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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拨弦拔弦,会一指引


  徐顽进门,先咧着嘴瞧了瞧怜儿。怜儿装作不理他,别过脸去,人却往旁边一闪,把徐顽让了进来。徐顽也不恼,嘿嘿一笑,把眼又朝床上的苏挽望去。

  休看徐顽年纪小,上山总有些年头了,虽无什么名师教导,也有了练气中期,“化精用精”的修为,一身本事,真说起来还在苏挽之上。因此此时一眼便看出苏挽周身精气充沛,凝沉厚实,与在凡人时周遭那稀薄如常的状态大是不同。徐顽年龄在那摆着,本就有些孩子性格,心中也不总是滑头世故的。此时倒是真心朝苏挽一揖,道句:

  “苏师兄,转眼之间就由凡入真,大道可期呀!”

  得,还是那么甜!

  苏挽在那厢“捞”的正欢,冷不防徐顽来了这么一句,便收了精神触角,随口先应道:“哪能哪能,这不,刚算学了点门道……咦?你手里是什么?”

  徐顽脸上一乐,把手里捧的那个也不知什么材质的箱子端到了苏挽面前,道:“是陶晚村陶真君差我送来的‘凝华箱’。倒不是送给师兄的,师兄只要把手插进这箱上孔洞里便可以了。”

  苏挽定睛一瞧,箱子纯黑颜色,半尺见方,上开一孔。只是……凝华箱?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陶晚村让送来的?这……莫不是有什么机关吧?

  他少时虽然累被人欺,但终究算是出身高门大户。有些事自己虽是不参与的,看总看了许多。所以严格说起来,也算是半个多疑种子,阴谋论者。如今见了这黑箱,心中不由泛起嘀咕来:

  莫不是薛言七那个小魔头差徐顽送来的?那可是真糟!指不定里面就存着什么!就算真是陶晚村让送来的……好吧,虽说没见过真人,但就看那日模样,老疯子比薛小疯怕也强不到哪去!

  苏挽心中嘀咕,视线直向徐顽脸上扫去。只见他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心里不禁骂道:“这小子,脸上连个提示都不给的!”再想了想,终是铁下了心肠:

  罢了!想那两个疯子也总不会真个弄死我就是!

  然后抬起右手,猛地扎下箱中孔洞。瞬间苏挽就有些愣神儿:

  咦?没事?

  那边徐顽早来提醒:“苏师兄……可以了。”

  “哦哦……”,苏挽连忙抽回了手,反复端详,连徐顽转身告辞,出了门去都没注意到。怜儿其实也想跟着出去来着,一见苏挽还在把手看来看去,只好紧咬了小白牙,哼了一声,坐在床上自己怄气。

  苏挽这边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性子洒脱,转眼间就给抛在脑后。拿精神去捞了半天天地精华,脑子此时都有些晕晕的。从醒来起就被雷周郑怀两个拉到郝元亨那里去听讲,如今方回到屋里徐顽又来搅扰,直到此时才能静下心来思考:洞虚箫,守玉间,余天观……这是实是幻是梦是真?

  摸摸腰中洞箫,尚和当初一样斜插其中,看来怜儿和徐顽两个终究没怎么照顾过人的,睡了七天,连宽衣也不曾帮他。守玉间?好吧,记忆里那地方在与这屋子相重叠的鸣界,真要去时还要真玉,最起码也要点儿玉气充数。这个时节……是要亲去藏玉·峰问掌教真君讨去?至于余天观……史书里倒是有一堆呢!

  罢了,休要再想什么奇缘,如今进了抱朴真宗,说来本就是份奇缘罢!

  苏挽想着,不禁叹了口气,脑海中却蓦然浮起那日道装老人余天观最后弃笔用指,写就八个大字后,伸手点来,印入自己脑中的情节来。

  之后便是昏迷了七日是吧……直到,看到那白薯味儿的莽汉雷周。

  想想那八个流光溢彩的大字,都是些什么来着?

  ……对了:“怀抱故事,莫忘前愆!”

  当是时,苏挽只觉脑宫深处,有一点光芒从中升起,气机流转,璀璨夺目,不禁惊得大张了嘴巴。还未等叫出声来,那点光芒便好似终于寻到了出口,自口中散化,作了一蓬虹雾,喷薄而出,正遇上苏挽身旁刚才捞过来的天地精华,就摇身一变,在屋中当空化作了一篇锦绣文章。流光溢彩,字字珠玑,最上当先写了四个玉色古字,正是“会一指引”。

  苏挽第一个反应不是狂喜,而是大惊。读了这多年书,当然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你看这抱朴真宗讲究什么“抱朴藏玉,以待天然”,听起来好听,做起来可难!若是真听到苏挽这等刚刚练气入门的小修手里,有《会一指引》这等玄门不传之秘宝,道家开革之篇章,给个“交付宗门,得赐厚赏”的处置都是好的。真是不要起面皮来,估计连徐顽那等练气中期的道童都要扑上来,先咬一口再说。

  这样彩光遮天的显眼架势,怕是此时整个攻玉阁都给看清了!苏挽心中已是慌了,急忙站起身来,拿两手抱定空中文章,身子左遮右挡,正是手足无措间,突听得旁边怜儿小姑娘一声发问:“喂……公子,你不是发了失心疯吧?”

  苏挽就想说:“我这火烧眉毛呢好不好,别来烦我!”

  话到口边,就觉不对,忙回头看顾怜儿,只见小姑娘大眼中一片迷惑,正歪着头撇着嘴看他,看模样已经快要乐出来了。

  难道……想着,苏挽朝怜儿试探着问道:“屋子里可有什么不对?”

  怜儿终于“噗嗤”乐了出来:“哪里不对?就你不对!”

  苏挽半信半疑,看怜儿也不像撒谎,方才将手放下,转身回到床上,继续盘坐。此时又偷眼看了小丫头一眼,见她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才知道,原来这篇《会一指引》旁人是看不见的。不过苏挽终究不敢放心,如今从他这里说,怜儿不过是个凡人,看不见倒也不甚稀奇。若是旁边来了个修士,甚至真人真君如郝元亨,陶晚村这种级别,那可就说不好了。苏挽想想,虽说还是不能放心,但终究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默默盘算着若是不巧被发现,怎么能够保下命来,顺便还能赚回点利益最好。

  想来想去,颇是琢磨出了几条要领,一一记下了,这才抬头拿眼来看《会一指引》。

  刚看了一会儿,心中就涌出了无限惊喜崇拜之情。

  正如苏挽记忆中一样,余天观这篇《会一指引》并不是一个头尾俱全,直指通仙大道的根本经义,而是从他自己的角度,通过对玄门经义里“一”的独到理解而发散开来,阐述了如何发现,修炼,进而利用“会”这种特殊之力的导引之作。

  只不过此篇对所习之人的要求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就八个大字:“入门之后,筑基之前”。换句话说,就是“非玄门练气修士不可学也”。在篇中,余天观倒也给出了解释:“未应精有成者,不为修士,无可见精,更不见会;已化气成基者,难易其实,法度太严,无可弄弦。”说白了,就是:你若是个凡人,连“精”都感受不到,更别提“会”了;你若是已经筑基了,那功法基础很难更改,就算参悟篇中的“弄弦”之学,也没什么作用了。

  可惜当初“太清山是极观”那等天下道门领袖之所,走的是精英路线,人丁并不兴旺。当时连余天观自己在内,一个能学的也没有。才想着要继续研究,看有没有修益补正的手段之时,已是心血来潮。万不得已之下才留书后人,希望终有人能发现此篇,研究下去,就算不说凭此直登仙籍,至少也要开创些新的气象出来。

  只是余天观由于本身才是草创,又找不到人来试验,所以目前还不完备。因此《会一指引》其实一共就三篇,第一篇《知会》,讲“明心见性,守真知会”,也就是解释“会”这种力究竟是什么,又如何才能真实地发现。第二篇《弄弦》,讲“拨弦拔弦,控极覆天”,也就是如何改变“会”这种张力,如何利用张力牵引的两极,达成自己想要的效果。最后一篇《登玄》之中,则讲“穷极宇宙,通仙登玄”,指出“会”之法门,亦可应用于更大的宇宙自然,物相心相中去,从而达到“通仙登玄”的结果。当然,这部分连余天观自己也认为尚属假说,真做起来能不能成,还在两可。

  具体些来说,余天观在书的开头这样指出:

  若视钧界事物的一般状态为“平衡”,简称为“钧”。这种“平衡”之两端推衍到尽头,称之为“两极”,简称为“极”。于“钧”之两端,两“极”之间,自有张力牵引,流转变化,维持两极不近不远,不散不合,此力称之为“会”。

  打个比方,这个“会”力,可以看做是勾连阴阳两极的一根琴弦。对于一根“琴弦”来说,只有“张”“驰”“崩”三个状态。对于操控琴弦之手来讲,要领就变成两个:拨弦则“张”,拔弦则“崩”。至于“驰”,看着不动便行,哪还要管它许多!《会一指引》里讲,若是掌握此根琴弦,便有了“弄弦之能”。

  说到底,这“弄弦之能”便是分阴化阳,掌握世间两极变化。往小了说,控冰驱火,追光逐暗,操纵世间两种同出一源,却又不能兼得之造化。再往大说,能使两极崩裂,阴阳相融,释放出不可想象之伟力,伤人退敌。若是再大了些,以“弄弦之手”,足以拨动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操控人心,最是爽利。更大的,若视钧界为阳,鸣界为阴,可以牵动两界,为人所用。若视钧界为低,“仙界”为高,可以牵动己身,以登仙籍。最大者,则可于无限苍穹宇宙上下各界,处处拨动牵引造化,遥控人心世情,把握物相变化,穿梭往来,无拘无碍。

  苏挽看到这里,脑中大概有了个概念,不禁对余天观甚是叹服:能从玄门绵延几十万年的一定之规里,看出这些“弄弦”之理,较那些面壁个百年千年,凭空臆想的“苦行家”们来说,不知要强到哪去!

  很快,《会一指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苏挽久久默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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