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你咋不管好儿子
回到家后，唐玉梅正抱着儿子在村口等着李红花。
远远得，看着李红花挽着竹篮子，黑着一张脸从田埂上迎面走来。
唐玉梅就知道，肯定是没有借到钱，心里也是窝了一肚子火。
“借不到钱，那就吃米糊！”李红花走近他们母子俩，扔下一句话，也不看孙子一眼，直接朝家里走去。
刚走到家门口，看到刘跃进蹲在家门口抽烟，被烟呛得直咳嗽。
李红花没借到钱，还被林凤娇狠狠数落了一顿，心里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看到自己男人竟还在抽烟，气不打一处来，“抽抽抽，家里揭不开锅，孩子饿得哇哇哇叫，你还有钱抽烟，咳嗽咳死算了！”
说着，李红花扔下竹篮子，直接跑到床上睡着。
唐玉梅抱着儿子跟在后面走了回来，看着刘跃进被叼了一顿，低着头不说话，她也懒得搭理他。
在唐玉梅看来，刘跃进在家里就是头骡子，除了下地干活，啥都帮不上忙，也难怪李红花天天骂他，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家都撑不起来，不如夜壶撒泡尿浸死算了！
刚一进家门，孩子就醒了，可能是饿了，哇哇哇大哭起来。
李红花在睡房听到，心痛不已，家里实在没有钱买奶粉，也只能喂米糊糊了。
从那以后，还没出月子的孙子每天只能吃米糊度日。大人也是有什么吃什么，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唐玉梅的好日子在刘光荣被抓的那天戛然而止。
刘光荣自从被抓以后，就没有了音讯，李红花让刘跃进去当地派出所打听打听。
结果去到派出所，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还被值班民警训斥了一顿，“你们做父母的，是怎么做的？不懂小时偷针，大时偷针的道理么？”
刘跃进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在村里走路都低着头，甚至都不敢跟人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有民警来到村里通知他们，案件已经审判完。马上要送去监牢，让他们第二天去派出所见儿子一面。
派出所通知下来那天，天气闷热，阴沉沉的，犹如他们夫妻俩的心情。
李红花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抖得哗啦响，忽然就站不稳了，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
张着嘴，喉咙里先是一点抽气的嘶声，接着就像破了的风箱，“呜哇——”一声长嚎炸开，惊得左邻右舍的人伸出脑袋朝她家看。
大家对于他们家的事，有同情的，也有惊吓的，更有幸灾乐祸的。这一年来，李红花家餐餐有肉吃，他们嫉妒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快！
而李红花这一哭，把憋了太久的悔恨、恐惧、自欺欺人，全嚎了出来。
她想起第一次发觉儿子拿回不是正路来的钱时，心里那咯噔一下的凉。她本该拦住的，她是当娘的！
可那时候，唐玉梅刚怀孕，嘴巴馋，今天要吃这个，明天想吃那个，家里穷，没钱买。
李红花嘴边那句“这钱不干净，咱不能要”，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咽下去了。
她怕，怕到手的儿媳妇和孙子跑了。她想着，就这一次，等缓过这口气，就让他收手。
可哪有“就一次”？甜头尝到了，就停不下来了。
新衣裳穿上了，肉香飘起来了，唐玉梅脸上有了笑，连带着对她这个婆婆也多了几分好颜色。
刘跃进蹲在墙角，闷声说过两次：“光荣这钱……拿着烫手。”
李红花当时吃红烧肉吃得满嘴是油，眼皮都没抬：“就你胆小！你看看村里，谁家日子有咱家红火？有点门路怎么了？多大个事！”
那“烫手的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把一家人的良心和恐惧都压在底下，假装看不见。
直到雪球崩了，儿子被抓，这虚假的红火日子，“噗”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灭了。
去派出所的路，李红花觉得比一生走过的路都长。她腿脚发软，全靠一股劲儿拖着走。眼泪就没断过线，糊得眼前一片模糊。
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刘跃进，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哭得直不起腰的背影，心里那点憋了许久的怨气，混合着巨大的悲痛，终于冲破了胆怯的壳。
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现在晓得哭了……早干啥去了？当初我劝，你听吗？”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进李红花最痛、最悔的穴位上。
她哭声骤停，猛地转过身，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里面却烧着骇人的火和痛。
她手指头几乎戳到刘跃进鼻子上，声音尖利得劈了叉：
“我早干啥去了？！那你呢？！你是他爹！你当初为啥不把他腿打断锁家里？！为啥不跟我吵个天翻地覆？！你就知道蹲在墙角抽烟，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怪我了？你个没用的东西！你要是硬气点，死死拦住他，他能走到今天这步？！”
刘跃进被她吼得踉跄后退一步，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些年，李红花有多胡搅蛮缠，他早已经见识过。
再说了，当初自己也何尝不跟她一样没有抱着侥幸心理？儿子自从走上那条道以后，他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起早贪黑下地，他不也曾感叹过，这不劳而获的日子多舒服，多自在！
想到这些，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垮下去，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李红花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团火“嗤”地一下，被无尽的悲凉浇灭了。
她知道，怨谁都没用了。怨自己贪心短视，怨丈夫懦弱无能，怨儿媳好吃懒做，怨儿子胆大妄为……这一家子，早就缠成了一团乱麻，一起往下坠。
她不再哭骂，转过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那个要去见儿子最后一面的地方，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破碎的结局。
那顿顿吃肉吃得嘴角流油的日子，此刻回想起来，不是香甜，而是浸透了砒霜般的悔恨，烧心灼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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