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章 四分时空（四）叹息之桥

　　汽艇回归，涨起的潮一波一波泛开夕阳的嫣红。

　　即使是已经入夜，威尼斯的水路上依旧忙忙碌碌。小艇载着的游客们只是为了去赏景，从没有一个注意到旁边的岸上那个阴沉的风衣男子。

　　“买报纸咯……”略显沧桑的声音从身旁穿过。

　　嗯。不如看看报纸来缓解下彷徨。

　　“老先生，来一份报纸。”

　　“好的。在我这里买的报纸上，记得可都是最新的消息。”

　　借着夜灯的光，看清了报纸上的字眼，男子黯然低下头，连旁边的温度都低了两分，满是悲哀的色彩。

　　“先生，您怎么了么？”

　　觉察到这个男子旁的气氛有所改变，买报纸的壮年男性带着疑惑看向了报纸。

　　顺着风衣男子视线而去，是报纸红字头条。写着一场灾难。一艘豪华游轮因内燃机爆炸而沉默。

　　“先生。莫不是，那游轮上有您的亲人？”

　　“我…嗯。谢谢关心，我没事。您去工作吧”虽然有着一丝犹豫，不过风衣男子依旧用着近乎冷漠的语调回答。

　　壮年男子看了看那个几乎像是被冻住了的脸，然后坐在了的旁边。拍了拍风衣男子的肩膀。

　　“算起来，我的孩子在这里上大学。在一次回来的时候，也和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埋葬在前面那片汪洋里了。唉…那是我唯一的孩子啊。如今对于我这个已经开始老去的家伙来说，可算是最大的打击了。”

　　“那…是因为什么呢？天灾吗？”

　　“不，不。是由于战争。是由于战争才隔绝了两边的联系。我的孩子被封锁在了异国，由于强烈的思念，才冒险藏进了一艘战舰。”

　　“哦。”风衣男子无法回答，只能轻轻应了一声，再次缄默。

　　战争啊，是酿成悲伤的源头。每一个战场，都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炼狱。风衣男子曾用双眼证明了这一切。

　　一次一次，赶到战场时，都正看到无数人在相争中惨烈的死去。并非是主导者的一线战员被甩在枪林弹雨之前，承受着一种名为“政学”的代价。

　　每眼每眼，看到的是被毁掉的路旁被浓烟熏得焦黑的尸体，还有半塌的墙上已经被烈焰焚尽的干涸的血迹。

　　他们都没有什么错，但是自己，却只能帮助一边。只好，为了救到更多的人，而将另外的部分迅速的杀掉。

　　渐渐，脸，变得麻木而僵硬。不再能露出真心的笑容。

　　立起了黑色风衣领子，遮住了自己的侧脸，挡掉一些晚风吹来的凉意。

　　“也…也快了吧。年纪再大一些，也许就连买报纸的活也干不了了。也只能离开这个伤心地。尽量寻觅安宁吧。”

　　壮年男子站起身，坐上自己的小艇。

　　“如果真的不好受的话。去圣马可教堂祈愿吧。听说，会很应验的。”

　　开了发动机，壮年男子离开了。

　　从怀里摸出了那个打火机，点燃了刚刚在看的报纸，看着它一点点燃烧，最终化为灰烬，迷失在夜色里。然后对着海，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并非是因为那艘游艇里真的有什么自己的亲人，而是为了那些无辜牺牲的人们而哀悼。

　　是的。风衣男子正是这场爆炸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男子在游艇的油箱部分，连接口的夹缝里安置了遥控的炸弹，利用无线电信号接收时产生的电火花引燃了整个油箱，使得这艘豪华游艇上的100人无一人生还。

　　这是为了抹杀那个被“封印指定”的魔术师的存在而做出的事情。那个魔术师从事的是毒液与死徒的研究。如果将之放回岸上，那么将有更多的人成为他的实验对象，因此，必须将之抹杀在这里。

　　这就是这个风衣男子的工作。――受雇于“魔术协会”专门从事杀死被“封印指定”的魔术师，并将其研究带回“魔术协会”的家伙。

　　这个职业，有着高额的酬金，而且危险性高，因而从事这一行的，多是只为钱财的亡命徒。

　　不过，谁又能在那个“魔术师杀手”外壳之下分辨到，男子心中那个单纯、幼稚而且愚蠢的梦呢。

　　“如果，”那个男人少年时的心曾这样对他自己诉说，“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能过的幸福美满，那该多好。”

　　可是，成长的岁月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如果”。

　　所谓的幸福，都是依赖着其他人的牺牲而获取的。名为“幸福”的交椅，从来准备得比“所有人”更少。

　　当救赎来临时，必然伴随着牺牲。――哪怕是在救赎里多添一个人时，都至少有另一个人被牺牲。

　　那么……能够使更多人获得救赎才是正确的吧。尽自己所能，哪怕能多救赎一个也好。然后决绝地杀掉另一些人，并以此为祭品，支撑起其他被救赎者的生命和希望。

　　于是，把所有人都放上了天平，而他自己则立志作为最精准的度量。人，不论年长年幼，不论尊卑，一条，便是它唯一的单位。

　　无差别的救人，也因此无差别的杀人。即使手上沾满了鲜血，也不曾退却。

　　只是……只是在杀掉那些无辜的人的时候，男子虽然面容冷漠，但心里依然很痛。并且一遍遍地质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些人必须为了其他人而牺牲。

　　《独立宣言》曾说“人均是被平等的创造”。却为何有着这样不均等的差异？

　　没有答案。而自己，也只能继续着自己的救赎和杀戮。

　　回转身，斜挎上那个几乎不离身的包，招呼了一艘小艇，一路进入了圣马可大教堂。既然那个年迈的人说这里会很灵验，那么就去试一试吧。哪怕只是一个心里的安慰。

　　……

　　走入，寻到圣马可的埋葬之处，双手交叉而呈在胸前，虔诚祈愿，不顾及旁边的人诧异的眼光，两行清泪落下。

　　只愿……这个世界的谁，也不会像我一样哭泣。

　　睁眼，低了头，拭去眼泪，走出教堂。

　　会实现吗？不会的，不可能的。这样的事情，自一点点长大时就知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这样虚幻地一个许愿，如何能够实现。

　　男子轻轻摇头，再次踏上了雇佣的小艇。

　　水都里满载着星光。映衬着层层的桥。

　　直目望去，那里的拱形建筑，连通着那里的总督府和另一侧的监狱。

　　男子停了小艇，驻在水城的边上，眼望着那座巴洛克风格的石桥。

　　“叹息桥么。”

　　唉……只愿不再有人叹息过往吧。也许有一天自己也必将接受审判。但已无悔。只希望自己能是最后一个接受审判的人吧。

　　辗转进入宾舍，暂且歇歇身体。明日，将再次奔向那满是硝烟气息的战场。

　　――分割线――

　　这次，是来威尼斯么。跟着父亲一起。

　　还是个青年的神父这么想着，跟上了前面老神父的脚步。

　　这个青年的神父自记事起，就跟随着父亲参拜各种基督圣地以清尽心灵，便于其完成“主”的期盼。

　　“绮礼，看那里，那座拱形的石桥。它叫做‘叹息桥’。在那座桥上，由内向外望只能通过桥上的小窗子。叹息桥的两端连接法院与监狱两处，死囚通过此桥之时，常是行刑前的一刻，因感叹即将结束的人生。因此而得名。

　　”

　　“父亲，那么，又如何呢？”

　　“为父的要你恪守教义，否则桥的那边，便应该是你的归宿。即使死去，也将进入地狱受到魔火的焚烧。”

　　“嗯，儿子明白。”

　　名为言峰绮礼的青年点了点头。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一次，能足够让我得到真正的信念么。”青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问着自己。

　　自小，不知道什么才是“崇高”，也不清楚什么追求才是“快乐”。尽管父亲尝尝提起这些词汇，但汇入当时那个少年脑海里的，只有虚无。

　　因此，当时直到现在，这个人的心中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终生的“信念”。

　　有人说爱可以拯救所有人。但是，这个青年即使是陷入爱河的时候，心里依然感到虚无。——因为即使是爱人，也不能够理解他内心里的彷徨。

　　不过现在的青年依然相信神明。也许终有一天真正的崇高真理将会指引他的行为，而真正的“福音”将拯救他失去目标的生命。

　　不多时，正在礼拜日的清晨，进入了大教堂观礼弥撒。

　　立在教堂中央大厅，抬头望一眼圆形穹顶。环顾四周，那是覆盖着金箔的镶嵌画。

　　――这，就是为之奋斗的信念？

　　金花雕壁，难道就是父亲口中那种崇高？还是说，台上讲话的大主教那种威势凌人就是我追寻的“信念”？不，那肯定不是。

　　嗯……也许是因为还太过年轻，有太多的东西没有见到过，也许心智依然尚未成熟，不知道什么样才是真正的“崇高”吧。

　　观礼结束，回去时的绮礼再次木然望向了那座桥。

　　叹息桥？过往的犯人为自由与死亡而叹息。那么我呢，我的生命因何而在？我，有能值得叹息的地方么，有能够容纳我叹息的地方么……

　　茫然而没有回答，再次坐下，低了头，静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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