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基层工作不容易

那股邪火冲昏了头，李红花什么也顾不得了。她猛地推开院门，脚步咚咚响，径直冲到会议室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门。

里面的人都诧异地抬起头。

李红花头发有些散乱，眼眶发红，指着林凤娇，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就嚷开了：“大伙儿都给评评理！林主任，林大主任！你冠冕堂皇坐在这里风光无限，管着妇女的事儿，你却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啊！”

林凤娇愕然站起：“红花婶，你……”

“我什么我！”李红花打断她，眼泪说来就来，“我家穷得揭不开锅，小孙子没奶吃，饿得皮包骨，我就想着你借点钱买点奶粉续命啊！我舔着老脸求到你门上，你是怎么对我的？啊？你说没钱！说钱都借给别人了！糊弄鬼呢！转头就看你买了好几斤肉回家！你吃得满嘴流油，我孙子连口米糊都喝不饱！”

她越说越激动，往前冲了两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桌子上了：“林凤娇！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你忘了？前几个月你儿子阳阳掉进冰窟窿里，是谁拼了老命把他捞上来的？是我！是我李红花！要不是我，你儿子早就没了！现在我有难处，你就这么对我？见死不救！你算哪门子妇女主任！你就是个忘恩负义、心肠歹毒的！”

“李红花！”林凤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大队支书胡满仓沉下脸，乡里来的干部面面相觑，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林凤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今天这话不说清楚，她这个妇女主任就别想干了，名声也就全完了。她走到门口，对着李红花，也对着闻声渐渐围拢过来的村民，清晰而响亮地说：

“红花婶，话说到这份上，咱就当着乡亲们的面，一桩桩捋清楚！”

“第一，你说我忘恩负义。阳阳的救命之恩，我林凤娇记一辈子，这段时间你家有事，我哪次没伸手？远的咱不说，就说上个月！你儿媳妇玉梅在县医院剖腹产，手术钱不够，你满村子去借钱，最后是谁借给你一百块？是我！那钱，一百块钱，我要在承包地洒多少汗水才赚得回来？”

李红花张了张嘴，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第二，”林凤娇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语气平静却有力，“你说我不借钱给你买奶粉。是，前几天你是来借过。可那时候，雷婶为了给四十岁的儿子刘大有娶个媳妇，凑不起彩礼，急得要上吊！她一个六十岁的人，把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就差这五十块。是我，把家里最后这点能动的钱借给了她，让她儿子能成了家！是救一个光棍汉的急，让他这辈子有个着落要紧，还是给你孙子买那‘吃了更聪明’的奶粉要紧？红花婶，你摸着良心说！”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第三，”林凤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说我吃肉。是，我是买了肉。我家阳阳才三岁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当妈的，省吃俭用攒点钱，给孩子买几斤肉补补，这犯法吗？我林凤娇不是菩萨，我就不能让我自己孩子吃点好的？我的钱，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一分一厘攒出来的！不是我偷的抢的，更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时，人群里有人插话了：“哎呀，这个大娘太不讲理了！谁家孩子不是米糊喂大的？就你家金贵，非要吃奶粉？妇女主任把钱借给光棍娶媳妇，那是救急救难，做的是积德的事！”

另外一个大婶子也摇头：“就是！林凤娇当这个妇女主任，给附近村民多少人家帮过忙、调停过事儿？有点钱都惦记着帮衬更难的户。这大娘你这不是借，你这是讹上人家了！还拿陈年旧事逼债，寒不寒心？”

“当初救人是功德，可现在拿功德逼债，这味道可就变了。”胡满仓不知何时也站到了门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另外几个大队干部也低声说：“基层工作不容易，这种胡搅蛮缠的风气不能助长。”

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像针一样刺向李红花。她刚才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在众人了然、指责甚至带着些许鄙夷的目光下，迅速漏光了。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起自己空手而归的女儿家，想起家里嗷嗷待哺的孙子，想起林凤娇列举的一桩桩一件件……羞愧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嘴唇哆嗦着，“林凤娇，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你，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我？我跟你没完！”说着，

气冲冲扒开人群，冲出大门，朝家的方向走去。回去的路上，李红花越想越气，这次找林凤娇，不但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还被她数落了一顿，真是气死人了！

看她走了，人群又议论了一阵，渐渐散了。

但今天这事，却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印子。

林凤娇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李红花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疲惫，但很快又被惯常的坚毅取代。

她转身，对屋里的干部们歉然笑了笑：“对不住，让领导看笑话了，咱们继续开会吧。”

大队支书胡满仓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凤娇，委屈你了。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郭伟民给她倒了杯水，没说什么。

而门外，还没完全散去的村民，三三两两往回走，嘴里还在念叨：

“林主任真是不容易……”

“是啊，心善，办事也公道。自己紧巴巴的，还总想着帮别人。”

“这大娘太不像话，亏得林主任脾气好，要是我，早跟她翻旧账了！”

“有这样的妇女主任，是咱村公所的福气。”

这场风波在大伙的议论声中很快就过去了，但经此一事，林凤娇这个肯吃亏、能扛事、心里装着真正困难户的妇女主任形象，在朴实的村民心中，无形间又拔高、夯实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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