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团何气

　　丞相府的大小姐变了，几日之内，府中上上下下乃至倒夜香的老张头都听到了传闻，大小姐终于开口讲话了。

　　厨房的郭婶趁着送餐的机会见过大小姐的尊容，回来之后说得是天花乱坠。将大小姐的美貌形容得惊为天人，而那声音犹如夜莺鸣唱，在大家的一脸神往之中，终于有人不淡定了。

　　“她不过是个乡下来野丫头，别听郭婶瞎掰！”可儿叉着腰站在厨房一通狮吼。

　　郭婶立即不甘示弱道，“可儿姑娘，这东西可以随便吃，但是话可不能乱讲。以前咱们不知道，以为老爷就一个女儿。但是如今回大小姐来了，她才是正牌的嫡小姐，可不是什么野丫头！”

　　可儿愤然，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们知道个什么，以后我们小姐会是……”话语忽然终止。

　　忽觉自己竟然差点将小姐的机密说出来时，可儿悬崖勒马。她愤恨地一顿足，满载着怨恨离去，你们等着！等我们小姐做了王妃，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儿疾步回到院里，见小姐正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妆容，忽然想起自己本来是要去帮小姐端燕窝，如今无功而返还招了一肚子的怨气。

　　瞧着小姐的花容月貌，可儿顿时觉得心里憋得慌，迟疑了片刻就放开了顾及，委屈至极地道：“小姐……我刚去端燕窝粥，您知道那些下人都在背后说什么吗？”

　　洛融正在描绘着她细细的柳叶眉，听到这话便眉头一夹，两片眉毛便化为利刃，凌厉的神情让她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及笄的少女。

　　“她们又在嚼什么舌头？！”

　　可儿见主子不悦，立即添油加醋道：“还不是那位不知打哪儿来的大小姐……她们说，她比小姐您美上好多倍呢！”

　　“放肆！”洛融气得将眉笔拍到案几上，眉笔顿时粉碎。这几日来，她也略有耳闻，她那村姑大姐竟然不傻了！本来她就将洛璃恨之入骨，自己被父亲捧在手心疼爱了十五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丞相府唯一的小姐。

　　想不到两个月前，凭空冒出了一个离世的原配夫人之女。不过虚长了她几个月，可就这样降了一阶，成了丞相府的二小姐。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洛璃入了丞相府一直不言不语，仿佛一尊泥塑般，任人呼唤摇摆都只会双眼无神地发呆。

　　可如今她开口说话了！

　　洛融恨得咬牙切齿，刚点上胭脂的红唇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更显得狰狞，“那好，咱们就先去会会那位大小姐。我倒是要看看她是人是鬼！”

　　走出融芳园，转过中庭，洛融气势汹汹地带着几个丫鬟来到了琉璃馆。走到门口，与世隔绝的安静气息便迎面扑来，沿着弯弯曲曲的石子路，绕过角楼，洛融看到了坐于樱花树下的谢心语。

　　谢心语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册书卷，安静而优雅，无懈的侧脸泛着芙蓉石一般的粉嫩光泽。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悠闲自在，这样的一副天人合一的美景到了洛融眼中，却是那样地碍眼。

　　洛融渐渐走近，软软的绣鞋摩擦着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声，谢心语便抬起头来，手拿书卷的手微微一顿，但仍旧看着洛融露出浅浅的笑。

　　“姐姐好兴致啊，”洛融努力让自己露出轻快的笑容，但是心里的别扭还是忍不住泄露了出来，导致她的笑变得有些扭曲，“妹妹刚听说姐姐心情转好，于是特来问安。”

　　谢心语慢慢地站起来，她慢慢地合拢书卷，不过就这一点时间，她已经对来人做了初步的分析。

　　这几天她如饥似渴地了解着这个异世还有这个家庭。从下人的口中，她得知自己有着同父异母的哥哥，妹妹和弟弟。眼前的这位，看来应该是妹妹了。她身着火红色的鎏金边纱裙，妆容细致，胭脂色同着装两相呼应，可见她是一个精明干练，行事泼辣的女子。而且，有一点非常明显，她不喜欢自己。

　　谢心语在心里苦笑，深吸一口气，道：“妹妹客气，不如去前面凉亭喝茶叙话？”

　　洛融见她竟然由一个泥人摇身一变成应对自如的玲珑女，不由地紧了紧牙根，扬起漂亮的下巴道：“那姐姐先请。”

　　谢心语没有继续谦让，转身往凉亭方向去了。这几天她哪儿也没去，一直在这小小的园子里来回溜达，念书，偷听下人们唠嗑。所以她也只熟悉这片区域。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凉亭中入座，洛融使了个颜色便有贴心的丫鬟摆上各色果盘，微风习习，谢心语微微阖眼融入着美好的春色之中，只觉若是没有眼前这位盛气凌人的女子，在这儿看书也是一件美事。

　　洛融看到谢心语这一副适宜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知道妹妹平时都有些什么消遣？”见她半晌没了动静，谢心语只好随意起了一个话题。

　　洛融并未作答，反而皮笑肉不笑地道：“姐姐果然是好心情，虽说一直没有出过园子，不过这总算知道跟妹妹打听好去处了。”

　　讲话要不要这么冲啊……

　　谢心语淡淡地接道：“的确是在园子里呆了太长的时间……”

　　“那敢问姐姐在园子里这么长时间，都想了些什么？”洛融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反而步步紧逼。

　　“想了些什么？”谢心语垂头思考，蛾眉螓首构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忽又释然而笑，“想了过去，现在，还有将来。告别了过去，接受了现在，展望了将来。”这话的确是出自她的真心实意。如果按照如何穿过来就如何穿回去的定律她应该是要睡回去。现在她唯一的爱好就是睡觉，各种睡，但是都睡了那么多觉，催眠，诱导，移情，她都试了个遍，每次醒来除了失望还是失望。既来之则安之吧，不然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弄疯的。

　　这番真心剖白在洛融听来是那样的刺耳，暗道言下之意你就是正式跟我宣战了？我洛融可不是好欺负的！

　　正要发作，便听到有人报，“给老爷请安。”

　　老爷吗……那素未谋面的丞相爹。

　　谢心语调转视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进来的那位身着大红官袍的男子，个子颇高，刚健挺拔，面相严肃且透着凛凛的威严。额间有着些许皱纹，鬓间少许的白发反而增加了些亲切感。但谢心语对这位父亲毫无好感可言，单凭自己穿越而来这么长时间，这才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地位。

　　还未待她站起身行礼，洛融已经飞快地跳起来，扑进他的怀中，撒娇地叫道：“爹，您怎么来了？”

　　洛敏捷抚着洛融柔顺的长发，宠溺地笑道：“你这个鬼精灵，今天怎么也在这儿？”

　　“我来看姐姐，陪她说话解闷。”洛融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看得谢心语是冷汗泽泽。

　　洛敏捷这才朝谢心语看了过来，不冷不热地道：“璃儿身在还弱，就别坐在这儿吹风了。你们姐妹俩进屋说话。”

　　“爹爹不必担心，姐姐现在好着呢。”洛融盯着谢心语笑得古怪。

　　洛敏捷抚着胡子，见谢心语神色尚可，便点头道：“爹这几日公事繁重，一直难以脱身来看你。既然身子已经养好，昏定晨省礼不可废，璃儿择日开始到主母房请安吧。”

　　谢心语的眼中闪过一霎的错愕，转而便被淡然所取代，盈盈行礼道：“是，父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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