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应精纳精,脱凡入真
其实想想这半月生涯,真是“多年夙愿一朝了,犹恐此时是梦中”。苏挽这边心中感慨,便有些走神儿。忽听郝元亨那厢咳了一声,方才赶紧又拿出谦恭谨慎的态度来,只把耳朵朝他竖去。
只听得他又道:“我抱朴真宗,‘丹鼎’之术,只求悟性,无关灵根。所以理论上讲,天下人人皆可为修士,并无什么门槛。只是修者一途,采天地之精华,而铸己身之精华,夺天地之造化,而成己身之造化。若一界人人皆是修者,动辄采掘秘宝,毁天穿地,则此界离破灭不远矣。是故在我宗里,万事最讲一个‘缘法’,换个字眼儿,便是‘天然’。”
看几人点头,郝元亨清清嗓子:“刚才已是说了,我宗之法,其实‘人人可修’,问题只在‘如何去修’。我抱朴真宗一切功法所本,乃是太清道德天尊所遗之《太上元初道德普化真经》。当然了,经文原本据传只在三清创界,初立玄门时曾经惊鸿一现。我门中现存的最原始经义,传说乃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份抄本。”
言罢,从袖中滑出三本薄皮册子并三颗蜡封丹丸,一边递给几人,一边言道:“入门之法,乃是其中的第一篇《用精》。如何‘用精’?先要‘采·精’。如何‘采·精’?先要‘应精’!天地精气,无时不在,无刻不在,你等凡人距离练气小修,实际只差了‘感应’一层。这丹丸,是门中‘紫阳峰’上专炼的‘应精丹’,你几个先吞了,感应之力便上了一层,能够超脱得了凡人。然后再看手中册子,听我说话:若要‘应精采·精’,当先谨记‘丹心明目,玉液金关’两句。‘丹心’者,乃服‘应精’之丹,‘明目’者,乃读《用精》之章。‘玉液’者,人之津·液也,‘金关’者,人之牙关也……”
接下来口悬星河,天花乱坠,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幸亏“探玉观纹”都是选的“玉气狼烟”所在的一时俊彦。别的不说,文化水平还是不缺的。你看那雷周是个莽汉模样,此时竟也听得有滋有味,不住点头。而苏挽本身就是个饱学之士,听听这些,更不在话下。只是此时不禁想起紫水之上,与他和怜儿一起,因着“缘法”入宗的船夫涂劳。若是李逊也将‘太清混元罡炁’这个讲法,他真个能听明白?
苏挽此时一面拿耳听着郝元亨讲法,一面先剥了蜡封,吞了手中丹药,再拿眼去瞧那《用精篇》。便依郝元亨所说,心中先连默了数遍。至第四遍时,开口轻声吟诵,又三遍后,叩齿三记,咽津三次。再三遍,叩齿六记,咽津三次。再三遍,叩齿九记,咽津三次。九记之后,抱元守一,静心宁神,忖想有精神触角从脑海发散,接着去摸周遭那虚空元气,然后……成了!
蓦然间,苏挽眼前一明,目珠中有淡淡光华放射。只觉世界宇宙豁然开朗,有无形无状无始无终之气息充斥其中。其质时而虚无缥缈,时而厚重混凝,机变流转,居无定形。
“这便是《用精篇》里所讲的‘天地精华’了吧!”苏挽心中一乐,起了童心,也忘记了那边郝元亨还在叙说不停,费了大力,将自家精神忖想成了个水瓢,然后照着虚空精华密集处便是一捞一收,顿觉自己身周气息浓郁了许多,不由大喜。哪知这边刚兴奋起来,那边突然就有人瓮声说道:“师尊,你看我这是成还是不成?”
听声音正是那莽夫雷周,苏挽回首去看,却好悬把自己舌头给咬下来:
真是……天才!
雷周本就身高体胖,将近七尺。如今旁人看去,还不怎样。像苏挽这种已能“应精采·精”的入门小修眼里,就完全是另外一种场面。只见那胖大身形外面,从头到脚,都给密密的周覆了一层厚重元气,此时连面目都有些看不清了。也不知是否苏挽错觉,雷周的声音透过那层元气,竟好像是有些变形:“师……尊,我这成么?”
郝元亨抬抬眼皮,也露出一丝诧色。但仍旧面上不动,只点了点头,接着看看苏挽,又看看郑怀。
苏挽这边见郝元亨拿眼瞧来,连忙朝周围连续“捞”了几“捞”,眼见周围有淡淡气息流转,方才住“手”。那厢郑怀稍微迟些,不过就连苏挽也看的出来:其周边元气充实,逐渐增厚,想是没什么问题的。
郝元亨见了几人模样,面上方才露出了些满意,道:“你等倒还不错,认真说来,‘应精采·精’两者皆成,已算练气初期,脱了凡胎,进了‘抱朴求真’的修士境界了。”
这话出口,雷周当时两拳一撞,口中呵然有声,咧嘴直乐。郑怀原是春风满面,现在好似都要变成“春风护体”了。再说苏挽那边,“采·精”有成,便算是一脚跨入了仙门,方知这些年搞的那些求仙寻仙,不过白费时间。有名师指点,得道不过须臾。此时再是沉稳的性子,也禁不住有些飘飘然了起来。脑中猛地浮起“十年水中知风雨,一跃金门化龙去”的句子来。
突然又听:“你等有何疑问,一人一问,但可问来。”
苏挽察言观色,见郝元亨没有不耐的表情,当先整了整神态,谦恭发问:“敢问郝师,抱朴南华,天下玄门二宗,丹鼎存神,可否得兼?”
“哦,听说你到是与南华宗陶晚村打过交道的,有此一问到也并不稀奇。抱朴也好,南华也罢,只要进了道家门槛,入门心法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你直接去问陶晚村讨要便可。若是心存疑问,倒不如兼修一下试试,心中自然明白。”
这……岂不是说了和没说一样?
苏挽腹诽,口上却应了一声。那边郝元亨又答了雷周郑怀问题。雷周问的是“师兄弟三人谁先谁后?谁要叫谁师兄的?”旁边苏挽听了,肚里又是一阵好笑,反正他入门最早,从哪里说来都是最长。这等问题郝元亨懒得操心,眼看得有些不耐,旁边郑怀见了,忙是主动退了一步,自认第三。雷周想想,好歹有个师弟可以欺负,也便作罢。
轮到郑怀,却在元气感应的细枝末节处小心咨询了几句。细细答过之后,郝元亨似是有些倦了,漠然说道:“如今‘应精采·精’一项已熟,你三人已算是练气初期的修士了。我宗收徒,最重颖悟,你等就此回去,参《用精篇》自修可也。采·精化精,全在其中。若是能够‘化精’,便算是练气中期了。如有不明之处,每半月此时,可来此处问我。”
这就得了?不会是嫌我们讨厌,这就给撵走了罢?
郝元亨这么说,谁也不知这“颖悟”一说,究竟是真是假。但就算是假,众人也得姑且信之。君不见连雷周那浑厮都未置一言?当然,也许是这货压根就没怀疑过郝元亨的操守罢了。
“且去罢。”
三人同施一礼,恭恭敬敬退出了房间。
郝元亨不言不动,好似在等待着什么。良久,他身后的空气之中,人声响起,有七分老成,两分干瘪,一分玩世不恭:
“嘿,这三人都还是一时之选。你的运气倒真不错。”
郝元亨头也没回,道了句:“却是不知能活下几个来!”,方又将眼合上。
再说苏挽,退出房间,叫了等候在外的怜儿丫头。四人一起,正要下山而去,又见从别的静室中也出来几个弟子,看神情极是兴奋,颇有些手舞足蹈的架势,心中倒有许多同感,恨不得上去拉住,一起喝个痛快才好。只是那几人离的又远,行的又快,转眼间就赶不上了。
三人此时心情都是极好,苏郑二人倒还把持的住,却看雷周那厮走着走着,连小调都哼了起来。一路下山,感觉周遭花草树木,都是可爱。这样来到万化峰下,一行人就各自道了别。
雷周,郑怀两个,住在宗门给新入弟子居住的“寄璞峰”上,和攻玉阁并不是一个方向。原本宗里专管此事的承真峰一脉,给“探玉观纹”而来的新弟子都准备了居所。只不过苏挽是之前让岳横舟“缘法”绑来,正又赶上承真峰操办“探玉观纹”出了岔子没空理他,恰好就被漏掉了。
这种事情,郝元亨压根是管也不管的。苏挽是个喜好清静的性子,和怜儿两个又与小道童徐顽已是熟了,既然没人去管,便留在了攻玉阁中,暂时不动。攻玉阁平素没什么人在,让苏挽两人倒是住了个悠闲。虽说薛言七那等女魔头可不是好惹的,但只要时时把三清名讳念上一遍,想必她也不会每天都来。
回到屋中,稍歇了一会,苏挽便按《用精篇》所言,盘坐于床上,将周遭元气捞来捞去,玩了个不亦乐乎。小姑娘怜儿自觉无趣,看了一会,瞧不出名堂,正想撇了苏挽,出去找徐顽玩耍。突听得门扉叩响,忙不迭开门一看:
来人正是小道童徐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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