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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有朋蹈险,有尺怀真


  “通名报姓?这算怎么个章程?”

  那素衣女子甫一开口,苏挽便觉通体微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其时他好歹也算一步跨过凡俗界限,眼见得就要摸到筑基边缘的修士,照理寒暑不侵的人物。可此女看似毫无修为,却只是檀口轻启之间,就让苏挽起了感应,不可谓不为诡异。

  从苏、陈二人角度看来,黄袍公子此时右手负在身后,左手却探将出来,正掩在素衣女子安慕冰不着寸缕的白嫩双股之间,似进似出,上下动作。只是安慕冰其人,周身都好似给裹着一层薄薄冰壳,看不清神色,也不知是也不是,愿也不愿。

  苏挽猛然被人从所谓“洗月烟波”里捞了出来,虽则受了些奚落,终究无甚实际损伤,说起来反倒平白捞了点好处。此时面前两位都诡异非常,看之不透,抱朴阁里又是安危难测,心里早存了去意。故而见安慕冰开口,虽然突兀,既然肯做交流,想必还是有商量的。这厢刚想答话,却不曾想旁边突地响起一声震天大吼:

  “好个淫魔!”

  却是那一直以来行事莫测,深浅不知的筑基修士陈琛。

  若是苏某人尚未记错,旁边这位可是连浮光宗的围杀都夷然不惧,宗里修士死在眼前都不见悲伤的主儿。若说陈琛能为了个素不相识,且不知是否自愿受辱的女子挺身而出,以他这段时间的了解,是有一万个不信的。

  只是在苏挽目瞪口呆之下,那陈琛突然鼓荡起全身气机,一步踏出,便有成千上万点细碎火光,由内而外,迸发出来。仔细瞧去,头尾双翅,活灵活现,竟是万千只染火纸鸢。

  这些火鸢甫一出现,便好似得了灵性,避开眼前那仿佛给封在冰膜里的女子安慕冰,没头没脑的向黄袍人漫天罩去。

  黄袍人却连眼神也不曾动,只是张口轻轻一吹,那漫天火鸢便烟消火霁,尽皆失了光彩,纷纷坠在地下。一时间这不大的庭院之中,竟给盖了整整一地残碎纸片。待苏挽细看时,那些纸鸢上都附着一层淡淡绿色干粉,缓缓蠕动,形同活物。绿粉漫过之处,纸崩鸢解,顷刻之间,便给了溶个干净。

  眼前见着这诡异一幕,正浑身发冷时,又听旁边“嘶”的一声,只见有一撮绿粉已经飘荡到了陈琛那玉色道袍的袍袖之上。刹那工夫,便将袖口侵蚀了大大一块。只是尚待沾染到肌肤之时,突地从陈琛手臂之处,有细密电光一闪而逝,旋即,又腾起一层褚红色烟气。黄袍公子所释之绿粉如沸汤沃雪,转瞬被那烟气给吞了个彻底。即便如此,其袍袖一角,仍然破烂不堪,隐约露出了内中肌肤,颜色竟似与面孔及双手微异。

  苏挽眼皮微跳,在旁从头到尾看了个通透。电光石火工夫,脑里瞬间转了许多,暗恨旁边这姓陈的出手没个道理,没个头脑。只是时势所迫,也没的办法,若和黄袍公子解释他俩其实无甚关系,连他自己都是不信的。

  看那绿粉性质,定是“毒”物无疑。这等物事在钧界流传极广,上到地仙大能,下至寻常歹人,都能弄得两手。就是于修真门派之中,依《玄门纲领》所载,单说左近,便为薛家“大人楼”,郑家“用字号”,“无遮社”等数家所长……只是此时,存亡旦夕之间,究之无用,这厢心中也运起“控弦”之法,便要觑个机会运用,指望能保下条命来。

  黄衣公子骤遇陈琛袭击,不急不躁,从容反击。眼见随口所吹的绿粉被陈琛身上褚色烟气化去,也毫不吃惊,不过冷冷一哂,左手依然在安慕冰股间肆意徜徉,右手手肘微转,似要动作,眼光却在苏挽身上隐约又扫了一扫。

  也在此时,院中气机摆荡,于黄袍公子身前突然有一物凭空化现。挪目过去,只见是一指许小兽模样:目狭而长,状似微暝。高鼻阔口,独角双翅。四耳六足,后续鳞尾。再仔细看时,并非活物,竟是由光辉凝聚而成。

  苏,陈二人如今身在颖城浮光宗地面,又刚经历过一场围杀,如今惊弓之鸟虽还谈不上,不过对于“光”之一字却甚是敏感。眼见这等物事,便在心中凿定此人必与浮光宗关系匪浅。

  两人虽是刚才见过黄袍公子手段,自知这人起码也在金丹水平,远非其敌,不过此时已是骑虎难下。陈琛似是有些恍然,面上颇有些懊悔模样,竟是已见汗珠。苏挽虽被平白卷入,坐以待毙可绝不甘心。此时节互觑一眼,两人周身气机已然有了变动。

  黄袍公子乍见那小兽模样,眉头一皱便开,将右手挥上一挥,那六足插翅光兽便随之消弭无形。抬眼再看两人时,却似有微微玩味之意:

  “抱朴真宗……既然如此,让你二人离去便是。”言罢,顿了一顿,又道:

  “天下似大实小,人间似疏实密。故事有穷尽之时,前愆无轻弃之理。山高路远,来日方长……”

  言毕,此人从那薄冰也似女子股间抽出左手,似有玉带婉转,素墨淋漓,却丝毫不改神色,朝苏,陈二人身后那流转不息的清冷烟波处将手指轻轻弹动……

  天旋地转。

  待苏挽回过神来时,已不见了那尚未通过名姓的黄衣之人,更不见那似是甘愿受辱的素衣安慕冰,只在眼前,多了一层淡淡的水月烟波,和一块斜斜插入地下的清冷石碑。

  碑分三面,苏挽于此可得见其二。左侧一面上有一副楹联,云:

  “深浅难测,万事莫如杯在手。长短不知,人生几见月当头。”

  右侧却只写就三个大字:正是“洗月楼”。

  这“洗月楼”三字苏挽曾听过一次,是在与薛家“大人楼”一战之前,听滕文聪与一位宗里修士对话中言及。看当时两人诡秘神情,苏挽早料定那八成是个风花雪月的场所。可如今有了误入“洗月烟波”,被黄衣人依着大阵法门,摄进摄出这番经历,苏挽却再也不敢视之为平常。风月是有,且或可也称得上“无边”二字,只是无论黄衣素衣,都让人感觉奇诡莫名,难以揣度。更何况……

  “故事有穷尽之时,前愆无轻弃之理……这黄衣人,莫不是……难道这就是他态度转变之因?那光兽……”

  苏挽面色平静,胸中却好似鼓起惊涛巨浪,纵横冲撞,搅的他心头不宁。不过便是千头万绪,也不能于此时此地一一厘清……又仔细整了整面色,苏挽转头望向身旁。

  离他丈许距离,陈琛垂着头,默然不语。苏挽且要开口之时,那边才终于来了反应:

  “那安姓女子……是我一个故人。算我冲动,欠你一回。”

  此话入耳,苏挽险些直接要跳将起来,一拳将这位陈某人的鼻子打歪:

  看素衣女子安慕冰的冷淡反应,既属故人,又岂有对面不识的道理?再者说来,冲动?一冲动便惹上了一位不知深浅,擅用毒术,懂得阵学,修为起码金丹真人,又似与神秘莫测的洗月楼关系匪浅的主……这种人物,也是平白说句“冲动”便能惹得的?

  “好吧……看在之前互有救助的情面上……”苏挽心里想着,嘴上只是喟然一叹,并不接话。

  两人沉默了几息工夫,还是苏挽先开了口:“如今,我们还是回去?”

  陈琛不知什么时候已换了身新鲜道袍,刚才那套坏了袍袖的已让他不知抛到哪里去了。他才将眼光从那“洗月楼”三字上收回,又引着苏挽的眼光回首看去:只见他二人身后,并无什么“洗月烟波”的阵仗,而是一个小小广场,上铺荧石,烁烁放光。广场尽头,目力所及之处,又分出四条寻常道路,只是不知各自通向何方。

  陈琛神情似还是有些异样,眼光周游一圈,方张口道:“看这情形,你我已出了所谓‘洗月烟波’的范畴。只是……你识得回去之路?”

  苏挽不答,只是苦笑。

  两人相对半晌,然后略一计议,抬脚欲走,打算先离开这片烟波之前,再寻道路。也在这时,陈琛忽然身形微颤,似有所觉,然后急忙将手于腰间一拍,当空便是铺开一片玉色光华。

  苏挽与眼前这人虽然相识不过一日,却共同经历了坊市争宝,浮光宗修士光潮追杀,小巷遇伏,洗月楼见黄素二人等一系列事件,安危均在须臾之间,可谓一同出生入死。虽然自觉远未到欣赏陈琛其人的地步,不过若说信任,遍数月来入抱朴真宗里所见,所感诸人,也唯有此人能叫他真正放心不疑。故而此时见陈琛拍开腰间储物袋,仍旧不为所动,丝毫不防。

  陈琛暼了苏挽一眼,默然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他从袋中摄出那物,还在与脚下荧石相和,微微发出光亮。

  苏挽把眼看去,只见那物尺许长短,二指见宽,纸片薄厚,于头部有一折,又探出一指左右。材质似玉,却反有金铁微光。圆钝拙朴,无有棱角,久视则有暖意入体,正是抱朴真宗所派的制式兵器:

  “怀真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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