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乐无疆
遥闻丝竹声,知是瓜州路。
云瑟烟雨霏,清音天下平。
黑色的浓云翻涌而至,直迫赤褐色城墙潇摇欲倾,城墙的顶端,铮亮的大铜钟不疾不徐,一下接一下地响起。
咚!咚!咚!
这阵阵钟声,像千斤重锤般砸在城民的心头,离钟已被敲响,此时不走,便再无生路可言。
瓜州城,这座名躁天下的礼乐之邦,即将成为魔族狂欢的殿堂。
奔踏的车马中,满面愁云的离乡人里,几个面带祥和笑意的红衣人显得分外扎眼。
他们混迹在弃城逃亡的人群,时不时善意地帮他们捡起掉落的小件行李,或是帮他们安抚年幼的孩童,嘴里不忘喃喃叨念。
“福兮,幅兮,安乐无上。”
“安乐安乐,王土唯有欢喜。”
“我去你大爷!”一个粗目浓眉的汉子像是受不了这些“安乐教士”不痛不痒的话语,抡起胳膊就想对他们挥上几拳,好让他们学会在别人承受苦难的时候闭嘴。
“相公。”
她身边的妇人忙拉住他,泪光闪闪地朝他摇摇头,简陋推车之上的老母,更是伸出一双枯柴老手,死死抓住了儿子的臂膀:“孩儿啊,使不得,使不得。”
“可是我……”汉子放下臂膀,轻轻拿下老母按在肩头的枯手,满目哀恸之色:“孩儿听您的,只是……”
他不禁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声音嘶哑道:“堂堂七尺男儿不能保家卫国,只能丧家犬一般落荒而逃,要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他的母亲只能叹着气,好言劝慰道:“安乐教士说了……”
“狗屁安乐教士!”汉子终于忍不住,破口骂道:“什么安乐,什么欢喜,都是他轩辕皇帝自说自乐的玩意儿,除了这满口的假仁假义,他为天下黎明百姓做过什么?!”
几道寒光悄无声息地朝说话者射来,再细瞧,红衣教士的脸上,竟在瞬间抹去了原本的温和笑意,个个凶相毕露。
“儿啊!”老母亲吓得魂不附体,牢牢抓住他的双手,歪着头想要确认红衣教士的目光是否真的针对自己的儿子,却又不敢直视,只飞快地瞟了一眼,急切道:“别说了,快走,快走!”
在他们身后,两个红衣教士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快走几步,在方才说话的那家人马车上,悄悄画上标记。
铜钟持续不断地响着,那阴沉的撞击声也越来越急促,就像位濒临死亡的病重之人,勉力想呼吸最后几口空气。
城民加快了脚下步伐,也不再抱怨聒噪,亲邻相携,在寂静之中匆匆离去。
他们知道,午时一过瓜州城便划归魔族地,若是落到魔族手中,那才叫一个生不如死,逃命吧逃命吧,片刻不能耽误。
短短几个时辰,诺大的城池已无半点人影。
而城外马道之上,却呈现出不曾有过的热闹光景,车水马龙熙攘不堪,滚滚黄土飞扬。
仔细看来,逃难者竟多是些布衣贫民,他们的粗布衣裳和干瘪行囊让此次远行更显沧桑。
达官显贵早已提前离开,拖到今日才动身的城民,不是无处可去,就是身处陋巷消息滞后,到最后一刻无可奈何,仓促逃亡。
在难民衬托下,那顶紫金璎珞轿格外引人注目。
不说这种富丽马轿为王侯独有,光光是跟在车轿旁的那位独眼壮汉,就让人无法忽略其存在。
独眼壮汉一身古铜皮肤,面若重枣,浓眉阔额,颇具大将之风,连他座下那匹枣马,都像是驰骋沙场烈性战马。
“麻烦您往左走一点点。”
“这位兄弟,我给你把这布袋往中间移移,没事吧?”
看得出,他这样前后奔走,是在为身后的那架紫金璎珞轿开路。
那轿子里坐着的,必是他极为重视之人,否则就算是主仆的关系,也大可不必如此劳心费力,怕其摔着碰着。
其实凭借他那彪悍的外形和威猛的气势,只要挥刀一声吼,谁人敢不给他让开大道。
独眼壮汉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是可能地轻声细语,在开路的同时,也顺道整顿了周遭几处拥堵。
不多久,路上行人看着他的眼光,由最初的恐惧,变成了感激。
每每从璎珞轿前经过,独眼壮汉的目光总要在车轿停留片刻,有时还要吩咐车夫注意前方道路不稳之处,细心周全。
突然,他在经过车轿之时慢下脚步,额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是哪里不对劲呢?他拉着缰绳,座下大马在轿边兜兜转转。
壮汉努力想思考,试图理清自己心中的不安由来。
“小姐。”
他微微侧头,凝眸看向紫轿。
就说哪里不对吧,安安静静在轿子里呆这么久,实在不像自家小姐的风格。
“何事?”
轿子内飘出疲惫的嗓音,里面的娇小姐,似乎因为车马劳顿,有几分不耐烦。
听到她的声音,独眼大汉放下心来,抬头看看前方,沙声道:“马道拥堵不堪,今夜可能要委屈小姐在边镇小店暂住一宿了。”
慵懒的声音飘来:“可以。”
独眼大汉闻言顿了顿,正要驱马走开,那拉着轿子的两匹马却齐齐长嘶扬蹄,车夫忙不迭拉紧缰绳,才让它们侧身刹住脚步。
就在马匹铁蹄几厘之外,有位衣履破旧的老人躺在路上,他半弓着身子,抱住膝盖哼哧喘着粗气。
独眼壮汉上前询问,方知老人的不孝子嫌老人碍事,逃难路上将他踹下马车。
壮汉下马扶起老者,朝轿子喊了声:“小姐。”
“何事?”
“有个花甲老翁无处避难。”
沉默良久,轿子那头传来了声:“让他走开。”
壮汉放下老者,汗水从他额头渗出,他几乎是颤抖着掀开帘子。
他希望自己的猜测是多余的,可宁愿每日食无肉也坚持发放救济粥给穷人的小姐,怎么可能对这位老者无动于衷。
“咦!”
果然,一只五色的鹦哥站在轿中,钩爪踏在原本应该坐着洛家小姐的软席上,歪头梳理泛着鲜亮丽光泽的彩色羽毛。
见有人来掀帘子,鹦哥眨了眨精明的豆眼,再无辜地看向别处,一副受害者模样,口中不忘道了句:“恭喜发财!”
所有人都被这只鹦哥骗了,被他们家小姐给骗了!
自从知道瓜州要割让的消息,小姐每日与这只鹦鹉同住同处,玩乐嬉闹,他当她只是贪玩,没想到竟是早早筹划的戏码。
怪不得她有千万种理由不肯走,怪不得她要等到今日!
独眼壮汉愤愤甩下轿帘,钢铁般的铜色面庞上,浮现少见的慌乱之色。
魔军马上就要杀入瓜州城,小姐如果还留在城中,自己怎么对得起黄土之下的洛将军!
长鞭挥舞,马啼声如若惊雷,那匹征战过沙场的枣马,无改当年血性,壮年虽过风采不减,眼中的坚韧决绝竟不输他主人半分。
马鬃飞扬,枣马跃过身后几辆辎重货车,蹄下生风逆着人潮飞奔。
“夫君!”
后面的灰色小娇里,一位妇人拼死跳下马车,拦在他面前。
“夫人,你这是何意?”
独眼壮汉急忙勒紧马头,无奈地看着马下哭泣的女子。
“你不能回去,就算不为我,也要为震儿想想啊,他不能没有爹!”
灰色马轿里,孩子的哭声变得刺耳起来,壮汉不禁朝轿中看了几眼,却道:“阿敏,我必须回去。”
生死面前,地上妇人控制不住地竭嘶底里起来,她喊道:“小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她自负过了头,你也要跟她一起送死吗?”
小姐的脾气……
壮汉长叹一口气,愈发心忧难安。
是啊,小姐的脾气,也只有他最清楚。
别人都当洛将军府上的小姐不苟言笑,难以亲近,只有他知道这是她的伪装,只有他记得她小时候天真活泼的样子。
“大哥哥好。”
初次见面,她才五岁,那时他刚刚在战场失去左眼,征战多年,回故里后唯一的妻子早已改嫁,他无处可去,只能随洛将军一道回将军府。
小小的人儿见到满脸络腮胡的独眼大汉,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遮住了自己的一只眼睛,有模有样地跟他打招呼。
那张无邪的笑脸,宛若一缕温暖的阳光,驱散铁血硬汉心中血迹斑斓的寒冬。
这十几年,他看着她慢慢从无忧无虑的小女娃,变成故作沉稳的冷面少女,连偶尔的浅笑,都让人感到阵阵压迫与阴冷。
然而她令人心酸的转变,都只是为了保护她的母亲,保住洛家基业,她的要强不容她向谁低头。
可再要强,她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千方百计留在瓜州城中,图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说……
独眼壮汉额头冷汗乍起,他想起一位道士,想起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千年花妖,想起了自家小姐当时不甘心的眼神,莫非……
来不及多做解释,他驱马跨过蹲在地上的妻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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