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光暗倒转,人心危险
“光暗!”
早在那受伤修士开始捏动指诀时,苏挽就爆喝出口。
两人声音同时在这狭窄深巷中迸发出来,撞在一起,掀起一阵低沉回响。
那修士只是一怔,手指仍然点出,指尖元气激荡,瞬间有无形光线从他指上射出,直取苏挽面门。
可在他惊讶的目光之中,苏挽与他同时举起手指,向虚空中一绕一拨……
然后在那修士感应之下,他放射的那无形光线刚到半途,便陡然消失无踪。与此同时,脚下地面猛震,身旁方才被那枯瘦修士射塌的浅坑边际崩陷,陡然扩大。坑中原本失了荧石,黑暗一片。此时却不知为何,光芒大放,更有无形元气酝酿,散发着销骨噬金的危险气息。
那修士惊觉不妙,转身待走时,却发现脚下荧石,已被那危险元气侵蚀,又被陷坑带动,眨眼之间,便坍解开来。他本就带伤,行动不便。这时身形不稳,重心偏移,一声悲呼,侧扑在那坑中。吃坑中无形元气侵袭,转眼之间,便给销化了形体,尸骨无存。紧接着,苏挽精神感应之中,又有无形光潮,携海量元气冲天而起,直涌向空中,转瞬不见。
这……颇似适才街上,那浮光宗六人斩杀两名宗里修士时所用手段,不由让苏挽心中一紧,戒惧突生。
他此时涕泪横流,双目红肿,不过已是勉强能将眼睁开一条缝隙。看也不看右腿如今情况,只努力抬起眼皮,微仰面庞,静静注视着远处那枯瘦修士。
枯瘦修士远远站在一旁,将全程目睹,面上犹有惊容。不过转瞬之间,便化作淡淡玩味:
“不愧是玄门魁首,无论地下这人还是你,都是我平生所见,同阶之中拔群的存在。也不知你是抱朴三部九峰里何人调教,不过练气中期,竟似能转移我宗光线威能……既然如此,我便这样,你又待如何?”
言罢,向身上黑袍腰间一摸一抽,便有一根缠腰黑丝捏在了手中。再望风一抖,眨眼工夫,一根墨色长剑出现在苏挽眼前,正是浮光宗制式法剑。
那枯瘦修士脸带玩味,眸中却甚是谨慎,提着墨剑,一步一步朝苏挽行来。
练气之人,于修真一途来言,只是入门。气海之中,精气数量稀少,补充艰难。就算是苏挽天赋异禀,有澄澈之心贮藏精气,又习了“拨弦”之法,此时余力,也只够施展一次。
那浮光宗修士看来小心谨慎的很,人又狡诈,连同宗修士也拿来怂恿试探。如今舍弃术法不用,手提法剑过来,苏挽也只剩下那日救下陈琛所用的“动静”之法了。不过那日用出,自己莫名其妙便负了内伤。如今他这等情况,即是以静作动,闪开一剑,也绝躲不开第二剑的。
不过也在这时,突觉腰中洞箫一动,感应立生。苏挽心中一惊,旋即一喜,全然不管那枯瘦修士逼近,只向他身后大喊:
“既然来了,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枯瘦修士感觉身后无人,只当苏挽刻意让他分心,口噙冷笑,步履依然。刚要开口嘲讽两句,便惊闻身后有风声乍起,似有一物直奔后心。
那物似是凭空出现,速度又是极快,此时他再待回身查看,以法剑阻挡,已是不及。心中急转,只好听风辨位,倒背法剑,向那物拦去。又因不知何物,生怕拦将不住,又狠起心肠,将全身精气蕴于脊背,以防万一。
苏挽眼中,也只能见一巴掌大小黑色物事,直奔那浮光宗修士背后而去,然后被那修士用法剑反手一挡。既未挡住,也未给穿透,而是:
爆炸开来!
枯瘦修士原以为背后是法器或者利刃之流,一拿法剑挡中,便心知不好。可还未及反应,耳中便闻一声轰响,然后戛然而止,竟是给直接震聋。背部又有无尽气流膨胀,罡风骤起,将他浑身黑袍切成细碎布片。随即祸及血肉,全身如被利刃切削,鲜血飞溅,伤口遍布,凄惨已极。
这还幸得他事先将全身元气蕴于背部,方才顶了一顶。不然就是给当场炸死,也不是不能。不过就算如此,也给身后气浪掀飞,手舞足蹈,被气流裹着,向苏挽这边抛来。
苏挽刚入得玄门,未到筑基之时,宗中不给配发那石条武器,只有赤手空拳。再者瞧那气流架势,虽然冲到眼前,估计伤不得他,可是就此被掀飞,却是难免。心下茫然之时,忽觉腰中洞箫又是一动,似乎又有事物牵引。这下脑中灵光一闪,也顾不得去想,一把抓起腰间洞箫,看准已到眼前的那浮光修士,抬手便向他心口戳去。
苏挽本是弱质书生,平地掷个茶壶都不一定摔的碎的。可怎奈那气流冲击之力实在强大,对面那枯瘦修士又动弹不得。于是,在那修士绝望眼光之中,是极七宝之一的洞虚箫将他前心后背,刺个对穿,箫管从后心透出,却不沾半丝血迹。
与此同时,那波气浪已至,将他与苏挽二人化作滚地葫芦,直吹了几丈才停。
苏挽头晕目眩,身上又给碰伤了好些。缓了一缓,再去看那浮光修士,已是双眼圆睁,口角溢血,浑身破烂,胸口还开了个透明窟窿,已是死在了当场。
他刚才将洞虚箫死死攥住,倒是未曾离手。看看箫上,并无血迹,不禁颇有些感慨此宝神奇,当下又把箫插回腰间,半倚着墙壁,拿眼去望适才那枯瘦修士所立之处。
不用片刻,便见那处位置左近,虚空中有微细火光出现,袅袅绕绕,不一会儿间,便连成一片,随即骤然熄灭。从那火光之中,缓缓步出一人,直向苏挽走来,大眼圆脸,身型微胖,不是那筑基修士陈琛,又是何人。
只见他一边走着,一边口中笑道:“从筑基修士手下撑了这久,还能杀了一个,你倒是厉害!”
苏挽目视陈琛步步走来,心中却远不是面上那等平静模样,七上八下,忐忑的很:
他身怀是极七宝之“洞虚箫”,故而能远远感应到那坊市中铜丸存在。眼前这陈琛好巧不巧,竟也同时赶到,算算时间,恐怕从抱朴阁出来,也不过前后脚工夫。如若这铜丸真如苏挽所想,也为是极观七宝之一,这陈琛身上,必也藏有相应七宝,或是探宝之物。
再加上此时铜丸在他手,却依然能从这幽深小巷中寻到苏挽,可见苏挽身怀重宝,已为其所知。就算陈琛念及所谓“同门情谊”,真无抢夺之心,又怎会放任苏挽推知其身上亦有宝物?
方才两人争执,是在“兼由坊”长街之上,中间又有刘锡拦着,故而苏挽也好,陈琛也罢,谁也没动过硬抢的念头。如今可是在无人深巷,知情人刘锡又连灰都不剩,两者之间,可再无顾忌阻碍。便是苏挽品性不错,能耐又差,没有这等念头,可谁又能保证对面也是如此?
人心多变,莫说区区同宗之间,便是眷侣亲故,不也是如此道理?
苏挽右腿暂废,已跛的左腿此时肌肉紧绷,也不管陈琛注意与否,脑海中精神探出,于四周大肆收拢精气,以备不测。刚才他只用腰中洞箫杀了那枯瘦修士,“拨弦”之法却还是未动的。
没成想,陈琛在丈许之外便停了脚步,只微一打量,竟是哈哈一笑,便转了话题:
“此事已了,我们且回抱朴阁去看看罢!”
走?
苏挽心中略略放缓,沉默片刻,见陈琛并无动作,方瞪他一眼,指着地上抱朴真宗那道人遗体:“敛玉未完,尸骨未寒,你便要走?”
谁知陈琛脸上连红也不红,眼珠一转,开口叫道:
“宗里有规矩,出门在外,以修为达者之言是从:这等事情,自是你做!”
苏挽在宗里时间,加起来尚不足一月。人又和顾怜儿住在攻玉阁,远离宗门新入子弟所居的寄璞峰,一切入门教育,道门规矩,都只是从《玄门纲领》,甚至道童徐顽那里得了一鳞半爪,还真就不知是否有此规矩。当下不由仔细打量陈琛神情,只见这人摆出一派严肃认真的脸孔,连眼神中也瞧不出什么破绽,只好暗自叹了口气:
“此人性子倒真是无赖……不过管他是真是假,受他两次救命之恩,总是要还的。”
当下也不再耽搁,先对地上那道人遗体打个稽首,然后弯下腰去,双手虚空摁在他身上,依“敛玉”之法运行元气:
“璞玉方且直,琢磨不见期。来时无遮挡,去处有青衣。”
且道完送辞,大袖一拂,那死去道人便被封在一块小小青玉之中,被苏挽伸手抄起。
陈琛也把目光投将过来,竟似是有些好奇。只见那一方巴掌大小的青玉之中,道人遗体再瞧不见,只有一片玉色流光,隐隐约约,还在其中缓缓浮动。
苏挽瞧他一眼,不知在想什么。又伸手朝腰间一拍,将那块青玉收了,待回宗时交与“葬玉·峰”保管。随即先向陈琛弯下腰去,深施一礼,然后说道:
“陈师兄救我两命,大恩不言感谢,今后必有所报。只是此时苏挽还有一事要做,不知师兄可否在此为我看护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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