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咋就成这样了
一家人跌跌撞撞跑出老远，直到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才气喘吁吁停下来。
晓雅还在哭，整张小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缩在林凤娇怀里发抖。阳阳好一些，也是抽抽搭搭的，拽着林美姣的手不肯松。
林昌盛把背篓卸下来一看，里头好几包糍粑都摔散了，米饼的油纸破了两包，酒瓶倒还好没碎。他蹲在地上，拿袖子擦那些沾了泥的糍粑，越擦越脏，最后干脆不擦了，一屁股坐下，半天没说话。
林父站在路边，裤腿上那片黄绿污渍还在往下滴，臭气一阵一阵往上涌，可他浑然不觉似的，只是呆呆望向村口。林母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嘴唇哆嗦着，喃喃道：“怎么就成了这样……”
山风从谷底刮上来，吹得老槐树枯枝嘎吱作响。对面山坡上，大舅家的屋顶还能看见，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凤娇搂着晓雅轻轻拍背，低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
林美姣蹲下身给阳阳擦脸，自己眼眶红得厉害。她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背篓里精心备好的两份担子，六十二个糍粑、两瓶上乘白酒、米饼和白糖，一份留在了小舅屋里，另一份七零八落地摊在泥地上，被粪水泡得不成样子。
林昌盛沉默许久，把弄脏的东西扔掉，没弄脏的重新放进背篓里，低声道：“爸，妈，回家吧。”
时隔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大舅情绪还是那么激动。
林父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哑着嗓子说：“走吧。”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语气里带着不甘和几分无奈。
一家人沉默地踏上归路。晓雅不哭了，还在抽噎，一步三回头。阳阳被林美姣牵着，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姥爷的背影。
来时有说有笑的路，回去时安安静静，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和泥土上的沙沙声。
走到半山腰那道拐弯处，林母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对面山坡上越来越小的村子。
炊烟还在，屋顶还在，可那扇门，怕是再也进不去了。她没说话，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林父走在最前面，步子越迈越快。身后老伴的抽泣声一阵阵追上来，像细针扎在后脖颈上。他猛地站住，回头没好气道：“大过年的，哭什么丧！”
“这事情，还不都是因为你言而无信闹出来的？”林母恨得牙痒痒。
“我说过不来的，就是你非要来！”他嗓门压不住了，“这下好了，两家彻底不用来往！”
林母被他这一吼，眼泪反而涌得更凶：“都怪你！要不是当年你骗我哥，哪会有今天！你就是个大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骗得我老王家断香火。”
“我有办法么？”林父气得脸发红，“我还不是为了一窝孩子！要是让闺女去换亲，哪有今天这日子！”他胸口起伏着，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我是对不起他，可我不能拿自己闺女去填。”
自己虽然有些自私了，那也是为了孩子，作为父亲，他没错，要错也是出生错了，不该出生在这穷到靠换亲延续香火的山沟沟里。
他要是心一软，答应了大舅哥的要求，让几个女儿去替他的儿子换亲，女儿一辈子都毁了。那是他的亲骨肉，他才不忍心呢。
大舅哥骂，让骂他好了，反正骂一顿，也不掉一块肉。大不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林凤娇本来想劝父母的，但是这个事情却也不好劝啊。当年舅舅让她去给表哥换亲，她也是一个万个不愿意。
她才不想留在这大山里，猪一样吃一辈子红薯，嫁给一个没文化的大老粗，生一炕的孩子。将来儿女又重复着她一样的日子，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大山沟。
如今她的日子虽然也没有她当初期待的那么好，至少，她走出了大山，并且把弟弟妹妹都带出了大山，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事。
不过，看着舅舅虽然有四个儿子，却还是过着孤苦伶仃的日子，她心里也是不好受。如果能拿钱弥补一些，她愿意出钱。
遗憾的是，好像舅舅仇恨在心，不给她这个机会，那就算了吧。相信终有一天，舅舅会释怀这个事情的。
林美姣心里也不好受，曾经私下里，表哥也来找过她，希望她帮着去交换芩，美姣毫不犹豫拒绝了表哥。
当初表哥哀求的眼神，如今回想起，还历历在目。姐姐不同意，凭什么让她去呢？每天一开门，面朝大山的日子，她已经过得够够的了，还要嫁到这大山里，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不如死掉算了。
表哥一个大男人娶不到媳妇，那是他无能，怪不得她。虽然父亲有言在先，那也是为了娶媳妇，不得已做出的承诺。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情。
所以，父母吵架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劝解。因为，不管她怎么站队都不对。
林昌盛和林小娇也是满怀心事。他们能靠读书走出大山，在大城市里分配到一份心仪的工作，全都靠父亲的担当，大姐的自我牺牲，二姐的极力托举。
可以说，他和小娇是踩着父亲和两个姐姐的肩膀走出这大山的。
今天这场面虽然有些狼狈，可他们也很理解父亲的做法。
林母看了一圈，几个孩子个个低着头，没一个接话。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终于忍不住骂道：“都哑巴了？！为了你们，我娘家香火都要断了！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
林父张了张嘴想理论两句，到底咽了回去。要骂就让她骂几句吧，她总要出气得。自己受点气，换来换去孩子们一辈子的幸福，那也是值得的。
山风又吹过来，带着冬天草木干枯的气息。几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山路滑，大家都摸索着往回走。
身后的村子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道还没结痂的疤。
到傍晚，他们才回到了家。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45926/45926583/65797672.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