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云空高蹈,大人之楼
钧界之广大,浩渺无垠。
紫水以北,去玄门巨擘抱朴真宗八万五千里处,有裂谷横亘东西,长深不知几许。其形如指,其壁圆润,故时人名之曰“指谷”,亦有好事者引其名为“止谷”。二者皆熟知于人,可谓此地风标之最。
“止谷”通体宽窄相仿,南北并行。谷壁也不似寻常峡谷逐年风化,如刀砍斧斫,而是光滑细腻,令人称奇。传说乃是万余年前,两位地仙大能在此切磋时留下的指痕,但凭后人观摩唏嘘。
而此时止谷之上,高天之中,正有窃窃私语凭风入耳:
“寻常裂谷旁边,皆是犬牙呲互。看这岩壁圆润紧致,那传说怕不是真的吧?”
另一位想也是听过故事的,点头附和:“怕是不假。”
轿外之人的谈话,轿中的苏挽当然也能听到。只不过此时他只看着手中那杯结着霜花的“玉舌”茶,嘴角噙着苦笑。
“玉舌”乃是抱朴真宗独有的“凝玉”之上,才可偶然发现的野生茶品,类似凡间的菌类。据《玄门纲领》上讲:“其味微涩,醇厚异常。饮之则通体温暖,益寿延年。”只不过数目太少,便是承真峰里绞尽了脑汁,也只能从增加“凝玉”的数量上着手,全无大量培育的可能,故而如今也只能供宗中金丹以上修士品尝。苏挽因着和薛魔头一起的缘故,也是借了光的。
“玉舌呵……”
苏挽想着,便搓了搓手指,以自身精气勾连天地,一种微妙的感觉瞬时从指间升起。
小心的控制着火苗,将茶温热到可以入口的程度,方才轻轻抿了一口。霎时,一点醇厚的苦味从舌根深处勃发,让他好似被无边的暖洋紧紧包裹,几乎都要睡了过去。
此时苏挽坐在轿内一侧,旁边便是设置好的窗口。拿眼向外望去,这边十六个抱朴真宗的筑基修士尽收眼底:
外罩了宗里制式的玉色长袍的,便是此次随行的筑基修士。两侧共三十六人,俱是和真峰里调出来的好手。每人左胸之上,还绣有一块古朴圆拙之石。石色黯绿,深邃幽然。腰上玄绦里都别着一块似玉非玉,似剑无刃的长型石条,想是武器。人人脑后又用圆环束了头发,规规矩矩,整齐划一。这在讲究“天然”的抱朴真宗上,可真是少见。
这三十六人除了副领班,来自藏玉·峰筑基后期的滕文聪之外,都是分管对外接洽的和真峰出身,并没有让司职对外战斗的同真峰来处理。依苏挽的考虑,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信号:抱朴真宗只打算护卫薛家大小姐的安全,并无意搅进薛郑两家的斗争之中。
透过修士们中间的缝隙,漫天细密的云丝纠结缠绕,从窗畔掠过。苏挽修为不足,目力不够,什么谷壁谷底是分辨不清的。只见了一条影影绰绰的影子,大致自东向西,覆压于地面,让人心中发闷。
不觉之中,他有些眼晕。毕竟月前还是个普通凡人,如今便跟着上了高天,看身周白云漫卷,总是要有个适应的。换做旁人,说不定早就给骇的面无人色,缩成一团了,就比如如今他身旁牙齿作响,抖个不停的师弟,莽汉雷周。
不过只是无声的笑了笑,窗外的云气渲染,无形中勾起了苏挽的思绪。
此时是离了抱朴真宗的第三天。
当天听得总领“朝天棍”米尧的高喝,只有练气中期,刚刚初窥门径的苏挽被震的通体酥麻,努力想绷直了身子,却仍然不受控制,只能腹诽两句:
“且去嚷吧,真要把承真峰上那几个元婴真君都给嚷出来,才要你好看!”
实不知米尧出身于混元峰罡炁部,于“练炁驭气”一道最是拿手。刚才用了一个道家“醒魂钟”的法门不假,只是以金丹修为,操纵先天罡炁,将音波牢牢拢在这广场之上。莫说承真峰上孙叔同门下诸人,只要迈出这“皎然台”一步,都是听不见的。
那厢米尧一喝,三十六个筑基修士,连同刚才正和苏挽有一搭没一搭交谈的滕文聪,齐齐肃容,将手向腰间一拍,都有玉色光华闪出,星星点点,汇聚在中央,早将那红布包裹,片刻之间,便露出了里面的真形:
长约一丈,宽有半丈的大红飞轿,四周六根轿杆支出。轿身上多有零碎装点,烈焰火纹,恰是薛言七薛魔头的风格。
苏挽之前还在忐忑:“堂堂堂”薛家虽同在北地,但离此山水迢迢,路途极远,凡人半世也未必走得完全。身为修士,非要金丹期以上才算法力充沛,研习腾空之法,于高天之上来去自由。筑基期修士,法力马马虎虎,亦可借法器短暂飞腾。到了苏挽这等刚入得门来,了不起会个点火穿墙的练气小修,便只能干瞪眼了。如今瞧了这顶红轿,到真是个意外之喜。
刚生出能不能进入的想法,便只觉眼前一花,已是变了景象。
薛魔头这轿子,外面看去,也就丈许方圆,可里面的空间却大的很。苏挽被摄进了轿中,拿眼望去,长足有十余丈,宽亦约五丈左右。只是想想先前小道童徐顽在攻玉阁前介绍的“虚空”之法,苏挽便也就没那么好奇了。
令他惊奇的倒不是这个,而是除了一身大红,古灵精怪的薛大小姐之外,苏挽的两个师弟雷周,郑怀也恰在其中!
打过招呼后,才知原是郝元亨的安排,连薛言七在内,几人都是一头雾水。
不过薛魔头本就是个好动的性子,如今又有了三个小辈可以随意拿来揉圆捏扁,便才不去管那许多。反正如今在高空之上,量这三个练气小修也跑不出轿去,于是苏挽才进轿片刻,里面便已经是鬼哭狼嚎,鸡飞狗跳。
直到第二天时,性子略有拘谨的副领队滕文聪,与刻板猥琐的领队米尧进来之后,薛魔头才消停了一些,也让这三人大是松了一口气。
将这几天的故事细细回想一遍,却毫无所得。对于疑心颇重的苏挽来说,此趟出行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不在自己掌握之事可真叫人厌烦啊……
想着,却是心中一动:
轿口门帘处如水波一般,从外面只是幽寂深邃的一片,瞧不出个所以。但从内而望,周遭天光山色如在眼前,毫无阻隔。
此时水波一荡,却是从外面进得个人来,打断了苏挽的思绪。
正是在队伍前方负责探查的何凡。
此次出行,除滕文聪以外的三十六个和真峰筑基修士,有三十二人分列红轿左右护持。因着筑基修士不耐长途飞行,故而皆是轮替去扶轿杆休息,方能持续。余下四人,则分占前后左右四方,侦查探看,以防不测。
筑基中期的何凡便是其中于队伍最前查探之人。
何凡外貌二十许人,看着尚没有苏挽年长,性格亦是开朗外向,也是临行前皎然台上几个未对苏挽露出不屑之色的筑基修士之一。
一日前米尧就突然出了轿子,也不知去了哪里。何凡便对着滕文聪微微躬身,抱拳道:
“队伍已接近止谷西侧尽头,两个时辰之后,便可到‘浮光宗’治下的‘颖城’。”
滕文聪点点头,道句“辛苦”,表示他已知晓。
只是兴许是那刻板猥琐的米尧不在,又或许是平素与滕文聪私交不错,何凡眨了眨眼,又道:“到了‘颖城’,那‘洗月楼’的……”
滕文聪嘴角一咧,却故意板起了面目:“且做你的事去!”
何凡嘻嘻一笑,也不回答,一步跨出红轿,往前破空便去,眨眼间在苏挽眼里就只剩了两寸大小。此时还不忘回头挥手:“去时可记着叫我!”
话虽是向着滕文聪说的,可苏挽也有如受了其情绪感染,脸上不禁荡起了笑纹。
只是还未等到他笑意完全绽开,前方何凡脚下,好似被他触动了某些存在,那幽深晦暗之谷底有光一点,突兀出现。瞬间便直插云空,连天接地。而正在前面招手微笑的何凡,连哼都没哼,就被脚下蓦然出现的光柱淹没在了其中,再也消失不见。
众人目瞪口呆之时,一股庞然气息扑面而来,直撞红轿。轿门处水波乍起,摇动不休。连薛言七这丈许红轿本身都颠簸起来,轿外三十二个筑基修士也被牵连晃动,一时略显混乱。
紧接着,红轿四周,有七根通天彻地之光柱逐次升起,成鸡子之型,将抱朴真宗的队伍圈禁其中。然后光柱散化,汇聚成型,凝而不分,似楼似剑:楼分七层,流光溢彩,八角垂悬;剑有七锋,根根直立,傲指苍穹。
那七层之楼,七锋之剑,甫一出现,便放出煌煌大势,照彻幽谷,覆压天地。离着尚有里许之远,锋锐之势便割的苏挽这等练气之辈双目泪流,不敢直视。
红轿两边护持的三十二名筑基修士如临大敌,早将手都摁上了腰中石条。
离苏挽不远的滕文聪却是嘴角抽动,喃喃自语:“七锋之剑,大人之楼”。
旁边薛言七少见的皱起了眉头,一言未发。
闭着双目,早将《玄门纲领》看个通透的苏挽闻言却是一脸苦笑,默默腹诽:
“大人之楼?真他娘是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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