔军团,绿衣女子突然笑了。
凄惨冷冽的笑声惊起枯树寒鸦,百里之外的森林中,莺鸟麋鹿抬头凝望。
“爹爹,娘亲,我来陪你们了。”
方才滑破她纤细血脉的尖刀,这次却对准了她皎白的脖颈。
结局她早已料到,而且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至少她能让世人知道,若孤女尚可与魔族一战,人族百万热血男儿,凭什么放弃,凭什么不提起银枪上马杀敌!
“叮铃、叮铃、叮铃。”
马背上的银铃声轻盈如乐,悠悠荡荡。
明明是如此清脆的声音,却传递出极其强大的压迫感,像是提前到来的死亡气息,肆无忌惮,铺天盖地而来。
铃声静止之时,凌厉的剑气霎时笼罩四周。
除了来者,没人能够再移动半步,分秒之间,唯见他的身影鬼魅般移略。
剑击声不绝于耳,有如一曲华丽乐章。
就算前方十几只魔族轰然倒地,还是没人能看清楚来者的身形样貌。
他太快了,快得就像一团黑色雾气,飘忽不定。
没有谁乐意不明不白地丧命,见到同伴倒地惨死,自己连对手的样子都看不清,那些魔族开始扔下口中的兵器抱头溃逃。
没能一睹这位侠士的风采,想必会是他们此生最大的遗憾。
但站在原地的星舞首先看清的,却是是来者的坐骑。
那坐骑并非马匹,而是一只高过成人头顶的巨兽,通体赤红,长着六足四翼,却没有眼鼻耳口,楞她如何细瞧,都无法在它身上找到面目。
长着翅膀的肉球?还是说它胖得看不见五官?
就在主人驱赶魔族之时,那只巨兽缓缓向星舞走来。
因为他无鼻无口,脖子上的银铃叮铃,脚下的大地应和般被踏得轰隆轰隆。
这样一头怪兽无论朝谁走去,都不会让人觉得美好。
它没有嘴巴,应该不会吃了我吧,星舞心中暗自忖思。
等那巨兽离她不过数尺之时,她又想到它虽然没有嘴巴,却也没有眼睛,这样横冲直撞过来,被踩成肉馅,也不是不可能的。
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闪过惊恐之色,她瞪大双眼看着眼前巨兽,却无法移动半步。
刚刚施用的禁术开始反噬,她现在就像砧上肉一样任人窄割。
“走开。”巨兽的主人及时发觉了这边的形势,他扔下逃窜的魔族,从身后拉住了巨兽的尾巴,“你把她吓坏了,到天上呆着去。”
巨兽听话地抖抖翅膀,徐徐飞上高空。
星舞松了口气,可随着硕大身形渐渐移去,她好不容易放下的心“蹬”地悬了起来。
在巨兽身后,她终于看到了那位英雄救美的剑客,可是……
可是他的模样并不比那只巨兽好多少,那只巨兽随时样貌光怪陆离,可至少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子憨厚优雅,而这位侠士……
她首先看到的是他□□在空气中的赤足,接着是那身由黑羽红斑鸟兽皮毛制成的,勉强遮体的羽衣,最后是一头凌乱的,狮鬃样的头发,几乎要把他整张脸遮挡住,头发里埋着若隐若现的青草,厚厚的黄泥盖住了他脸上的全部皮肤,上面还点缀着红红黄黄的染料。
星舞张了半天口,愣是连声“幸会”都说不出来,更忘了要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
“我叫阿七。”侠士扔下手中武器,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那所谓武器,不过是一根从墙角蔷薇丛上新拔下的绿色枝桠,他就是用这根枝桠,打散了成千上百的魔族大军。
星舞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洛星舞,我叫洛星舞。”
“洛星舞。”他定定看着她,道:“真拗口,以后叫你洛凌好了。”
但他马上又摇了摇头:“还是叫洛琉吧,不,也不好。”
他用手指轻轻点着太阳穴,很是苦恼的样子:“不如,你换个名字怎么样?”
“我就叫洛星舞!”她蹙着眉头反驳,一字一顿重复道:“洛,琉,凌。”
“哈哈哈哈,”他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明亮。
“无所谓,”笑意没有从他眼底褪去,她却戒备地看着他,试图分辨他是敌是友。
“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他忽然张开怀抱,还没等星舞反应过来,便不由分说紧紧抱住她,“要对我好哦。”
“你说什么?”
“嘘!”
片刻的安静,尤若暴风雨前的安宁。
拥抱着的两人身后,绿色的花丛光秃秃的枝桠开始枯萎,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像潮水般褪去。
顷刻间,城池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放佛从未有过百花争妍的盛景。
与此同时,绿衣女孩的瞳孔不断缩小,脸上闪过一丝无法察觉的释然和动容,而这丝动容,很快便被愤怒取代。
“你到底做了什么?”女孩的吼声划破寂静的空气,两人头顶的巨兽都受到惊吓,扑腾着长翅飞得再高了些。
无力地推开阿七,星舞捂着自己的胸脯,感到空前的虚弱。
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开,点点蓝色的光芒从掌心飞逝,化作飘渺虚烟。
“不好吗?”他瞪眼看着她,双手叠放在胸前,理直气壮道:“我不喜欢她。”
“你不喜欢她……”星舞一时失语,心中的怒火却没有熄灭,她只恨不得一掌劈死眼前这个救命恩人,“你不喜欢她关我什么事,那可是我千辛万苦才修炼来的……”
“你千辛万苦才修炼来的囚妖术。”他扬了扬眉毛,带着一丝鄙夷,甚至是挑衅,“人家花妖修炼了几千年才得来的功力,就这么被你拿来做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以她人族的肉身,能够使出方才那么大阵仗的妖法,只能有一个原因,她用四大禁术之一的“囚妖术”,将千年花妖束缚在自己的体内。
囚妖术,将濒死的妖怪束囚禁在人族的体内,双方便形成了共生的关系,经过特殊的训练之后,妖族的力量渐渐能被囚禁者使用。
只不过,不论是训练的过程,还是使用的结果,都是痛苦异常的。
“那并不是……”她想要为自己辩解,更想告诉他坚守城门并不是什么小事。
可还未等她说完,那位披着陋羽的男子绕着她走来走去,一连串的问题从他嘴里蹦了出来,他目光炯炯,神采飞扬,丝毫没有为自己的擅作主张感到惭愧。
“你用人家的功力,不会伤身折寿吗?”
她不说话,只是恨恨地看着他。
他继续道:“那花妖哪里抓来的?”
她抿紧双唇,握紧了拳头。
他不以为然,评论道:“帮你施囚妖术的江湖术士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扭过头,深吸一口气。
他绕过她的身后,忽然将脸凑到她面前,挑眉道:“你知不知道用多了会被吃掉的?”
她想推开他的脸,却又因为他脸上的黄泥而无法下手。
轻轻一笑,他问道:“你饿不饿?”
“啊?”
这个问题跳跃性太大,以至于她诧忍不住异地应了一声。
懊恼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她小声道:“饿……”
“给你。”他从怀中摸出一支红艳艳的果子,放在鼻前陶醉地闻了闻,转手扔给她。
她将果子拿在手上,也皱着眉头闻了闻,确定没有异味,才轻轻咬上一小口。
那场恶斗让她的体力消耗殆尽,面对清甜多汁的果肉,她终究还是放下戒备,大口吃了起来。
“这才乖嘛。”他出其不意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又拿出了一颗果子放到她手心,“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咳咳咳。”听完这话,她吐出满嘴的果肉,拍着胸脯猛烈的咳嗽起来。
“你要毒死我还是要吃我?”她竭力保持镇静,却又难掩着急愠怒,又气又急轻轻跺了下脚,故作深沉的姿态一下就漏了陷。
“嗯?”他是真的很无辜:“我为什么要毒你吃你?”
“你说了吃饱好上路!”
“当然要上路了,你要留在这瓜州城等高阶魔族过来啊!”他愤愤地捡起被星舞扔在地上的红色果子,在袖间擦了擦,混着泥土吃了起来,“这可是天仙果,吃了能貌美似天仙!你不吃,我吃!”
“天仙果……”星舞道:“你吃了很多天仙果吗?”
“当然,虽然我本来就长得很俊。”他又从那臃肿的羽毛制成的大衣中摸出了两个,在星舞面前晃了晃,“还要不要?”
“不了,多谢。”想想他这副半夜出来能把人吓死的尊容,星舞拨浪鼓般摇着头。
轰隆!
一声惊雷划过天际,两人同时收回目光看向天际。
天空的北方,滚滚红云汹涌而来,金黄的闪电夹杂其间,美丽炫目却预示着毁灭。
魔族的真正的大军马上就要过来了,他们不知道先行部队遭受的悲惨遭遇,更无法料及,这满城腥风血雨,竟是一个小丫头酿成的。
那头面目混沌的巨兽在主人哨声下款款落地,他向她伸出手,“跟我走吧。”
“我不走!”即便没有花妖护体,小姑娘依旧顽固傲慢,“我已决意和魔族同归于尽!”
明明是水灵灵的小女孩,却做出一副凌然大义,视死如归的表情姿态,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概说的就是她这样的。
好在另一个还算清醒,他可没打算让她就这么死掉。
“得了吧你,那些高阶魔族一个指头就能把你按死,快走!”
“我不走!喂!放开我!放开我!”
像是抬起地上一截木桩,他摇着头将她拦腰抬起,走了几步扔上巨兽高高的后背。
“小江,走吧。”
拍拍巨兽的头颅,两对大翅膀遮云蔽日舒展开,载着背上一苦一乐两人,悠悠朝南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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