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画里洞天,炎雀乍现
此时节米尧被制,场中争斗顿止。
从方桌化人,米尧遇刺之始,至如今双方对峙,堂中种种拼斗厮杀,看到这里,苏挽终于明晰:一切算计,皆在分散米尧注意,趁其不备,一举制服。
抱朴真宗这干人等,看似强悍,实则也就米尧一人为金丹修士,尚能把住阵脚。若是米尧有失,眼下身在颖城,强敌环伺之下,怎不能够任人捏拿……
只是苏挽也在纳闷:抱朴真宗这边折去多少门人尚且不提,便是郑家绿衣修士,此时也是躺了一地。这等损失,于豪门大宗而言,当真是连眼都不眨一下吗?
却在这时,但听那画像里传来了拖拖缓缓的中年男声:“米猴子……薛家那丫头……在哪儿?”
米尧周身大穴被制,在这等光景下,居然还能开得口来,只是语声却愈显干瘪:“‘画里人间’郑洞天……?”
说到最后,竟是逐渐嘶哑,最终悄不可闻。但看封住他身上要穴的那对清秀手掌,此时却连骨骼关节竟然也凸显起来,显然那面也颇是辛苦。
过了半晌,又听见那画中男声开了口,似是稍有了些中气:“我说米猴子,你们抱朴真宗也好,我们郑家也罢,练气筑基的小猴子们不知有多少,少了那么几个,莫说筋骨,连毫毛也算不得伤了。可若说金丹中人,平时还在外面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些个。抬头不见,低头也总是要见得,又何必伤了和气呢?”
米尧这时却似全面落了下风,只哑口不答。被他称作郑洞天的那人顿了顿,接着道:
“楼七月那个小辈,带“大人楼”反出薛家,看着容易,可谁不知道这工夫薛焚那个老炮仗自家也忙的焦头烂额,只是倒不出手去管他罢了。闻说他刚刚还搭着南边那些钱眼儿里的家伙与你们打过一场?这若是真截下来了薛小姐呢,腰里也就硬气了点儿,起码到时有个东西能和薛老炮仗说话。若是截不下来呢,那也就罢了,反正无伤大雅。谁说“金玉满堂”唐家那边又不是这样想的呢?能给南华宗那边再添点儿堵,总是好的,若是添不上,那也不算什么不是。”
“南华真宗那边眼下闹得鸡飞狗跳,玄门这东西,看似南北对立,实际这关系啊,哪个不知道微妙着呢。看南边这架势,你们抱朴真宗早晚也得引火烧身。偏生这个节骨眼儿上,谢芷把她宝贝姑娘给送到了你们宗里,名为避祸,可谁都知道那边闹成那样是因了什么。那样物事谁又敢保不在薛小姐手上呢?你米尧‘朝天棍’是不错,可眼下这等光景,又能做出些什么事端?楼七月自己还有一屁股屎没揩,唐家和玄门又素来对不上眼,不如将薛大小姐好好交与我们郑家。头疼的事儿呢,自有我郑家那帮老头子们去担。这颖城里各家势力交错,早都等着薛言七大小姐落地拿人,又岂是你带了几个小道士能顶的住的?这等烫手的山芋,不是早丢了早好?”
米尧本就是沉默寡言之人,与郑洞天这等看似唠叨之人正好·性情相悖。眼下又吃人拿住身上要穴,故而仍是不言不动。
郑洞天也不见急躁,倒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吐字也越发顺畅起来:“罢罢,我且与你把这话呀,再掰透了,揉烂了说……”
这人洋洋洒洒一段剖白下去,主角米尧倒是还没怎样,屋角摔着的苏挽却是给灌的脑袋有些昏沉:这场中可还躺着好些位呢,您那边也制的那米尧不能动弹,这等要人命的光景,怎的还慢声细语蘑菇上了?
正疑惑间,耳畔传来蚊哼也似声音,阴柔紧凑,听着正是旁边陈琛,“他在拖延时间……”
苏挽恍然大悟,微微颔首,却不会这般传音入密的法门。见陈琛正拿眼角余光瞧来,便略略侧头,眼睛一圆,眉毛略挑,好似拿脸皮凑出了“为何”二字。
耳畔稍空了空,便又听见陈琛那阳气不足的嗓音:“以他们现在人手,压制或可,真想抓个不知在哪的可难,怕是在等些什么援手伏笔之类。”
苏挽这回听懂了,也把眼皮撂下,一边耳畔听着郑洞天那里单簧一般和米尧絮絮叨叨,一边在脑中转动:
如今场面僵持,米尧被制,楼中抱朴真宗余人并不占上风。更可虑者,宗里这边,一路行来,并未多见一兵一卒,牌面想必一直都在明面上撂着,可敌人手段还不知有多少。此刻身在颖城之中,诸般势力盘根错节之处,若是给这郑洞天再拖将下去,想必结局绝不会好……
兵书上写:所谓临敌之计,无外乎见招破招。彼所欲之……乃使不成!
眼前模样,远未谈得上崩坏。苏某人可向不是这等情势下便瞑目待死之辈。君子言:“出椽先蛀”,可如今这场面,若是苏挽再默不作声,怕是再也作不了声了。何况他脑里还存着余天观的“拨弦”之法,也未必就做不出些事来。
苏挽这人,万事谨慎,总爱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这倒不假。可真要拿定了主意,便也绝不再改。当下拿眼一扫场中,正瞧见滕文聪在前面提了手中玉尺,与面前三个绿衣之人遥遥对峙。
滕文聪这人,一路行来,苏挽观之,看似平淡刻板,可见其人临敌挥洒,再加上米尧微妙态度,想必绝不是表面这般简单,想必米尧心中更是有数。
如此便好办了,如今僵局,只差给滕文聪创造个契机便是……
苏挽这时缩在大厅角落,区区练气修为于这厅堂之中自是无人注意,面前又有陈琛和一郑家子弟对峙遮掩,此时正是出手良机。
想到这里,苏某人便竖起眼睛,“动静”也罢,“光暗”也罢,若要施“弄弦”之术,便要先在场中去寻觅“两极”……
苏挽这边眼中搜索,心里计较,耳畔却也听得郑洞天正从画里飘飘渺渺流出声音来:
“……说起薛言七那小丫头,哪个不知是薛焚和谢芷所生的。谢芷年轻时就是个惹祸精,南边那几个宗门大家哪个没让她折腾过的?南华真宗上上下下又有哪一个不怕她的?至于薛焚那个老炮仗,就算没见过的,单听‘爆裂王’三个字,难道还猜不出他是怎样性格?他们两个凑在一块儿,还能生出什么好姑娘来?更何况薛谢两个,老夫少妻,那楼七……”
才听到这里,苏某人就觉眼前一花,有一束火光正炸开在了身前。
止谷上空与大人楼一战之时,苏挽也在滕文聪手上见过火光,只是那时他隐隐密密,似是有意遮挡,瞧不大清楚。可这回出手的却并非滕文聪,而是……
陈琛!
只见他微胖矮小的身形随着火光炸裂,俶尔消失,待苏挽再瞧见时,又从一团四散迸溅的火光中乍现。几息之间,居然已跨越几丈距离,到了厅堂正中所挂那掌教画像之前。眼下米尧与那郑洞天可不就在那画前对峙。
苏挽被那乍现的火光晃得有些难过,耳畔又传来滕文聪的惊呼之声:
“不要!”
那画里的郑洞天开始并无什么惊诧之感,反倒给陈琛气得乐了:一个筑基小辈,居然也敢在这等情势之下,去捋金丹真人的虎须?
但闻郑洞天冷笑一声,两手仍旧摁在米尧身上不动,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使得他存身画像外面,突然给蒙上了一层淡绿光亮。绿光凝而不散,直似从画里突撑起了一把碧色油伞,先将正面护的严严实实。
陈琛此时却视若不见,左手食指小指微翘,其余三指紧紧捏合,指尖向前。右手顺势抬起,并起食中二指,疾点左臂天井,外关,中魁三处。旋即将二指又搭住清冷之渊,身体成鼎足前突之型,借火光推进之势,左手三指已是点上了那画上绿膜。
这人……竟如斯悍勇的?
苏挽此时目瞪口呆,陈琛与他在坊市争抢的无赖嘴脸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何也与面前这个映在满堂火光之中,于僵持之局,以筑基之身,强袭金丹后期大真人的背影重合不上。
便是方才洗月楼的黄衣公子,苏挽并不确切知道其人战力,陈琛动手也就罢了。可如今这郑洞天既然足堪压制金丹后期的米尧,自己也必然是金丹后期水准,可谁知,谁知……
谁知那画上绿光竟如泡沫也似,被陈琛左手一戳而破,甚至还发出了“啵”的一声。
苏挽听见那画里郑洞天还惊咦一声:“炎雀指?”
陈琛虽然一手戳破那画上绿膜,但金丹真人所布防御,便是瞬息之间有些轻敌,又岂是筑基修士可轻易破得的?绿光既破,他自己却也被反震之力震的横飞两丈有余才堪堪定稳身形。
此时他恰巧背对苏挽,苏某人也看不清他此时表情,但见其右手仍旧搭在左臂上面,左手却掩在玉袍之中,静静垂下,竟似一时周转不灵。
就听得画里传来一阵哈哈笑声,待其笑罢,那至今只见其画,不见其人的郑洞天好整以暇,一字一句的说道:
“‘炎雀指’?当今玄门南北二宗,各得“是极六义”之半。北地抱朴真宗得“雷法”,“罡炁”,“外丹”三部。南国南华真宗得“符箓”,“通神”,“卜筮”三部。又是哪里来的如此高明的指上功夫?这等还带着娘家味儿的手法,恐怕只有南华真宗‘炎雀’谢芷才传的下来吧?我说的可对呢?”
“薛,言,七,薛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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