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池之窥
阿七清清喉咙，不疾不徐道：“如果是你，怎样才会把吃到肚子里的东西给吐出来？”
“把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星舞侧头思索，片刻方认真道：“有三个可能，一是觉得恶心，二是发烧，三是喉咙收到了刺激。”
“你看你看，办法出来了吧。”阿七摊摊手，一副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架势，“我们顺着肠道走，走到它的喉咙那里，我再用身上这羽毛挠它的喉咙，让它打喷嚏把我们吐出去。”
“有道理。”星舞一边应着，一边不停地甩手，想甩掉沾上的粘液，可甩了几次，还是无法除尽，她也只得作罢。
两人相伴而行，踩着绵软的肠璧走啊走，走了半日，依旧不见尽头。
“你不痛吗？”星舞忽然打破压抑沉闷的气氛，问了句话。
“痛？哪里痛？”阿七停下脚步，转身问道。
“身上接触到粘液的地方。”星舞伸出双手，她的掌心被为业泡得发红，里面细微的血丝若隐若现，她叹道：“这些液体好像有毒，要把我的手泡烂了。”
“我看看。”阿七抓过她的手掌，细细端详起来。
因为他那身野人的装扮，星舞对他无礼的举措不以为怪，也没有抽回手，只是苦中作乐地自嘲：“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帝江鸟的喉头啊，别走到那里我已经成为一架骷髅了吧。”
“呼、呼、呼。”他微微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想把她手上的液体吹开。
她愣了一愣，把手飞快地抽回来：“你口水都吹上去了。”
“我的口水总比帝江鸟的口水好。”阿七说着又要过来拉她的手。
“走开走开。”他粗犷的举止让星舞有点害怕，她飞快地闪躲到一边：“自己会好的。”
可她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阿七。
嗖地一声，星舞的衣领又被拎了起来，她大声抗议：“放我下来，你当我是小猫啊？快放我下来，我可是堂堂洛将军府的大小姐，我……”
“你太慢了。”阿七拎小猫一般讲星舞提在手上，脚下飞速移略，“我们得快点找到帝江鸟的喉咙。”
被提着的感觉不好受，被提着飞来飞去的感觉更不好受，星舞觉得自己的喉咙里长了一百个飞镖，每个都想取了野人小命。
虽然他的速度很快，但在这个昏天暗地的空间里面，感觉就像在走迷宫，无论你往哪里走，都是死路。
“哎呦！”阿七忽然放下星舞，她已经是晕头转向，一个不稳晃了两圈摔倒在地。
“错了。”阿七脸色暗沉下来，他抬头看着前方无边的黑暗，“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星舞好不容易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想说话，立马又忍耐不住抱着肚子干呕起来。
阿七本想要卖个关子，但见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考虑到她的双手不能久等，便言简意赅道：“我们都忘记了，帝江鸟是没有嘴巴的。”
“啊！”星舞也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谁会想到，没有嘴巴的帝江鸟会把他们吞到肚子里去呢！
如此说来，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根本就是个封闭的空间，没有出去的可能啊。
她可是要与魔族决一死战的女中豪杰，怎么最后竟然要跟一个野人葬生在这种地方，星舞抽了抽鼻子，泪珠子跑到眼眶打转，她带着哭腔道：“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你别哭呀！”见到她要哭，阿七也急了，他原地打着转，最后跺脚道：“实在不行，就一拳打破它的肚皮，硬闯出去！”
“咦？”星舞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忍住眼泪，抬起头眨着眼睛：“你能打破它的肚皮？”
“那当然。”阿七用力踩踩脚下的肠胃，对着握紧的拳头哈了口气，“能不打破它的肚皮走出去当然好，可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先打裂它的肚子，让它疼上个一年半载咯。”
对啊，以他的身手，硬闯出去何尝不可。
原来这野人的心地如此纯良，在深陷困境的时候，还能设身处地地为帝江鸟着想。
星舞暗自沉思，换做是我，我能做到吗？
她将红肿的双手在背后轻轻蹭了蹭，微笑着说道：“我还能忍一会儿，咱们再找找看吧，既然有进来的洞口，它这肚子就一定不是密不透风的。”&#>
阿七怀疑地看着她，她的额头渗着细汗，显然是在忍耐疼痛，他抿着嘴角询问：“真的没事？”
“嗯。”她连连点头，晃了晃双手，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好着呢，不疼。”
“小心！”
星舞的身体突然猛地往下掉落，阿七伸手要拉她，自己却也跟着失去了支撑，摇晃着向下掉落。
就在这片刻之间，黑暗忽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耀眼阳光刺得两个人都睁不开眼。
巨鸟无声掠过，两个黑点从他身下飞出，笔直朝下方坠去。
咚、咚。
两声清响激起满池水花，波纹潋滟朝四处散去，两个从天而降的不素之客，狼狈地落入池水之中，扑腾着手脚挣扎。
他们搞不懂，这帝江鸟是放了个屁把他们震出来了，还是故意恶作剧，让他们落入这方水池之中，惊起满池戏水白鹅。
“好啦，哈哈，不要扑腾了。”
星舞先一步发现这池水并不深，两人又落在靠近池畔的地方，很轻易就能双足踩地自救。
她稳稳地站直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奋力挣扎的阿七，被他慌张的样子逗得合不拢嘴。
在星舞的提醒下，阿七也停下了扑腾的动作，他将手臂用力一甩，用溅起的水花宣泄心中的恼火。
他竟然被一只帝江鸟耍了，还被一个小丫头给笑话了去！
两道长长的斑斓的水花落尽之后，他愤愤指向天空，大声喊道：“帝！江！鸟！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你！”
话音刚落，有铺天盖地的阴影从天边席卷而来，天地间顿时又混沌不堪，吓得星舞往阿七身旁躲了躲。
那阴影是一双巨大的羽翼，火红的羽毛烈焰般灼烧着云彩，美得让人窒息。
而在这双翅膀的带动下，无论是天上的飘云，还是地上的草木，都弯腰折首，水波般涌动起来。
若是要论大小，光光是帝江鸟这双翅膀，就有几十个它的儿子那么大！而它的儿子，就有三四个阿七那么大。
星舞僵直地望着天空，在心中估量这帝江鸟真身该有多壮观。
“快点，快躲起来！”阿七拉着星舞就要潜回水中。
“等等！”星舞还没看到帝江鸟真面目呢，怎么肯轻易走开，她揶揄道：“你不是一拳能把人家肚皮打破嘛，方才还大声挑衅呢，干嘛这么慌张。”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阿七急了，他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上几倍。
“再说了，我本来以为是小江它妈，谁知道是小江它爸亲自来了呢。”
“小江的爸爸？”星舞伸长脖子朝天上瞧，想看看这是传说中的神鸟到底有多威风。
“没眼睛没嘴巴有什么好看的！”阿七一面焦急地看着天空，一面按着星舞的肩膀想将她按入池底。
星舞想想，他说得也有道理，再怎么看，帝江鸟都是一个红色的大皮球嘛，也没什么看头。
她深吸一口气，乖乖地随他潜入池中。
潜入水底，喧嚣顿时安静下来，星舞尝试着，慢慢睁开双眼。
池面上的情况无从查知，但这池底，倒是绿意黯然。
看着脚底淡绿色的水草飘摇可爱，更有透明的小鱼小虾游戏期间，星舞看在眼里觉得喜欢，忍不住侧身想去跟他们打招呼。
可水底毕竟不同与陆地，她这一扑没碰到小鱼，自己倒是朝深处滑了几步。
头顶的阴影越来越近，帝江鸟朝他们飞过来了。
阿七抓住星舞的肩膀的肩膀，将她往更深处拉了拉。
黑影掠过池面，朝前方略去，但狂风依旧在，它并没有走远。
在水中憋气并不好受，阿七还好说，星舞并非习武之人，没多久便面红耳赤。
身处绝境的时候，人总是容易变得乐观，她想起那帝江鸟可是自己把他们放走的。
说不定人家早就化干戈为玉帛，只是临走前来打个招呼而已，没那么严重。
可阿七死死扣着她的肩膀，要回到池面上去谈何容易。
她扭头看向阿七，想用手势告诉他自己快不行了，告诉他要不上去跟帝江大哥道个歉，大家喝杯小酒当个朋友可好。
可当她扭头之时，却发现近处的那张脸，在清水的涤荡下，悄悄发生着转变。
在深水之中，他脸上厚厚的黄泥开始碎裂，瓦解。
指甲盖大小的淤泥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松动，有的落到池底，有的冒着气泡飘向水面。
泥土碎裂之处，竟是雪片般苍白通透的肌肤。
细致晶莹的皮肤，宛若藏在深海里的月明珠，闪耀着熠熠光辉，不比任何千金小姐逊色。
随着水波的流动，那层厚厚的面纱正慢慢揭开，除了皮肤，他脸上的轮廓也渐渐明朗起来。
星舞忍不住伸起手，想要抹去他脸上的淤泥。
可伸出的指尖还未触碰到他的五官，便被一双大手拦住。
星舞回过神来，一时忘记自己的处境，做贼心虚之甚，张口便要为自己开罪。
“我只是……”
张嘴须臾，池水已顺着她的鼻腔，她的嘴巴涌入，这池水全然不念旧情，不记得之前曾和她伙同着去窥探阿七真容了。
注意到气泡不断从星舞的嘴中鼻中吐出，而她的身体却软绵绵地下沉，阿七连忙扶住她的双肩，向水面游去。
还没等他游到水面，巨大的阴影再次逼近，撤离，逼近，撤离。
阿七停下手中的动作，静止在原地，那只帝江鸟还在上空盘旋。
犹豫片刻，他托起她的脸，将自己口中的空气缓缓渡过去。
洗去黄泥的皮肤由白转红，即便她还在昏迷当中，即便他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用内力将气泡吹进她的嘴里。
迷迷糊糊地，她忽然睁开双眼。
吹到两人鼻尖的气泡悠悠飘向水面，他一惊，保持着僵硬的动作，雕塑般静止。
奇怪的是，这位大小姐并没有像预想那般要推开他，然后大吵大闹一番，而是扒拉着手朝他脸上胡乱摸索着什么。
想要将她的爪子从自己脸上拉开，却又怕一松手她会沉到水底。
他看着她，她努力睁大双眼的执着表情，就像只小麋鹿，有那么一点可爱。
被帝江鸟扇动的南风在水面画下涟漪，涟漪散尽，帝江鸟也消失在群山点缀的天际。
抵不过鼻腔胸口的刺痛，再次昏迷过去之前，她还是没能看清他的面容。
唉，她在心里默默叹息，简直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何苦，何苦来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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