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化精弄弦,宗门差遣
约莫过了一刻钟工夫,苏挽才在肚里高叫了一声:
“奇哉斯人,妙哉斯文!”
此时真真恨不得拨动一根时空之弦,将他送回无数年前,逐步攀登,直上太清山顶是极观中,于窗边桌前,见一见这位传奇的道人。
不为别的,只为这一份开革气象的思路,这一份亘古难求的造化!
实际上,这篇《会一指引》,好似是为苏挽量身定做。不光是那个“入门之后,筑基之前”的约束,更重要的,《会一指引》入门不难,但要推衍至深,修炼有成,却是多了一种要求:
需是“澄澈”之人。
这里的“澄澈”,非要解释起来,就是“与人存真,与世无碍”,明白点说,就是“与人交往时按照自己的真性情行事,不对己身以外的其他事物施加影响”。必须特意指出的是:这种“澄澈”,指的是“本心”,和“做法”,而非“想法”。换句话说,你打我一拳,我尽可在肚里骂你,但若是违拗本心跪地认怂,甚至干脆一拳打了回去,那都不叫做“澄澈”。
究其实质,余天观认为,“本心”,“想法”,与“做法”三者,正是“弄弦”一法于心相领域上建立的模型。“本心”与“做法”是“两极”,“想法”便是中间的“琴弦”,也就是心相上的“会”。学习《会一指引》之人,学的就是如何操拨“琴弦”,故而“琴弦”再变,“想法”是善是恶,是好是坏,都无所谓,只看“操弦之手”如何拨弄便是。
故而,据他所言,万物先有“两极”,然后有“会”。只有“澄澈之人”,才有“识极之眼”,先寻出“两极”,再从“两极”的牵扯脉络中细细分辨,最后推衍出“会”的存在。
余天观自己身为归虚阶段的道门高士,钧界有数的地仙大能,又是天下玄门领袖,“想法”什么的抛去不提,若真是一个本心“澄澈”,又事事做的“澄澈”的主儿,早就弄得钧界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了。所以别看他留下了《会一指引》这等通玄妙术,自己确是练不得的。甚至在可信的范围之内,连个能练的人也找不到,只好在“守玉间”里留书,全当赌赌运气。
可苏挽,偏生就是个这样“澄澈”的人。
早在江上,顾怜儿就抱怨他“一副隔岸观火的性子”,说实在的,他自己也认为说的恰当。究其原因,他自己也知道:想来无非是从小在苏府里被人当作私生子欺的惯了,忍耐也被欺,反抗亦无力,倒不如无拘无束,真真实实,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人。反正说假话旁人乐呵,反倒是实话让人难信。再加上他也注定承不了家业,与府中众人无甚根本冲突,就算有人欺他,也不会往死里下手,就是平时添点乐子罢了。
那时顾怜儿尚小,不懂事的。苏挽于这等寂寞空虚之境,也没别的伙伴,又是跛足,没处练武防身,只有一遍一遍的去读那些奇谈志异,四处寻仙求仙,只想从虚无缥缈中寻些快乐超脱。久而久之,让他这种“于本性上真真实实,于他人处隔岸观火”的性子倒是愈发的根深蒂固起来。
如今看到这《会一指引》,怎不叫他大呼一声“真巧,正是合适!”
说也奇怪,给苏挽整个读过一遍之后,空中那篇流光溢彩,却只苏挽一人得见的《会一指引》从头到尾,逐字黯淡,然后好像无形水波,在空气中荡漾开去,再不复得见。苏挽瞧了瞧怜儿,只见小姑娘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百无聊赖的样子,想来还是瞧不见的,方才放下心事,脸上露出笑容。
这时又想到《会一指引》里提到“化精之时,参同此篇”一句。反正从郝元亨那里回来,就成了闲云野鹤一个,看郝大真人那架势,怕是徒弟让人一刀砍了,都是连表情也欠奉的。要时间?有的是!
苏挽这厢又掏出来从郝元亨那里拿来的《用精篇》,翻过《采·精》,来到《化精》,对着天光细细观瞧。若是单独看这《化精》篇,苏挽脑中必是别无想法,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勤修苦练的。只是如今看罢余天观的《弄弦》篇,有了对比,立时就觉着自己站在一种超然的层次之上,以高就下,别是一番感受。
《化精》,《弄弦》,两者的目的,都是以天地元气之力,运用道家法术。只是两者结果相似,但根本法门与思路,却是完全不同。
正宗的“丹鼎”之法,是将天地精华以“采·精”之法采到身周,再以“化精”之法化入己身气海。操控法术时,以己身气海之“精气”与外间天地之精气共鸣,方能呼风唤雨,驭电控雷。所以“丹鼎”之学,根本上讲,乃是“由小及大”的法门,讲究根基严密,稳扎稳打。
而余天观的“弄弦”之学,则是视人体为“低小”,视天地为“高大”,这两极中间联系之“弦”,则是“天地精气”。若以“弄弦”之法“拨动”天地精气,则可让其由“高大”到“低小”,视修为多少,缓急流动,撇去“化精”“共鸣”两步,直接利用。根本上讲,却是一个“以高就下”的法门,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搭起一个台子来,再向里面慢慢填充。
按余天观的说法,最开始时,是因当年“太清山是极观”共分“丹鼎”,“存神”两部,且这两部功法无法兼修,才总结玄门几万载故事,苦心孤诣,草创的《会一指引》。苏挽如今,才是《用精》《弄弦》两篇在手,便深觉获益匪浅。若是有了南华真宗的相应法门,对照比较,万一三者皆通,岂不更是有所增益?只是真要像郝元亨所说,凑上门去问陶晚村那老疯子么?别看人家戏耍小辈玩得快活,你真要求到他头上,作为一个元婴真君,宗门柱石,还不一定怎么回应,说不定就连讨个没趣都是好的。
此外,苏挽这里还有个疑问:看余天观的留言推断,继已封山万载之久的是极观之后,总领天下玄门的抱朴真宗,南华真宗两大宗门,当是分别继承了是极观的两部道统,与其一脉相承。至于怎样继承,由谁继承,更有甚者,为何余天观在太清山是极观里留下的“守玉之间”给移到了蓦山抱朴真宗攻玉阁里?等等诸事,苏挽自认脑子还没坏,自然不会随便找人去问的。
且说他这厢还在细细思量“化精”与“弄弦”两者的利弊得失,忖度着要不要先寻一法试炼试炼,再去慢慢找那南华宗的入门精要参详,却忽听得门扉叩响。苏挽还没反应过来,怜儿就以为是徐顽又来,早一下窜到门前,心想这次说什么也不放这讨厌鬼跑了。谁知拉开门来,迎面走进一个中年道人,把小姑娘直接给弄楞了。
只见这道士骨架颇大,身材魁梧,偏生面皮白净,一张红润的脸膛不怒自威。相貌方正,目端鼻直,颌下留着黑色短髯,张起口来中气充沛,铿锵有声,声音还有点耳熟:“你可是雷法部新入门的苏挽?”
苏挽见状,哪还不知来了门中前辈,急忙下床,走到近前,揖了一揖,道句:“正是。”
中年道人“嗯”了一声,接着开口,中气震荡,弄得苏挽和怜儿两个耳朵嗡嗡作响:“我是承真峰的尚川流。”
尚川流?不就是那日承真峰“探玉观纹”大典的唱礼之人?当时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虽是声音浑厚,大气磅礴,但听周围人议论,却是个善拍马屁的人物,苏挽心中早将他想成獐头鼠目一类,想不到实际竟是如此一番中正模样!
虽说心里对这人的种种,也有点半信半疑。但不管别人如何评价,眼前这位终究是宗门长辈,一位实打实的金丹真人,座师“纵兽雷君”郝元亨一般的级数!
他也不敢提什么“久仰大名”之类的话,谁知道会不会一巴掌拍在马腿上,只是把腰一弯:
“不知尚师叔何事有唤小子?”
“适才我去‘寄璞峰’上安排‘宗门差遣’,却唯独寻不到你,问了你同门师弟,才找到了此处。”
“小子并非‘探玉观纹’招进门内,而是……”
尚川流摆了摆手,道:“此事我已知道,不过眼下‘宗门差遣’已至,你在宗里也住不了多久,就随便你罢。”
“宗门差遣”?苏挽倒是知道的,不在别处,玄门纲领里便有:抱朴真宗作为一个讲求“缘法”“天然”的道门大宗,门中并无多少拘束。只要有了练气中期,“化精用精”的能耐,能够施展术法,与凡人彻底区别开来,便可享有好大自由。“缘法”在宗里便好好留着修行,“缘法”若在宗外,便是出宗游历,百年不归,只要事前去承真峰报备一声,也无人去管你。故而你看抱朴真宗每五年便招一大批人来,实际留在门里修行的,也不是太多。
至于“宗门差遣”,则是留宗之人,每三月一次,且必须执行的役务。当然,这种役务是有报酬的,否则宗里早就都去外面“寻缘法”了,哪还有人愿意留在山上充苦工。
只是苏挽也知,这等事情通常轮不到刚入门的修士,毕竟连各个山头还没有摸清,莫说办事,不给添乱就是好的。就是宗内实在缺人,也不过派个打扫打扫大殿,侍弄侍弄药园之类的活计,谈不上难的。也不知给他“差遣”的,又是哪样?
这边尚川流可不知这一会时间,苏挽脑子里转过这么多念头来。还是那等严肃中正的口气:“此次与你的任务,是‘出去宗门,保护要人’。”
“啥?保护要人?”
苏挽有些懵:偌大一个抱朴真宗,要靠一个刚刚练气的小修士来保护要人?遇不到危险时,还要添张饭口,真要是遇到危险,还不知道谁要保护谁呢!
因此他一脸错愕,朝尚川流拱手道:“敢问尚师叔……不知小子要保护的是哪位?”
还没等尚川流这边回答,蓦然又从旁边伸出来张白净微圆的脸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牙:
“是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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