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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心之纷乱谁能删


  楚歈轻叹一声,释然笑道:“总算还记得。”

  芸娘勉强平复心绪,问道:“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楚歈悠然道:“就是这两天的事。知道你的本名后,我便留心打听。你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不需费力探听。只是金钏的事还不好断定,晌午时特地向你弟弟验证了,也算意料之中。”

  芸娘扶着屏风稳住了踉跄的脚步,问道:“今后,你……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逃犯?”

  楚歈自恨不能走过去搀扶芸娘,只能安慰她道:“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件案子的端倪,坊间早有非议,唯独我是瞎子不成?莫说你如今是清白的,便是日后你当真遭了刑宪,我也会护你周全。”

  芸娘迟疑良久,轻声问道:“我们只是阴差阳错地相处了十几天的陌生人,你这样执着又是何必呢?放我走吧!”

  楚歈已料到她的反应,并不愕然,说道:“我不会放手,因为我还没这么大度。何况我们有的不只是十几天,而是以后的每一天,还有几十年的光阴等着我们去填补。你扪心自问,当真对我无动于衷吗?”

  芸娘抿着嘴别过头去,楚歈继续说道:“你在闪躲、在犹疑,你不敢正视对我的感受。放下吧,别困守在以前的日子里,过去的日子不值得你用一生去沉湎!”

  芸娘捂住耳朵大喊:“别说了!我的过去很好!是你在害我,要陷我于不忠不贞!”

  楚歈哽住了,因为芸娘说的有道理,她旧日的婚姻是两人之间不可逾越更不能绕过的问题,分开银河的两端,隔着的却不是姻缘前定的牛女星,是惯于一味逃避的芸娘,是不肯悬崖勒马的楚歈。

  他叹息着,突然用冰弦般阴冷的声音说道:“如果刘沂死了呢?”

  芸娘被他的话拉入深渊,惊恐地问道:“你说什么!?”

  楚歈重复道:“如果刘沂死了呢?”

  芸娘喃喃道:“你……你要做什么?”她趔趄着走上前,抓住楚歈的肩头摇晃。

  楚歈置若罔闻,反而伸出手抚摸芸娘苍白的脸颊,那双明若晨星的眸子深深地看进芸娘慌乱的瞳孔,深水般幽深的眼里满溢出痴狂的怜爱,自言自语道:“阿芸,若是嘉陵江畔救我的不是你,若是死人驿遇到的不是你,若是桃溪村里和我朝夕相伴的不是你,我自然不会认定你。你看着我,你的心里也一样有我。阿芸,这是我们的命,你逃不掉了。”

  疯子!芸娘觉得自己看见了疯子!她仓皇地逃离那双看破自己心底隐秘的眼睛,夺门而出,几欲跌倒,却被守在门外的宛贞扶住。宛贞向门内深深望了一眼,只见楚歈坐在暗影中,神色阴沉得一如无边夜幕。

  她不敢再看,低头问芸娘:“娘子,您还好吗?”

  芸娘双眼失神,气喘吁吁,不断地重复着:“回去……我们回去……”

  翠儿已经吓哭了,一向沉着的宛贞也慌了,抱住芸娘回应道:“娘子,我们回去,现在就走。”

  一路上,芸娘都沉浸在迷梦中,脸色越来越白。直到看见了桐雨轩的灯火,她突然悲从中来——是啊,她能逃到哪里呢?逃出了楚歈的视线,却逃不出这深深庭院;逃出了深深庭院,却逃不出这天地。半壁江山都在楚氏的股掌中,只要他有心,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她又想起楚歈掠夺的眼神和阴冷的声音——“阿芸,这是我们的命,你逃不掉了。”

  宛贞把芸娘接下步辇,安抚道:“娘子,咱们回来了。”

  芸娘长叹一声,摇头道:“回不去了。”

  回应她的是萧飒夜风和梧桐叶子的寂寥飘坠。

  到了房中,芸娘也只是一味枯坐,让她喝茶就喝茶,让她梳洗就梳洗,却好像失了魂魄。此时,她坐在床边将要就寝,正在摘帐钩的翠儿掩抑不住,举起袖子偷偷抹泪。

  芸娘被翠儿的啜泣声拉回神智,怜惜地说道:“别哭了,过来擦擦泪。”

  翠儿挨到近前,跪坐在芸娘脚边,头枕在芸娘膝上,抱着她的腿抽泣道:“娘子要回到哪里,翠儿帮你想办法,娘子不要吓我!”

  芸娘觉得内疚,用手梳理着翠儿细软的碎发,轻轻道:“对不起,我同你们二爷发生口角,一时晃神,吓坏你们了。”

  翠儿道:“娘子生性温克,二爷性子也不差,再闹能闹到什么地步?娘子别往心里去,翻过篇儿去就好了。”她又怕芸娘夜里胡思乱想,劝道:“让翠儿睡在娘子身边吧,一起说说话就不烦了。”

  芸娘看着翠儿却像看到了初识时的小如,那年小如也是这般豆蔻年华。对着新人思旧人,不由得泪眼模糊,点头应允了。

  翠儿放下纱帐,正要把围屏合上,只听芸娘劝阻道:“别关死了,黑得吓人。”

  翠儿笑道:“原来娘子也怕黑!”

  芸娘蒙着被子闷闷问道:“怎的,你也怕?”

  翠儿在黑暗中点点头,耳上的银铃坠子叮当作响,说道:“嗯,我还以为小孩子才怕黑呢。”说完,就畏寒地钻进自己的被窝。

  芸娘看她稚气可爱,笑道:“你倒真像我从前的丫鬟。”说是丫鬟,却与姐妹无异了。

  翠儿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用软软的嗓音回道:“娘子想家了?”

  家?刘府就是芸娘曾经的家吧。自泸州陷落后,她只有在刘府时才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只因从前太苦,刘府中的诸多缺憾和暗流芸娘都一一无视,安心经营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倒是造了一面表面上光风霁月的壁垒。

  翠儿见芸娘不说话,还以为惹起她的乡愁,转而问道:“娘子从前的丫鬟是什么样的人?”

  芸娘想起小如,不自觉露出信任且留恋的笑意,言语中也带出笑音来:“她叫小如,是除了父母外最关心我的人。”

  翠儿问道:“那二爷呢?二爷比不上小如姐吗?”

  提起楚歈,芸娘又是一愣,苦涩地说道:“那不一样。”

  翠儿道:“的确,男女之间和主仆之间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像石子般投入了芸娘的心湖,她不由联想起男女间的相处和感情到底该是什么模样?像父母之间的琴瑟和鸣、生死相随吗?或是像李季宁和李大婶之间的同甘共苦、贫贱不移吗?或是像刘沂和骆姨娘?

  不知怎么,芸娘忽然想到了刘沂和骆姨娘。追想三年前初到刘家时,她能轻易地觉察自己突兀的地位。刘沂对骆氏的迁就容忍,骆氏对刘沂的娇蛮痴妒,这都是芸娘作为外来者不能分享的。她是隔岸观火的正妻,和丈夫三个月的相处时间只能压缩到几天。细想起来,相见和分离也没什么不同,嫁的是刘沂,平日里却像是在和刘府老夫人过日子,触目所见的亲人只有琮儿。

  想起乖巧却早夭的琮儿,芸娘又是一阵心疼,忽觉得有人在缓缓地拍自己,一下一下,柔和得好像哄孩子的母亲,又听见翠儿用她那幼嫩的嗓音唱道:

  “虫虫、虫虫飞,飞到南山吃露水。露水吃饱了,回头就跑了。回到家里找妈妈,妈妈夸我长高了。”

  唱完,翠儿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猜娘子一定是想家了。小时候我妈妈常常唱这个哄我睡觉,您瞧,我都把自己唱困了。”说着,真打了个哈欠。

  芸娘心里温暖,想道:“到了今日也有关心我的人,又何必盯着那些美中不足看呢?反叫他们伤心。”于是也给翠儿唱了一支轻缓的歌儿,二人闹着闹着就纷纷睡着了。

  再醒时,窗外又是一阵婉转燕语。芸娘已坐起来了翠儿才揉着眼醒转,惊觉自己起迟了,赶紧翻身下床,披着衣服去打水。

  等她回来时,芸娘垂足坐在床侧问道:“宛贞姐姐起了吗?”

  翠儿眯着睡眼答道:“她早起了,我在外面遇到她穿戴整齐地出门,还骂我懒散呢。”

  芸娘笑道:“害你挨骂了。不过宛贞这么早去哪?”她疑心宛贞要向卫夫人汇报昨晚在葭玉馆的事,心中颇为疑虑。

  翠儿叹气道:“二爷的所有事都瞒不过姨夫人,她必定要抓宛贞姐去问话的。与其被叫去,还不如主动去。”

  芸娘想想,也正是此理,只是想到卫夫人早晚要拉自己去对质,隐隐担心。

  谁知过了好几天,洗墨斋那边毫无动静。芸娘每日去问安如常,卫夫人也不提此事,好像那晚和楚歈的争执是幻觉。

  一切都在一种秘而不宣的气氛中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楚歈那边的消息也纷至沓来地摆到芸娘面前,所以就算不曾见到楚歈,她也能从垂文和宛贞处得知楚歈每日处理了许多军务,每晚弹了几支琴曲,消闲时说了些哪句牢骚。这些人有意无意地试探着她和楚歈的关系和底线,却都不明确开口劝和。她和楚歈的争吵就是冰下的游鱼,在人人都看得见得地方聚散浮动,却没人敢打破坚冰。

  “算了,随它去吧。”芸娘无力地想着,又在背人处念起佛来。她算不上笃定的信徒,可躁动时总要找些安慰。

  当芸娘的举动传到楚歈的耳中时,他又做了另一番解读:“阿芸还是在逃避。她这样被动的性子,我必须做些什么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好让她主动选择。”他也曾按捺不住冲动去强迫芸娘屈服自己,这是欲望和人性。可惯经庙堂、沙场的他明白,想要达成目的,有时必须压抑欲望和人性,仅仅靠强权和武力夺取的东西都是容易消散的——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爱人和一生的相守,不是一晌欢愉。

  午夜梦回时,楚歈常常想起早逝的母亲,也想起誓不续弦的父亲。也许是自小的耳濡目染让他对相守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芸娘就是这股执念的核心。他想起她在渝州牌楼下,从轿帘后露出的一截裙摆,想起她在死人驿的桌板前强压着自己时皱起的长眉,想起她在桃溪村溪水边洗衣时溅起的水花,想着想着,红日就照透纱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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