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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敛玉藏形,浮光掠影


  “敛”者,“殓”也。

  作为抱朴真宗“入门七法”的“敛玉”之术,实为收殓死者,归宗安葬的法门,苏挽也是会的。当下米尧进了红轿,盘膝而坐,一言不发。苏挽身份实在差上太远,也没什么可说,只好将地上雷周郑怀二人重摆了个好看姿势,也不管米尧瞧没瞧见,施了个礼便踏出轿外。

  此时战事已了,红轿也停在了地面。

  苏挽出得轿来,先是一口长气。与滕文聪等人相处倒还可以,与“朝天棍”米尧这等人物共处一轿,实在令人心头压抑。

  运起“入门七法”的“内视”法门,苏挽心湖平静,操纵精神向自家体内观瞧。适才运用“拨弦”之法,本就不知为何受伤呕血。紧接着又遭米尧唐由二人最后一击音波震荡,更是伤上加伤。

  于是这厢又起了疑心,总觉着自身如今已是內腑破损,五劳七伤的架势。才离了轿子,便忙不迭查看伤势。出乎意料,只是血气滞碍,运行不畅,谈到大伤,却是没有的。心中不信,又看了两遍,才放下大半颗心来。

  抬眼望去,抱朴真宗余下的修士如今正飞高纵低,四处收殓同门遗体。当然,派到四周警戒的几人如今尸骨无存,已没必要去寻了,主要还在适才战殁的几人身上着手。

  苏挽先看了一圈,忽见迎面一个筑基修士,捧了一袭玉色道袍回来。道袍大体完好,只前胸后背开了个对穿的窟窿,袍上还压着半副石条。他脑中略转了转,便已明白这是被唐由金枝所伤那修士所遗之物。不禁心中感慨:适才轿中激斗,时间虽短,却凶险万端,生离死别,不外如是。

  一阵人世无常之情绪如海潮翻涌,自然而生。

  唯一迟疑,苏挽向那捧着衣冠的修士当面一揖,低沉了声音唤道:“这位师兄,且让我来如何?”

  那人也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也不言语,只轻轻点头,将手里道袍并石条递过。苏挽先朝那道袍躬身一揖,这才双手并举,接在了手中。

  脑中忆起“敛玉”法门,瞑目运气,似在思索,却从颅中散发出精神触角,勾引了天地精气。依法门所记,沿气脉周转,逐渐堆叠积累,在手上包裹了密密一团。

  俄而,有淡淡玉色光点,抟集汇聚,沾于道袍石条之上。由缓而急,愈集愈密,三十余息时间,便有似透不透之玉质覆盖其上,包裹其中。苏挽便手持这块青色大玉,慢声轻吟。有词曰:

  “璞玉方且直,琢磨不见期。来时无遮挡,去处有青衣。”

  吟声一了,袍袖一拂,那尺许玉块上便有清光一闪。再去看时,只剩了巴掌大小,被苏挽擎在手心,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那修士收了玉块,伸出手来,在苏挽肩上拍了两拍,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苏挽遥遥再施一礼,方转身回了轿子。此时轿口法阵已破,尚未修缮,轻轻松松便踏了进去。

  米尧还是那般不言不动的冷漠模样,似是在疗养伤势。滕文聪却不知何时也回到了轿中,见他进来,微微颔首。旁边雷周郑怀两个,许是因着时间过了许久,轿子也着了地,都已醒转过来。只是脸色苍白,又似惧怕米尧,只寻了个角落,并一处坐下调理。

  大战之后,总有好多收拾,“敛玉”之外,还要采集证据,总结事态,详细报与宗里。

  这些忙完,便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苏挽本是被薛言七强拽来的,并无职责司守。如今薛言七不知人在何处,所谓的“宗门差遣”便失了方向。如今可说浑浑噩噩,不知作甚才好,也就在轿中与郑怀雷周二人做了一堆,瞑目不动,静静修养。

  过了片刻,忽觉轿身微动,睁开双眼再去看窗外,已是云丝缭绕,不见了土地。

  只是此时,再没有了来时那等好奇之心,反倒无端的沉重郁折起来。

  沿止谷边际,自东向西,从高空望下,并不见什么草木野兽之属,除去白云黄土,一片荒芜。又是两个时辰过去,苏挽感觉红轿轨迹变动,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轿口处的阵法,早有随行修士修缮完毕。隔着轿帘水波动荡之处,苏挽放眼望去,勉强可见前方止谷之底,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红轿渐行渐低,随行修士也收束了速度,由高天之上缓缓降至谷底。进而脚踏实地,徐徐而行。

  若说在那高天之上,苏雷郑师兄弟三个本是练气修士,无力腾空,看来又与薛言七相熟,坐在薛小姐大轿之上享受享受,扶轿的一众筑基修士倒也无甚好说。如今轿子已贴了地面,薛大小姐又不知踪影,那莽汉雷周不论,苏挽郑怀二人又不是傻的,哪还敢再坐。轿子甫一接地,便一齐硬拖了雷周下来,跟在队伍末尾,小心前进。

  才行了几步,就见滕文聪也从轿门踏出,走在了最前,似是有领路之意。苏挽郑怀两个不禁对望了一眼,暗道“侥幸侥幸”。只有莽汉雷周,还瞪个牛眼,好似有不忿之色。

  止谷,实为“指谷”,传说乃是万载之前,地仙大能演武之所。以一指之力,加诸陆地而成。苏挽等人一路行来,心下已是信了大半。

  不为别的,这世间峡谷万万千千,哪个不是谷壁山石陡峭,崔巍嵯峨,谷底茂林横生,兽走鸟飞的景象。便是真有那荒寂无人之处,也绝对不是眼下这般光景:

  谷壁四周圆滑光润,无棱无角。土质致密,土色苍白。虽刀砍斧斫,火焚水淹,不得留半分痕迹。这等效果,以苏挽看来,恐怕也只有那陆地神仙,归虚期的大能之辈才能随手而成。

  适才苏挽所见的那片轮廓,于高空看来,并不太远。抱朴真宗一行修士,却足足又走了半个时辰,直走到了谷地尽头,才依稀看清了前方景象:

  止谷之端,谷道收束,弯成一圈浑圆之型,正是那“仙人”指尖之处。

  举目望去,四面谷壁皆是密密实实,猿猴难攀,飞鸟难渡。就于谷道与“指尖”交接之处,有两道天堑也似高墙拔地而起,以无数巨石垒成,依着谷势,将“指尖”之地圈禁出来,自成一国。

  两座高墙之间,只余出一线细小夹缝,远远望去,约略能容三五人并肩而过。

  此地已是谷地西缘,三面皆是光洁谷壁,只一面竖起高墙,透过那一线缝隙,城中光景隐约笼在一片黑暗之中,急切不可得见。

  抬眼遥望,只有四根巨柱,从城中拔起。连天接地,一高三低,分居东南西北四方之势。那四根巨柱一头连着城中土地,一头插在覆盖于整座城上的迷蒙黑雾之中,影影绰绰,不知是何处所。

  苏挽喃喃自语:“浮光宗,颖城……好一座雄关巨城!”

  “城是好城,只是顶上拿了层黑雾罩着,就弱了太多气势。”

  忽觉左近有人声入耳,声音还甚是熟悉。苏挽抬头一看,竟是滕文聪不知何时转到了近前。

  “此次本来受郝元亨所托,领你们三个出来转转,也算作‘见学’。事前倒是未曾想过会有如此风险,不过所幸几位没什么事情,我这也算是不负所托。”

  苏挽这才明白为何就连郑怀雷周两个,也给郝元亨稀里糊涂扔上了轿子。想是看他被薛言七硬给拽走,正好省得管教徒弟,随手添上两个伴儿,一并丢给滕文聪放羊。

  心中犹如滴血:“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

  不过滕文聪虽是筑基修为,听他口气,却一直对米尧和郝元亨这类金丹修士并无什么尊重之意,似是颇有底气。而且一路行来,对自己也确实相当友善,也不好将郝元亨那便宜师父的帐记在他头上,只得定下心来,听滕文聪说些什么。

  “如今薛言七这边,水可是浑的很。薛家麾下‘大人楼’的人马来拿自家小姐开刀,足见其内部当下混乱不堪。刚才被米尧逐走的‘金枝’唐由,实则是南国‘金玉满堂’唐家之人。再加上眼前正在北地和薛家对峙的郑家,四大世家,已至其三,这钧界的天,怕是要乱了……”

  嘴里说的严重,可苏挽在滕文聪眼里却瞧不出半点儿紧张畏惧之意。

  雷周那厮是个浑人,听得半懂不懂,不在话下。旁边郑怀的心思在苏挽来看,可是不比他差的。此时就见郑怀趋前一步,向滕文聪躬了躬身子,小心询问:“我等刚刚入得宗门,还未脱了凡间思维,先请师兄莫怪。敢问滕师兄,这钧界修士之中,便是整日如此动荡,争来杀去的吗?”

  滕文聪还是那副平淡模样,拿眼重新打量了下郑怀,想了想方道:“抱朴也好,南华也罢,我玄门修士一道,主张‘养性修真’,一心只在‘真性’上去作考量。外间争强也好,斗狠也罢,于我辈来看,俱不过蜗角虚名,蝇头小利,不值得与之同趋。近些时候,将有大事发生,才有了如今这纷乱局势。然而,明辨是非,合纵连横之事,宗里早有区处。你等练气修士,切不可好高骛远,且听吩咐,步步而为便是。”

  言罢,也不去管这几人如何反应,将腿一抬,自顾向队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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