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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拨动弄静,戈止战平


  轿中窗口总有角度,苏挽又不敢真个踏出轿去,米唐二人形势如何,是看不到的。

  若说之前,苏挽对于不同阶段修士战力的认知,还处于《玄门纲领》上含糊的文字时,如今心中,却可说已有了个大概模样:一阶之差,天地之远。

  先前米尧也好,唐由也罢,听滕文聪所言,俱是金丹后期的修为。苏挽在金丹期里,早就见过郝元亨,李逊,于处一,尚川流几人。尤其还目睹了前三人紫水封魔的风标威势,在练气修士的范畴之内,已称得上“广有见识”了。

  只是若说与今日相比,却仍是差了许多。

  别的不说,就凭初接战时,唐由那诡异金枝,米尧那沉浑巨棍,两边筑基修士绝没有一合之敌。这种等阶之间的巨大差距,远非技巧能够弥补。

  苏挽今日以练气之身,越阶放倒筑基之敌,说来数去,“运道”,“巧合”之流总是占了大部。别的不说,若是没了滕文聪,两个筑基修士进来,就算苏挽“拨弦”之术用的再妙,也是伸不出手去,未必就比外面那些筑基修士对上米尧唐由要好上半分。

  今日有滕文聪在此,侥幸脱了一劫,难道身旁时时都有滕文聪不成?

  寻仙求仙这般事情,终究还是要靠运气,不值得日日投入在此。苏挽自幼体弱多病,从军不得,故而也常读些千秋青史,国策民生,于经国济世一节,还是下了一番苦功的。若说临机应变,确实有所欠缺,若说单单拿出个对策来,那倒是绰绰有余。

  这时拿眼暼了暼人事不知的郑怀雷周二人,又瞧了瞧轿口,方下准了决心:“筑基修士,不过是金丹一棒打发。这修士险恶,又哪有书里描绘的那般神仙光景?不出奇招,不说那米唐二人,便是滕文聪都不知要追赶到猴年马月……不求害人,但求保身,那……且试一试这‘拨弦’之学吧……”

  想罢,也不停顿,趁着轿口左近有滕文聪盯着,眼光透过窗外,便要寻找些机会。

  此时,窗外那攻守之斗,矛盾之争已是偏斜了方向。抱朴真宗究竟人少,“八磐”之阵又破,酣战已久,有些力不从心。

  适才听大人楼“金枝”唐由所言,此次护卫的人物,薛言七薛大小姐不在轿中,抱朴真宗这边就有些发蒙。故而此刻也不再结成阵势,团团守护轿子。除滕文聪以外,只是分成三五一组,护持自身,等待天上米尧唐由二人打个结果出来。

  这面不求进取只求自保,那边却接了唐由的指令“皆不放过”,一去一来,连苏挽都看出了这边颓势。只有副领队滕文聪在轿口处以一敌三,还打得游刃有余,却一言不发,并未有任何指示。

  苏挽也纳闷滕文聪这位副手是不是嚇得傻了,不过他也无权置喙,只把眼盯着窗外诸人。

  才十几息功夫,就望见正有两人脱了众人,厮杀至红轿旁边。

  其中抱朴真宗那修士,玉色长袍已是血迹斑斑,看不出了模样,手里只剩下半截石条,被对面大人楼修士手中一柄法剑杀得连连败退。

  对于筑基期,《玄门纲领》上有言如是:“基夯础实,能驭器行诀,凭物蹈空。虽不及金丹威能自在,又远在练气上矣。”

  练气之期,前中后一般,只能内外共鸣,掌握如抱朴真宗“基础七法”之类的简单术法。至于什么飞天遁地,操纵法器,都是办不到的。一旦炼精有成,破入筑基,这才能够习得相应手势口诀,提升术法威力。更可纵控法器,短暂升空,较练气修士有了极大提高,真正向凡间所谓“仙人”看齐。

  刚才郑怀施展“控冰”之术,也实是没了办法。毕竟练气修士对敌手段威能,都照筑基差了许多。苏挽若是再学一回“控火”亦或“控冰”对战筑基修士,那只是嫌死的不够快罢了。

  为今之计,《会一指引》中“拨弦弄弦”的手段,才是他唯一可堪一战的依仗。

  若说起当年的是极掌教余天观自己,也是没有“澄澈之心”的,草创时间又急,故而留下的《会一指引》,与其说是成熟的法门,倒不如说是理论系统之猜想罢了。苏挽之前,并无人能够实践。

  是故虽则苏挽仗着心中“澄澈”,轻轻松松便掌握了“控弦”之法,但是具体法门限制,施术效果一类,也要他亲身尝试才行。眼前正有滕文聪不知为何挡在轿前,没甚人身危险。此时不试,更待何时?

  苏挽静下心来,略略回想了下适才轿中倒火为冰,灭杀那修士的过程:

  “首先找出对立因素嘛……”

  抬眼望去,宗里那修士精疲力竭,已被逼到了苏挽这侧,背贴着红轿急促喘息。对面大人楼修士距离五丈有余,狰狞着脸孔,举着法剑扑来。

  苏挽脑中一转,轻声嘀咕:“快,慢!”

  可眼中却仍是空无一物,那代表着牵引两极之力的线条并未出现。

  他顿时有些急了,大人楼修士那狞恶的脸庞已离红轿愈来愈近。隔着红轿,那修士扬起的法剑上,烈焰似是已烤热了苏挽的脸。

  也在此时,他脑中灵光一闪,蓦然开口:

  “动,静!”

  立时,大气中仿似浮起层层波纹。于他眼里,就有均匀细线,将两位筑基修士紧紧相连。

  苏挽心中气海,两处又有精气澎湃。脑中想也不想,忙不迭将手指抬起,有幽幽气旋,吞吐于指尖。紧接着,学方才那样,遥对连线,一绕一勾……

  “噗……”

  苏挽但觉有人当胸狠狠一擂,口中一甜,一股血箭喷花了轿壁。身体直似被大力撞中,往后便倒。脑中混乱,只恍惚间暼到一眼结果,便和后面不远,早在地上躺齐了的雷周郑怀两个滚成一团。

  与此同时,背贴轿壁本是瞠目待死的抱朴真宗修士,却是如有神助,手足不动,生生向左横移半丈,正避过剑锋。只被法剑上法火稍稍燎了一下,却吃护身罡气阻挡,只有肩头焦黑,受了些微伤。此刻呆呆怔住,满面不解。

  而大人楼那修士本是十拿九稳的一剑却正砍了个空。法剑碰上红轿外壁,吃轿上法阵反冲,折了半截,嘴角也微见血渍。人却不似那抱朴真宗修士木然待死,只道他还有什么保命手段,也没细想,再举法剑,便要追杀。

  此刻苏挽喷血倒地,宗里那修士更是一脸怔然,眼见得就要被一剑斩落之时,红轿之上,高天之中,泼然一声,金铁交响!

  响声震彻长空,铮然入耳。

  苏挽本就吐血倒在轿中,刚勉强坐起,就被音波贯脑。一时节天上地下,好似敲起无数鸣锣。嗡嗡铮铮,有精锐利气划过耳膜,耳畔脑海,金光荡漾。只觉心浮气躁,把持不住,又是一口鲜血。

  “你娘!这是哪个戏班子吗?!”

  苏挽摇摇晃晃,心中早就骂翻了高天。

  那轿旁方才举剑的大人楼修士也被音波袭击,胸烦气闷,翻跌开去。起意再上时,却好似感觉到了什么,手摁法剑,拿眼去望天上。

  也在此时,正有人影一道,逆着大日,足落如踏天阶,步步直下,徐徐而行。

  苏挽撑起身体,眯起眼睛,勉强能看见个轮廓:瘦小伛偻,形容猥琐,手中斑驳石条上不知为何已缺了一节:不是那“朝天棍”米尧,又是何人?

  米唐二人鏖战至今,只回来一个,使得两面修士齐齐一愣。抱朴真宗修士缓过神时,脸上早有兴奋之情,却未得米尧吩咐,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擎起石条,向大人楼方向遥遥对立。

  而大人楼那方,也不见有谁指挥呼喝,余下诸人便自动齐整了阵型。面向这边,小心退走。来得快,去得亦快。转眼之间,人失踪迹,光楼消弭,散了个干干净净。

  米尧也不去追逐,只又虚空下了几丈,移步到了轿口滕文聪面前,咳了两声,方道:

  “留不下唐由,这次被他看出‘紫电塑灵丹’,以后可是个不小的麻烦”

  滕文聪还是那副风雨不改的平静模样,点头附和:

  “正是。对于我等高门大户,再一不可再二,否则便是刻意侮辱了身份。”

  言罢,拿眼一扫四周,心里默一计算,身子微倾,对米尧道:

  “四方探查的四人均未见回返。此四人以外,唐由破阵时折了两人,适才鏖战,再折九人,此处还余筑基修士二十一人。轿中原有练气修士三人……”

  米尧冷冷接口:“三人俱无损碍,郝元亨倒是教的好徒弟。”

  说到此处,轿中苏挽离着也近,只觉脸孔微热,面上仿佛被米尧目中神光扫过,那目光中竟似带有奇色。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听那米尧话声又起,嗓音嘶哑,似是负创不轻:“前一日施用‘幻身丹’装作被引走围困,白白损耗许多精气,不然他也走不掉的。此处如实报与宗中,催宗里加派人手过来。走了唐由,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

  滕文聪点点头,持了石条飞走,自去吩咐。

  米尧却一个人站在轿前,低声喃喃,也不知在说与谁听:

  “南国‘金玉满堂’唐家……‘金枝’已至,‘玉叶’还会远么?”

  语罢,神色漠然,向两边淡淡吩咐:

  “敛玉之后,启程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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