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门中之犬,瓮中之鳖
本来以米尧金丹后期修士之威能,普普通通一掌下去,便是块精铁,也得给拍个大大窟窿出来,更别说眼前这看来有些年头的木桌了。
只是米猴子这一掌将落未落之时,他与滕文聪之间那木制方桌却蓦然坍缩,随即就地一滚,竟然化为一个浑身鲜绿色的怪人。说时也迟,那怪人从米尧掌缘脱出,一跌而起,返身直窜。电光石火之间,手中亮起一道碧翠精光,直划米尧颈项之地。
米尧伛偻着身形,面上仍是一副淡漠模样,似是被这突变一惊而呆,未及反应。只是眼见得那精光摸上了颈上汗毛,方才扬声吐气:
“土!”
一字出去,厅堂之中,元气澎湃震荡,嗡鸣作响。一时间楼阁震动,屋内诸人但觉心慌气闷,脚下虚浮,不克自制。正是米尧那日要离山出宗时,喝的那句“时辰已到,启程出宗”所用的“醒魂钟”法门。
“醒魂钟”乃是太清山是极观玄门嫡传的音声法门。本意为“醒其神魂,叩其心钟”,是一门应对心魔的道家秘法。传至抱朴真宗时,为三部中的罡炁部改良,加以“太清混元正炁”真义,又创出了蓦山抱朴真宗闻名遐迩的“一以贯之,四叠真言”。
米尧口中“土”字一出,柱摇屋颤,楼顶上有石粉扑簌而下,那怪人还在半空之中,眼看就要功成,蓦地一声骨裂声响,如遭万斤重锤迎面敲中,望后直直飞跌开去。
前次在承真峰皎然台时,米尧单纯施用“醒魂钟”法门,振聋发聩,旨在提醒诸人启程。而今却是与敌相对,生死立判之时,米尧身为抱朴真宗罡炁部名宿,金丹真人里的翘楚,自然便添上了“一以贯之,四叠真言”的心法。但见他身形不动,口角张合:
“土鸡瓦狗,瓮中之鳖,也敢放肆?”
一十二字,字字惊心。每出一字,但闻那怪人骨骼便爆响一声,但见那怪人身形便扭曲一分。待到“放肆”二字齐出,十二字俱全之时,那人已从米尧眼前,直给震到了楼梯口处。五脏六腑,全身骨骼,皆给震碎,如一滩稀泥也似,软在了地上。
苏挽也给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急忙向那怪人伏卧之处望去。只见那人只是周身披覆了一层鲜绿色紧身衣裤,只露出颈子以上部分,大略能看出是个修士模样。不过适才在空中头骨已给米尧“醒魂钟”震的酥软,如今坠到地上,面目垮塌,已是辨不出本来相貌。
苏挽咂了咂嘴:桌子……变了人?
自被岳横舟携进宗中之后,虽说也颇见了许多新鲜事物,又读了几遍《玄门纲领》,再从止谷颖城一线也经了几场厮杀。不过说到底,雷光火影之类见得纵然不少,究竟也在以前那些志异故事之内。可如今这桌子都能化人刺杀……那岂不是说这楼子里桌椅地板,一草一木,皆可……
这厢脑里方转过个弯儿来,耳畔已听到滕文聪大喝出声:“是郑家‘奇’字部高手,小心身边!”
只是,为时已晚。
诸般一切,从米尧断喝拍案,到方桌化人,再到怪人刺杀,最后被米尧真言贯耳,当堂击毙,前后不过几息功夫,一切均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在座诸人,莫说是苏挽这种还未登堂入室的练气小辈,便是那来自掌教之峰,神秘莫测的滕文聪也被米尧辣手斩敌的威势所吸引,待到反应过来时,已是迟了。
“啊……”
厅堂里惨嘶声顿起,竟是一个抱朴真宗筑基修士冷不防被从座下木椅迸发出来的一道碧翠光芒,由下至上,直分两段。满腔热血带着肚肠喷了周遭几个修士满头满脸,场面端得凄惨已极。
却说那木椅劈了座上修士,紧接着就地一滚,化作如先前被米尧震死那般绿衣怪人,趁着周围几人被血光遮住了头脸,手中光芒连扫,窜高纵低。转眼工夫,就接连斩杀了两个练气修士,还着实伤了几个。
与此同时,抱朴真宗诸人身旁的桌椅地板,大型草木,但凡与常人体型相若者,半数都就地一滚,化作了身披鲜绿色外衣的修士。这些人手中翠光连闪,措手不防之下,抱朴真宗这边死伤狼藉。便苏挽听得滕文聪示警的工夫,场中已然倒下了一片。
苏挽这边反应过来,刚欲动作,便猛觉左肩吃人大力一推,存身不住,连座位一同飞跌开去。他自忖人微言浅,本就和陈琛一起坐在后排,如今吃这一扫,便连人带椅给摔到了墙角,座下木椅哗啦啦散落一地。
这一下可受惊不小。急撑起身子时,只觉眼前翠光玉色,纠结成团,一时给晃得眼都花了。定神去瞧,陈琛此时正持着怀真尺,护在他的身前,与一个绿衣修士恶斗在一处。再看他与陈琛身边那排空位,已是少了一张木椅……
苏挽换口大气,这才知道刚刚又让陈某人救得一命。
他见陈琛一时未露败相,自己纵有些别个手段,此时也不好在堂上施展,就顺势跌坐在地,居然还有闲余工夫瞧了瞧场中形式:
绿衣之人似有近二十之多,而且俱是筑基修士,苏挽哪个也看不透修为。只是这些刺客似乎也不会什么调动元气,外放功法之流,只仗着手中一抹翠光掠来掠去,占着先机,步步紧逼,不离抱朴真宗众人要害。
颖城土生土长,驻在此处的宗里外门修士,本就功法稀松,平素里也并无什么人敢捋天下道门魁首之一这等庞然大物的虎须。虽则因性情功法原因,也未曾生出什么骄矜之态,做出什么欺压之事,不过若论此时临机应敌,哪怕自保性命,都成奢望。不到片刻,二十余个练气修士便已躺下了一多半,就连筑基修士也颇折了几个。厅堂之中,血肉纵横,惨不忍睹。
只有这回跟苏挽同来的本宗和真峰修士,才真正拿出了玄门真传的气派:怀真尺满堂纷飞,气劲电光间或夹杂其中。措手不及之下,竟与郑家修士战了个难解难分,一时并无什么伤损。
苏挽于人群之中,一眼瞥见自己同门师弟,那莽汉雷周,此时手里正拿只拆下来的椅腿望空胡挥乱舞。说也奇怪,这偌大体型,周遭绿衣之人却好似视若无睹,一时半会竟未人有朝他杀去。
好歹也算同在便宜师傅郝元亨座下听差,苏挽亦觉着这莽汉心眼不差,起码要比那郑怀那厮可交的多,刚想觍颜求陈琛施救。就见陈某人好似心有灵犀,身形骤起,带着对面那郑家修士一路火拼,三转两转便来到雷周后身。觑他不注意之时,一把拽住雷周后颈,用力一抛,便直接给掷在了苏挽旁边,摔的这位爷“啊也”一声惨叫,刚拆下来的椅腿也叫摔飞了老远。
苏挽一把堵住了莽汉的嘴,生怕这位再喊来几个绿衣修士。这厢脑中又浮起了结识陈琛以来的诸般异事,心里暗自嘀咕起来:“这陈琛……看来犹有余力呵……”
抱朴阁里此时并无什么高手,甚至金丹中人也只有看来冷淡的“朝天棍”米尧一人。如今滕文聪也和场中诸人一般,拔出怀真尺与郑家“奇字号”修士战成一团,且还不忘鼓励众人:“外有大阵,可保无恙,门中疯犬,屠之即可!”
米尧还是那副冷漠猥琐的面孔,原封不动坐在木椅之上。这厅间诸般厮杀,惨烈景象,竟似与此人毫无瓜葛。只是那只枯瘦手掌却已摸上了腰中石条。稍后,吐字开声,声音干瘪冷涩:
“郑家在楼子里伏了这许多天,便是送这些小辈来寻死的?”
话音刚落,就见米尧冷哼一声,右手青筋虬起,着力一捏,腰间那杆怀真尺石壳片片碎裂,又露出前次与“金枝”唐由大战所用的那跟漆黑短棒。旋即,将手中短棒向他右前第三块方砖处轻轻一掷,看似轻飘无力,着地却如穿朽木。便是楼板经过阵法护持,也被短棒直直插入其中。但听得那砖石里闷哼响过,有鲜红血柱自下而上,高高窜起,涂的上方楼板赤色淋漓。
米尧摇了摇头,道:“不是。”
言罢,将手当空虚抬,那漆黑短棒便回到他手中。随即又将手一扬,也不见怎么作势,便直接掷在了左近一盆草木之上。但见那盆草木竟然生生被凌空抽爆,血雨纷飞,不是郑家修士所化,还能是哪个?
米尧将头再摆:“不是。”
苏挽只见他老眼似微微一动,将那短棒又摄回手中,这回不掷别处,却照头顶突然掷去。这次似是用上了些手段,并无什么贯穿之势,反倒更似用了蛮力。一棒下去,楼阁摇动,顶上楼板都生生被他打塌了好大一片,木屑石灰,纷纷扬扬,覆在厅堂血色之上,又是一番零落模样。若非抱朴阁本身有大阵加持,苏挽毫不怀疑,只这一下,便能拆了半幢楼去。
只是……他头顶没人……
米尧嘴角微扯,似是有出意料,刚要将短棒再摄回手中之时,却忽地生生顿住,不再动作。与此同时,苏挽惊见,米尧头顶后背,突然多了一双好看的手。那双手肌肤白腻,清秀非常,上面还隐约透着几根淡淡青筋。
苏挽以为自己眼花,定睛再瞧:这双手生的甚是奇异,左手只有四指,分摁米尧头顶四大要穴,右手却生有六指,正捏在米尧背后六处关键所在。
而这两只清秀手掌的来源……竟是米尧、滕文聪二人身后那张前代掌教真君的画像!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45/45829/2669810.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