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 兰冢
模糊的视线，最终定格。
面前是一条山涧自两座青山之间潺潺而下，萦在山涧旁，是丛丛盛开的幽雅的兰。
淡青，淡黄，绛紫，纯白。并非是独株，而是一簇接着一簇，仿佛这里只是兰的世界。
“这里，是那镜中的真正境界么？”易水依稀记得，自己应该是会成为一个镜子的守护灵。
只是…自己的记忆却被完全的保留了。好奇怪。依照那镜灵的行事方式，自己应该会被完全抽取记忆的吧。
没有身体的触感，似乎在告诫自己只是一个灵的身份。
飘飘荡荡，一路溯源，直到山涧的尽头，却发现一栋竹楼。镂空的竹楼中探出头来的白色点点，全都是兰的痕迹……
竹楼旁，一人高的山石雕刻着文字：兰冢。
兰冢？好熟悉的文字。
血色的文字，苍虬的笔法。——易水记起来了。那是自己羽化的地方啊。那石碑，曾是恋人从容雕刻的。近前，虚化的手探向那些文字。
——“莫白，如此美丽的地方，为何却用『冢』这样不吉利的词汇呢？”青衣的美人轻轻蹲下，抚着一丛盛开的兰向一旁在山石上雕字的白衣男子问道。
而男子只是回头温柔的笑笑，没有回答。笑容旁撒过来金色的朝阳，让人感觉到踏实和依恋。
好久好久过去了，这对恋人离去后，再没有人来这里，只是那在源头生长的兰，却已开了遍野。
再回来时，青衣的女子脸上暗含着悲伤。
淡青，到淡黄，再到绛紫，最终到纯白。渐变正像是生命走过的痕迹。延伸到白色的时候，正像是生命的终结。那里命名为兰冢，确实合适不过。
那是曾经慕容莫白挑选的终老之地。道术师的终老，却是希望在这馨香满天之中，牵着恋人的手，躺在竹楼里，斜望夜空，细数繁星，最终平静合眼，不复睁开。
……
视线回归，那青绿色的竹楼，好似有着生命，明明是已经伐下的竹子，却从不曾褪色。
如果没有记错，自己正是在那竹楼中羽化的。
飘飘然寻进竹楼，纯白的兰中，安静地躺着青色纱衣的女子：安详的神情，粉润的肤色。——那正是几百年前易水羽化时留下的肉体。不过百年之后，居然还是保持了原来的样子，连神情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仿佛百年的岁月，根本就没有在这里留下一丝痕迹。
那些盛开的纯白的兰，看呆了易水。本是幽香独开的兰，团簇在一起时，竟是如此的美丽，既不失高洁，又不显得落寞。
俯下身子，想要用指尖轻轻触碰兰的花蕊，拾起回忆——
“莫白。这里只有妾身回来了呢。你把这里命名为『兰冢』，妾身算是明白了呢。围绕在这里的，都是白色的兰吧。白色，高洁的象征，也代表了生命的终结。”
女子抚了抚刚刚抽芽的小苗。
“不过即使是消亡，也总还有新生，就像看着这新抽芽的兰一样。妾身也会看着汝的新生的。嗯。直到咱与汝的相遇。”
静静躺了下去，迎接着自己羽化登仙的那一刻。
只，只是，成为仙人的那一刻，被赋予了仙界法则的易水却无奈的发现，自己与尘世的联系，已经被法则所阻绝……
“呃…”沉浸在回忆中的易水一声轻呼。
是被谁推了一下，灵体的易水被推进了曾经的躯体，毫无排斥感地融了进去。
“是谁？”慢慢苏醒过来后，向原来自己站的位置看去……
什么都没有。
迟疑间，自己的肩再次被拍了一下。
回头，却看见一位苍发老人，拄着法杖，正带着做了恶作剧一般的孩子的笑容端详着自己。
“梅林？还是那样孩子气啊。为老不尊的家伙。”
“你这作小辈儿的这样说是不是太不尊重长辈了啊。”法杖立在地上，梅林故意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少装蒜了。老家伙。没记错的话，咱应该已经是那镜子的守护灵了吧。但是又保留了记忆，这都是汝做的吧。”
“呵呵呵呵。”老人展开银眉，笑了笑。
“嗯？”
“不感谢我吗？为此我可是为此贡献了自己的寿命啊。”法杖轻轻敲了一下易水的头，厚重而严肃的声音略带不满。
难道是受了这家伙的帮助吗？虽然一直看起来不着边的样子，但是如此看来，似乎…还是很可靠的。只是现在，已经是守护灵的自己，已经不再有插手尘世的能力了吧。
“唉。不该帮咱的，老家伙。而且还浪费了你的生命力。”
从窗边拿出竹箫，缓步走了出去。
“咱…已经不再有保留记忆的意义。这样的结果，也只能让咱徒增悲伤吧。”
老人只是平静地看着易水离去。
一步步走向下游，直入山涧底部，靠在岩壁上，奏起绝响。
悠悠箫声，宁静而感伤：若深谷幽兰，春华秋落。回响阵阵，随涧水长流，似绵延千年，唱尽风雅。
曲罢，靠着岩壁慢慢坐下去，不再言语。一点点等到天色渐暗。让这冰冷的山谷的风冷静着自己的脑袋。
“咱似乎太过任性了。受到人家的帮助，却因为自己的心情而抱怨。就算是悲伤，总也还有回忆，不是吗？”摇了摇头，站起来，准备走回竹楼，向那老人道谢。——如果他还在那里的话。
回过身，准备迈开步子的时候，却发现白色长袍的老人就在涧水旁看着自己。
“谢…谢谢。”
“没什么…恶魔本身就诞生在世界之前的虚空之中，因而拥有永恒的生命。作为恶魔之子的我，这些生命不算什么。”
…
是的。梅林，是魔鬼与人类的孩子。作为恶魔之子的梅林继承了父亲的强大力量和恒久的生命。
“好了好了。你啊。还不算是那家伙的守护呢。不然，还会让你回到这副躯体吗？”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自己仍然有守护他的可能。
“咳咳。你觉得作为恶魔之子的我会随便帮你吗？”
…果然，小算盘还是这老家伙打的好啊。
“说吧。老家伙，又让咱干啥？别又是哪个魔女捕获了汝的心吧。”
被戳到了痛处，梅林的脸一阵红白。
曾经的梅林，被自己的弟子——魔女薇薇安捕获，囚禁。直到被游历并且寻找恋人的易水救出才重获自由。一切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爱上了那个魔女。
“呵呵。”小小地报复下这个不着调的老人，易水端正颜色，继续说道：
“说吧，老家伙。咱会尽自己所能的。如果不是汝找的师父的话，咱也许就学不会血祭了吧。”
“啊……是因为我的弟子，或者说君主……”老人再次露出孩子般的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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