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烟水深巷,浮光威能
以有形之潮对无形之潮,场中立时澎湃起滔滔热浪。
无形之潮,自是难测行止。陈琛所推出的那焚天赤海,焰中精灵,却眼见得一步步逼将过去,浮光宗那六人面上,都仿佛给映上一层火光。
纵是如此,苏挽这厢刚逃出命来,也是惊魂未定。又突觉右手受大力一震,立刻浑身酥麻,不觉放开了掌中陈琛。还未及发怒,便觉手中被人急切之间塞了一物,飘飘杳杳,有熟悉味道入鼻:
“生元丹……”
正是苏挽曾经在红轿之上服过,能让低阶修士,短时间内提升层级的奇妙丹药。
苏挽见了陈琛手段,以为他自有应付之法。生元丹在手,这厢脑子也灵活起来。他身具“拨弦”之法不假,可如今这坊市人多眼杂,大厅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当场施展,恐怕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想起适才陈琛相救之恩,转过身去,想让陈琛寻个没人地方再斗,也好觅机会悄悄帮他一二。
谁知回过头来,却只看到一个中等身量,微微发福的背影在背后三五丈处,头也不回,边跑边喊:
“快跑!就那一个!打不过了!”
苏挽扭头再看,只见那火海前锋依旧凶猛,一时竟将浮光宗六人生生隔在对面,不得通过。只是势头虽是旺盛,但靠他这侧,火焰竟已是有些透明。边际之处,更只剩下淡淡微苗,转眼就要消失。
苏挽一眼看清形势,再找那陈琛,已是在视线里缩成了一个小点,顿时也来不及喝骂,循着陈琛离去方向,撒腿就跑。他天生左足微跛,抱朴真宗基础法门里又无什么神行之术,缩地之法,又怎能跑的快了?
才跑出去片刻功夫,就觉身后元气突变炽烈,升腾高涨,只是放出最后一波能量之后,转眼间便潮平水静,消弭无形。苏挽知是陈琛那火潮烟消云散,心中一紧,更是头也不回。急切之间,正见左近坊市之中,有条幽深巷子。脑中想也不想,一个猛转,身形便向巷子里扎去。
此时“兼由坊”中早就传开了两方激斗之事,凡人摊子转眼散了个精光。至于那些街边楼阁,四周都有守御法阵,背后又靠着大小宗门,都是丝毫不惧的。甚至有些内中人员,还站在店口,东张西望,想瞧些热闹。直到知晓了被当街击杀的,乃是抱朴真宗修士之时,这才意识到无论哪家,沾上此事,便是泼天大祸。才各个忙不迭闭门落锁,谨守不出。
说也奇怪,苏挽进的这条巷里,弯弯绕绕,分支众多。巷子宽窄不过丈余,清寂幽深,莫说小摊,连行人都没有一个。两旁又有高墙遮挡,高墙内中,辨不清模样。只有淡淡青烟缭绕,吃地上荧石照耀,烟中竟有水光粼粼晃动,使人心田滋润,澄澈清明。
“法阵……”
苏挽拐进此处时,实是太急了些。已跑了一截,才注意到这两旁异象。再想回头时,不说身后或有那浮光宗六人正在追赶。便是那几人都追陈琛去了,这巷子枝杈纵横,也早就不见了来路。
还好两侧高墙之里,法阵之中,青烟水光,两相融融,能叫他心情好些。宗中之事,天塌下来自有人顶着。浮光宗敢当街无故击杀宗里修士,想必也不止是此处动了手,便是真让他回到抱朴阁中,也未必真个安全。他浮光宗再小,总还有通神修士镇压,又盘踞颖城两千余载,根深叶茂,颇是难惹。
抱朴真宗虽大,于这小小颖城,却只有杨荃一名金丹修士驻守,至于麾下那些筑基练气,在这种宗门级冲突之间,犹如炮灰,派不上什么用场。当然,据滕文聪所言,宗里也于此驻了一名元婴修士,只是看如今情况,也不知是回不回的来了。
当然,若向好处去想,也说不定那浮光宗六人与两位抱朴修士结有私仇……
估计连刚才那撞了大运,被包了摊子的小贩都是不信的。
脑中平静下来,思来想去,苏挽好容易下了决定,先回阁里看看。就凭米尧那等身手,或许连元婴初期修士,说不得也能斗上一斗罢。
这边做了打算,也不检查,就将适才陈琛所给的“生元丹”吞进口中。半刻工夫,熟悉的壮大之感又充斥了躯体。正在静立体会之时,却忽听得前方岔口之处,有惨嘶声音划过耳膜,将他心房震荡。
苏挽被那嘶声所惊,未及思考,便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前方岔口,又行了片刻,来到那声音起处。
只见那段狭窄巷道之中,三丈之前,此时正立着两名黑袍修士,一人平常身量,一人高瘦干枯,皆是浮光宗人。其中那身材中等的修士左臂软软垂下,似是断了筋骨,脸上正有冷汗簌簌而下。
在他们二人正前,突兀躺着半截身体,自胸骨以上,齐齐不见。那人身上着一件玉色道袍,两手空空,石条还在腰中丝绦上插着,未曾动过,正是苏挽同宗修士。
那浮光宗二人与苏挽撞了个对眼,一时也是一愣。其中高瘦那人反应快些,藏在黑袍里的枯瘦手掌猛抽出来,变幻手势,连捏指诀,朝苏挽就是一指,张口呼喝:
“光!”
苏挽自从经了与大人楼那一战,虽说远未到脱胎换骨的地步,不过这两日追忆推理,反复思量,临敌经验手段早与做凡人时不可同日而语。这厢刚与两名浮光修士打个照面,脑中就浮起那日郑怀在轿中,施展“控冰”术后同时躲闪,逃得一命的场景出来。故而依样画葫芦,才见到两人,就想也不想,就地一滚,向右侧墙角处直翻过去。
眨眼功夫,空气躁动,他原来所处地面之上,那铺就的发光荧石,被无形光柱击中,便好似积雪融化,生生坍缩。陷成了半人大小浅坑,深有三寸,露出了灰白谷底。浅坑之中,因着缺了不少荧石关系,漆黑一片,与周围光亮景象迥异,这才是止谷当有之色。
“咦?”对面两人都是筑基修士,一照面间,便看出苏挽不过练气中期,入门小修。如今竟给他逃过一击,怎能不心生意外。
不过苏挽那边,尚无时间擦拭满额冷汗,便肘弯触墙,借力一撑,整个人居然倒着向后翻去。“光!”,也就在他刚刚移动开身体之时,就有无形光线,伴着一声同样短喝,擦过前额,打在小巷墙上。只是并没有刚才那熔金销铁的本事,反倒如石牛入海,无影无踪。
若说苏挽前日在止谷之上时,对于修士争斗还如一张白纸,丝毫不懂。可如今连额前碎发,都被那枯瘦修士光线所融,险些步了地上那人后尘,脸上却只是微微涨红,看来平静的很。
“倒是有些意思……”,对面那枯瘦修士此时竟是停了手,对同伴玩味笑道。
旁边尚捂着臂膀冒汗的浮光修士此时可没甚好脾气,冷冷揭他老底:
“精气耗竭就说精气耗竭,扯些什么虎皮?地上这人在抱朴真宗筑基里可能也有点身份,你我二人耗尽全力偷袭,都让他伤了一个!”
“那这个练气小修我便让与你出出气如何?”枯瘦修士停了片刻,看苏挽毫无逃走之意,只是单手撑地,作欲躲避之状,居然乐了出来。旋即又道:
“这人脑筋反应,两皆不错,不过你注意没有,他宁肯右手撑墙,冒着穿额之险后翻也不肯向左去翻的……”
受伤修士这才打量了苏挽两眼,方是恍悟:“原来还是个跛腿子,我便专攻他右腿那侧,看他如何再躲!”说罢,这人似是回复了些元气,两眼朝苏挽一瞪,清喝出口:
“浮!”
早在他没瞪眼时,苏挽就后翻而起,只是这时节听到对面改了说辞,不知所以。刚翻了一半,就觉眼前有无数金花开放,好似当面炸开了千颗太阳,一时脑中嗡嗡,双目剧痛,无法视物。身体再想翻转之时,已是缓了一缓。
“光!”,练气筑基,本来差距巨大。就缓缓身形这点工夫,苏挽便听得那枯瘦修士高声呼喝。紧接着右腿一颤,失了知觉。无奈之下,只能借着惯性,凭记忆中方向,拼命滚了开去。
此时他双眼暂盲,左腿是跛的,右腿亦没了知觉,在浮光宗两名修士看来,已是大局抵定。他二人为一击袭杀地上那抱朴真宗筑基修士,早就精气耗竭。本以为所剩余地,能够轻松打发眼前这练气小子。可这人愣是邪门的紧,险些真个让他逃过,不定要丢多大脸面。
苏挽此时正横躺在地,就在起初站立的位置左近,与浮光宗两位修士中间正隔着那枯瘦修士第一道光线融成的浅坑。
枯瘦修士原地不动,只带着玩味神情远远观望。那受伤修士却缓缓来在苏挽面前,就站在那浅坑旁边,冷声道:“小子,费我俩这多手脚,如今可以安心去了!”
言罢,手型变幻,口中低喝,向苏挽当头缓缓一指: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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