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倒因置果,指引初试
郑怀话音刚落,一块尺许大小冰晶瞬间凝结,出现在那修士头上丈许。
那冰晶苏挽倒是认得,正是抱朴真宗辟尘,辟俗,内视,逾墙,控火,控冰,敛玉七样基础法门里的控冰之术。不过如今苏挽也好,郑怀也罢,俱是练气中期的修为。入门不久,座师郝元亨又是个对弟子放任自流的主儿,也只能按了《用精篇》上基本法门行事。与之配套的口诀,手诀都是没有的。
故而此时郑怀也只能单单凝出块冰来,变化个什么冰球,冰箭之类的,都是不会的。这也算他有急智,指望着能让冰晶下坠之力砸那修士个正着。哪怕阻得他一阻,只要滕文聪空出手来,便算得了救了。
只是那修士好歹也是筑基中期,一眼便看出了轿中众人深浅。嘴角微撇,看也不看头上,用右手火剑向上随意一拨,要将冰晶挑开。同时节,左手成诀,照郑怀当头一指,一团烈焰便从指尖燃起,直向几丈开外的郑怀扑去。
一瞬之间,冰与火,冷与热,两股极端力量在轿中同时显现,那日在宗里以冰火两极,试演“拨弦”之力的情景仿佛又浮现在了眼前。
仿佛没看到被火焰罩身的郑怀满地打滚的惨状,苏挽失了魂般喃喃自语:
“冰……火……”
语声刚罢,忽觉心中一动,有精气自心室气海,两处涌出,直冲脑际,勾连双目。与此同时,眼中又现出奇异线条,自那修士剑上烈火,连向头上坚冰。与之前从米尧,唐由两人身上所见相较,更加凝实粗壮,紧致清晰。
刹那之间,苏挽福至心灵,按《会一指引》方法勾动精气,蕴于指尖。又将细长手指伸出,隔空在那线条显处一绕一拨。顿时一份明悟恍惚跃然心头。天与地间,肉眼所见,那线条好似被无形大力拨弄,生生被弄了个翻转。
再细看时,那大人楼修士撩起长剑之上,火焰蓦然转作了冰霜,寒气凌人,但气势远逊,不正是郑怀适才于那人头上所凝之冰!也在同时,那修士头上,原是郑怀凝成的冰晶,却换作了熊熊火焰,当头罩了下来。
那修士忽觉热风扑面,眼光上移,正瞧着那火焰。自家法术自家清楚,立时给骇得魂丧胆裂。急切间来不及施展术法,只得顺势用法剑去挡,却恰被剑上冰晶重力阻了一阻。郑怀只有练气修为,那冰晶就算直接拍在那修士脸上,也不过是个小伤。而今并不是伤人,只为缓缓他手中之剑,那却是足够了。
惨嘶声起,那大人楼修士被自家火焰盖了满头满脸,勉强挣扎两下,便静静伏地不动,任火焰慢慢燃着,头尾烧了个通透。
“‘练到极处,倒因置果,无有不能。’,那余天观道长书中所言,怕不早晚成真!”
苏挽进了玄门不长,连道袍都是在轿上滕文聪甩给他的,此时倒忘了自己也是个道士了。
真正意义上化“火”为“冰”,改变物相性质,那是地仙大能都未必掌握的手段。便是苏挽所见过的雷法部“雷灵”岳横舟岳真君的“移形换质,刻塑生灵”,也不过是以雷霆之光拟物造型,并无涉物相根本性质。而苏挽学自余天观《会一指引》的“拨弦”之术,却是因果倒换,物相替移,改变两极位置,极性分配的方法,与从根本上改变物相性质,又是不同。
虽则如此,也足以让苏挽震惊:虽则其中有诸般巧合,但终究苏挽以练气后期之力,练气中期之身,入门半月之能,击杀了筑基中期修士,扔在哪里都算是奇迹一般。
此时那伏地修士已是烧的看不出了形状。苏挽自恃少时读书甚广,看史书上两国交战,动辄流血漂橹,伏尸百万,还叫的出一个“好”字。且开始两面筑基修士刀光剑影,却是有“八磐”阵挡着,也只是些花架子。未真个死了人的,尚不觉着如何。至于两方修士先后被唐由,米尧宰了五六个,要么当时心中恐惧,要么离着太远,也没什么反应。
如今事到临头,糊里糊涂手指一拨,便杀了个修士在眼前,还死的如此恶形恶状。鸡都未曾杀过一只的苏挽刚刚还略有得意,此时蓦然脸色煞白,勉强扶住轿壁,直吐了个昏天暗地。
心里还在暗恨:“庸书误我!”
这厢微微好受了些,才把眼去看滕文聪。侵入轿子这两人,进门时便将形势看透,本想着一人先抵住筑基后期的滕文聪,等另一人收拾了苏挽郑怀这两个练气小修之后再合攻滕文聪。算盘打的甚好,也没再从轿外叫些援手。
如今郑怀苏挽两个,居然莫名其妙宰了自己同伴,那大人楼修士心下已是慌了,边打边退,便想觅个时机逃出轿去。可滕文聪手下丝毫不缓,石条舞的四平八稳,将他死死缠住。十几息工夫,便趁他慌乱,寻到破绽,身子一转,左手一探,正摁在那修士胸口。一团烈焰轰地腾起,那修士哼也不哼,便成了灰烬。
适才滕文聪最后那一转,正将他对面修士全身挡了个严实。许是因为《会一指引》的关系,苏挽这边吐的脸白,目力却仍是奇佳。那修士最后眼中竟然惊诧多过恐惧,也不知看见了什么。
他这厢还在纳闷,滕文聪便已转过身来。只见他手里先捏了个风诀,袍袖一卷,便有一阵旋风生成,将两个大人楼修士焚化的灰烬并些零碎吹出了轿外。紧接着浑身不动,口里念了个“净”字,轿中便有精气波动,将苏挽并雷周两个所吐秽·物一并扫除。
这不过是抱朴真宗入门七法里的“辟尘”之术,苏挽也是会的。此时才想了起来,不禁老脸一红,暗骂了句“读书读傻了脑子!”,忙有样学样,沟通天地精气,呼气张口,“净”字吐出,才多少扫了些边边角角,若干残余。
滕文聪还是那副水波不兴的模样,好似刚刚未曾有唐由破轿,手焚敌修一般。只是拿眼向红轿深处望去。苏挽顺着他眼光一看,正是昏在地上的郑怀。郑怀这人也甚是机灵,控冰之术刚一抬手,未见对方动作,便先一个滚地葫芦向旁边闪去。再加上双方距离颇远,这才从那修士手中逃得条命来。不过到底差距太大,也吃那火焰扫了一下,如今肩头焦黑一片,已是昏死过去。
滕文聪略作打量,便从腰里摸出个瓶子,倒了两粒,抛给苏挽,叮嘱了声:“不过是受了些火毒,无甚大碍。如今“八磐”之阵已破,你便留在轿中,好生照看他罢!”
苏挽心中正想歇歇,微一躬身,应了声“是”。又看滕文聪手擎石条,一步跨出红轿,守在轿门正前,这才俯身将郑怀抱起,轻轻放在雷周身旁。
此时方想起滕文聪丹药给了两粒,却并未言明如何服用。苏挽想了想,分了一粒喂了郑怀,又在自己口中也塞了一粒,才放了心。依《用精》之法,采撷周遭精华,闭目调息。脑中又回想起刚才轿中激斗:
若是郑怀没及时使出“控冰”之术,若是那修士没用法剑上撩而单单闪躲,若是那修士手捏火诀先指向自己,若是自己“知会拨弦”之术未能奏效……
当若干个巧合汇成结果,苏挽已是手足发软,冷汗涟涟,几乎瘫在原地。
当然,让他欣慰的事也并非没有:余天观的《会一指引》这种不传之秘,于刚才的生死关头被苏挽成功实践。只是那倒冰为火,两极互置的手段太难理解,尤其是在一个练气修士手中用出,就更显诡异。若是被有心之人见到,穷究细查,苏挽的结局可想而知。
幸好适才雷郑二人昏迷,滕文聪背向酣战,应是看不到什么。唯一亲眼目睹的大人楼修士也化作飞灰,想来还算安全。
苏挽又反复思量一番,料想再无暴露可能,这才收了调息之势。轿门口滕文聪的背影若隐若现,苏挽虽不知薛言七既然不在轿内,滕文聪固守轿子还要护得何人,不过好歹有他顶在前面,此时轿中安全倒是完全不用挂心。
他定了定心神,又把眼看向窗外:
已是三个时辰有余,抱朴真宗与大人楼两方修士虽人数显见稀落,却仍在当空鏖战。玉色长袍与褐黄短衣,拙朴石条与烈焰法剑,玄门真气与锋锐剑罡,就在这止谷之上,高天之中,你来我往,纠缠不休。
就苏挽将眼放向窗外这一会工夫,他便眼见一个宗里筑基修士被法剑斜肩带背,斩作两截。一腔血液尚未喷出,便被法剑上火焰蒸发,连人一齐烧为灰烬。
余下诸人,皆是伤痕累累,血迹遍身。偶有几个高强之辈,就算身上完好,也能看出精元枯竭,气力不济。抱朴真宗为玄门第一擅守大派,大人楼又是“堂堂”薛家手中杀人之兵,矛盾相逢,势均力敌。
苏挽看到此处,却在心中纳闷:“既然大人楼在此设下埋伏,想必是宗里出了问题。可既是知道宗里队伍构成,何不多派些人手,直接以堂堂大势,覆灭了这只队伍便罢?到时莫说是薛大小姐薛言七,便是什么薛言九薛言十也都杀了!现在偏要弄个势均力敌,打草惊蛇却是为何?!”
思来想去,总归前后线索太少,依然有些糊涂。只是有一点他却深知:
此次宗里队伍是安是危,其结局不在周围这些筑基修士,而在更高天上,那两位金丹真人:
“‘朝天棍’米尧,‘金枝’唐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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