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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洗月楼前,白璧有言


  却说昨天夜里,苏挽难得得了一宿自在时光。自在止谷之上与大人楼莫名其妙战了一场之后,莫说睡个好觉,甚至连平躺也都未曾。薛言七的红轿里倒尚算舒适,不过有米尧滕文聪在那看着,他又怎敢造次。好容易捡了一宿光阴,沐浴更衣已罢,卧在床上,反思起这些天来·经历,一幕一幕固是清晰可见,不过内中之纠结复杂,却叫他不能不为之头痛:

  那滕文聪来自抱朴真宗中枢重地“藏玉·峰”,本就神神秘秘。米尧那种冷漠高傲之辈且不去说他,郝元亨放旷懒散倒是不假,可傲性也是十足。滕文聪筑基之身,与人争斗又看起来稀松平常,未见什么神通,何德何能与金丹后期的米尧平等相处,又能与同为金丹真人的郝元亨“相善”?

  再者说来刚进轿时,那闹得鸡飞狗跳的,苏挽便是拿脚去想,也必是薛言七薛魔头本人无误。可若是后来轿中之人换了米尧,那位辣的让人啜牙花儿的薛大小姐又到哪里去了?

  而米尧米猴子自语中的“金枝已至,玉叶不远”究竟又是何意?

  ……

  如今于这颖城之内,深巷之中,浮光宗修士肆无忌惮的围杀抱朴真宗诸人,再加上眼前这原以为稀松平常,如今看来却高深莫测,难度其腹的筑基修士陈琛……

  此次踏入修界,离宗出山,诸般种种,萦绕心头。

  自年余以前,得府主苏成指点,身怀秘谕,来紫水之上求访仙踪时起。再准确些,自近月前紫水之上蒙“电灵”岳横舟携入抱朴真宗以来,便似有只无形之手于他身后缓缓推动。进宗,得录,入攻玉阁,识薛陶二人,受教郝元亨,被尚川流差来“护卫”,跨越凡俗之关,鏖战大人之楼,来到止谷颖城……

  这一桩桩一件件遇合恰都挤在最近一月之内,随便拿个人来,怕不早以为犹在梦中,非要扇上自家百十个巴掌才肯清醒。便是认清了事实,也多半迷迷茫茫,不知何去何从。更不必说苏挽本就是多疑之人,这几日总觉被搅入了诡谲漩涡。有时想起,毛孔里便不住发寒。到了此处,思来想去,猜解不透,直堵的他心中难过。

  若是在宗里时,或可有个顾怜儿与他说说。小姑娘虽然人小鬼大,但毕竟年纪太轻,若说开解苏挽一二,甚或指点迷津,那是绝办不到的。但若作为一个单纯的听者,却也勉强说是及格。偶尔还会插科打诨,卖卖天真,说不定也能宽上几分人心。

  只是此时顾怜儿尚丢在宗内叫徐顽陪着玩耍,至于周遭,身份相若者也不过雷周郑怀二人。雷周是个莽夫,怎么也说不到一起去的。至于郑怀,则是整日一副笑面,心思叵测,难以深交。当然郑怀看他苏挽又何尝不是,在这方面,苏挽自觉两人还颇有些相似。

  若说为何寻仙求仙,简而言之:少时受欺,看多了志异,再加上府主苏成之命而已。真到被岳横舟从“水上捞起”,入了抱朴真宗,虽说接触了诸般奇异之人,奇异之事,但依旧茫茫然不知该向何处而去。

  未得仙踪时竟日想着修仙,真得了机会反倒好似被人拿鞭赶着,一日日一样赛过一样。故而这次被郝元亨一脚踢到薛言七队伍里,其实心里并无什么怨言,反倒有些淡淡期待在里面。对于“前程”二字,至此才终究有些方向可寻。可是自薛大小姐好好地失了行踪,便让他连个临时目标都没有了,只是愈加空虚起来。

  直到昨日被滕文聪一通“真性”,“自在”的大道理砸个迷糊,如今再让这群浮光宗的修士莫名其妙的围杀……

  这回不为别的,单单为了这保命一条,此时便是个泥人儿也难得无动于衷了!

  想到这里,一句“不知师兄可否在此为我看护片刻?”轻轻抛将出去,既不看陈琛脸色,也不等他回应,只缓缓斜倚在墙上,双目微暝,不言不动。

  陈琛那厢方露出个也不知真假的惊奇表情,又双眉一轩,微微扯动嘴角,便也隔着苏挽丈余,抱着双臂倚在墙上。随即微微抬头,似是在打量两侧墙壁上那时时刻刻流转不休的清冷水波。

  而苏挽此时,脑海中既无近日来的诸般困惑烦恼,也无眼前这幽深小巷,诡异同门。只有从淡淡烟水清光之中,笼罩精神之湖,意识之海的层层云雾之上,凭空凝聚出来的那八个大字:

  “怀抱故事,莫忘前愆。”

  俶尔,云开月明。

  随即苏挽脑中画面再转,那清冷明月似是微微一顿,仿佛接受了不知何人意愿,旋即尖出了一块,如巍峨奇峰,耸然挺起,带着苏挽之感应疾速攀升。短短几瞬之间,便冲破天际阻隔,方是带他从那无边识海中跳将出来,便消弭不见。

  苏挽再用精神去关注之时,已是从月照冷海转到了一片山岭之间。

  此厢地势参差,山岭无数,却并非蓦山那圆朴拙钝的模样,而是于万千嵯峨陡壁中突兀立起一根擎天巨岩,奇瘦孤绝,直插云端。

  苏挽正关注那插天巨柱之时,蓦地心有所感。随即,便好似有一股无形伟力,将他整个摄起,扶摇直上。于模糊之间被这伟力裹挟,直卷上高高云霄,要送上那通天巨岩之顶而去。

  似是一瞬,又似一年,似是极短,又似极长。

  恍惚间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再回过神来,那峻岭,巨岩,险峰,云雾,尽皆不见。只余眼前脚下,这半亩方圆土地。其余周遭,皆是云缭雾绕,朗朗晴天。

  对面之处,却不知何事何人缘何于此筑了一幢房屋,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也大略都掩在这云雾之间。此刻,那屋口却正有一道装白发老者负手而立,不早半分,不晚半分,也恰在此时,好似心有所感,缓缓回头……

  许久,苏挽眼睫微微颤动。紧接着,斜倚着墙壁的身子稍微正了一正,散漫无神的双眼半睁,一会工夫似乎才稍微聚拢了些许。眼前,正是那抱朴真宗同来修士中神秘诡异的陈琛。

  犹记得大人楼一战之中,这陈琛还被对面修士追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狼狈已极。若不是苏挽临时起意,祭出尚未纯熟的“拨弦”之法一试,估计早就入了青玉,被苏挽携回“葬玉·峰”供养了。

  此时陈某人在旁冷眼观瞧已久。适才在坊市里,几与苏挽同时发现那铜丸有异,早已让他们相互之间露了底的。苏挽那边,修为低微,自保都难,自是发难不得。可若说陈琛心里连一点旁的想法都无,怕是连他自己也不信的。只是这大好时刻竟然连眼神都动也不动,只在一旁默然而立,脸色居然还甚是柔和,直叫人猜不出他心中究竟如何。

  殊不知陈琛这厢心中也是不大不小给惊了一惊。毕竟乍见苏挽不过原地默立了顿饭工夫,便毫无预兆的周身气机沸腾,裹挟有巨量天地精气入体,正是由练气中期一步跨入练气后期的征兆。此景一出,饶是他陈琛渊沉似海,脸皮也不禁抖了三抖:

  “这小子……还真有点儿意思呵……”

  苏挽缓缓将双眼全睁,居然全无刚于修仙长路上更进一步之喜悦。只是沉吟了一下,向陈琛作个稽首,问曰:“多谢陈师兄守护了,不知我们此时可是要回抱朴阁里去?”

  “浮光宗人无故围杀我等,自然要回去弄个明白!”

  “那便走罢……”

  两人此刻各怀心事,也是寂静无话,一同趋前,默默沿着这烟水光影之中,深寂廖然之巷七折八转。若论身份,资历,威能,才入练气后期的苏挽自然远逊陈琛。但此时两人并肩而行,无论苏挽,亦或陈琛,皆无什么特殊反应。若叫旁人看起,着实有些奇异。

  说也奇怪,这幽深小巷似是永无穷尽,苏陈二人直走了一个时辰,入目之处,仍是淡淡烟波,清冷一片。也在此时,似是沦入永沉的小巷里,终于有一个男声从左近响起,并不难听,竟好似有珠玉乍碰了银盘。入耳一来,便让两人有种似是而非的熟悉之感,却正是在说:

  “姑娘,你且看这两个憨货,在这‘洗月烟波’中不知晃了多少时候了,也不知烦也不烦。值此佳时,正该热闹热闹,不如也一并拉将过来,共飨美事,不也正好?”

  言落,苏挽,陈琛两个便好似让人当胸猛地一拉,方欲反抗之时,却已是收脚不住,齐齐跌入了旁边那似乎永久流淌着淡淡烟波的墙壁之中。

  抬眼再看,却是一个小巧庭院,旁边围着房舍几间,短亭一座。都不见雕梁画栋般华丽装点,只是清泠,素朴,恰似那天上皎月,外间烟波。

  就在这院子正中,此时立着一位面目清俊的公子。这人着一袭鹅黄袍子,双眉略长微浅,下面有一对灵动双眼,似是带着几分傲然。身后将满头发丝都束在了一处,任它垂落。此时,院中恰有微风拂过,隐约可见,那用来束发的物事,竟是一片卷起的青绿叶子。

  在他身前,正有一素衣女子,背向其人,双足站立,双膝稍屈,弯腰俯首。修长颈上尚有鹅黄色的绒毛,在微风中摇摇曳曳,一半让人心中温暖,一半让人胸中微跳。只是此时,这女子居然掀起着下身衣袍,就那样将两个白嫩·臀·瓣儿露将出来,上面还微微带着粉色,恰对着那黄袍公子。

  闻得有人接近,女子也微微扬了扬好看的颈子,蓦地抬起了头来。苏挽只觉她整个面庞似都笼在一层薄薄寒冰之内,吃光线转折,急切间望不清楚模样。却不自觉地,有一种与世无碍的漠然之意从那女子身上淡淡溢出,尚未开口,便已似早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仿佛只是直直的盯着苏挽,嘴唇轻启,语声如一支剔透冰凌轻轻坠地:

  “我叫安慕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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